第2章 第 2 章

约会游玩期间,李如月每望向林意全,他都笑容温柔和煦,他眼里倘着温和,那温度连路边经过的鸟都会羡慕,停下来跟着他们,时不时梳理自己的羽毛,她偶尔找借口,二楼试衣,从夹缝空隙里,看到下方的他依然含笑,他偶尔低头,也能看到他挂着甜蜜的笑容。

有引路人引客人试衣,从此经过,他慌忙让路,脸上还挂着那笑容,加上让路时的匆忙紧迫,脸上表情丰富,有趣生动。

二人吃了饭,又随便走看,等到薄昏将至,街上人渐少,他们空着手往家走。

“我见你穿那件紫彩绸衣很不错,为何未买。”他随意道

李如月边慢走边答“你看见我今日穿的衣服了吗?”

“当然”他又偏头,笑着回应。

“我远家二舅欠了人很多钱,他来信求助,虽说看他不起,亲戚间不常走动,求到门上,总不能真看他被人打死,家中资财尽数救助,爹又打算卖掉最赚钱的两个铺子,虽说外界还无风声,可你既为我未婚夫,告诉你也是应该的,此后要节衣缩食,万不能像之前那般花销了。不过,常人读书,不能深刻,有此一遭,倒明白了一个道理。”李如月慢道。

“什么道理”

“由奢入俭难,柴米油盐贵,那件衣服我固然喜欢,却无法承受,总不能为一件衣服使家人素餐几顿”

林意全沉思,又笑道,给她主意一般“外家舅有难,管是应该的,便是你我成婚之后,若有余力,也当鼎力相助,可之前,却未听人说起你外家舅舅,未曾上门拜访,实在不孝,只盼你我二人一起,携手入门,探望外家所有。”

李如月不改变走路速度,她依然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脸上清淡的表情都没变,直视前方,不转头不偏头,只林意全时常偏头低身细听,倒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有人看见了,就说“男子汉大丈夫,生来要挺起胸膛养家糊口,屹立成山的,怎的黏在女人身上,没个样子。”

林意全回笑,并不以对方直言难堪,反而说他那人还是没有好脸色,也不知是瞧不起还是奚落对方反被送笑而讪讪羞赧。

二人继续边行且说。

脚步一起一落,铺地的石子带过他们的布鞋,都是清素无装,平朴实在。

“这不是件光鲜事”李如月道“我外家不是什么大户,我爹这代才发迹,你是知道的。” 林意全认真在听。

“我爹对你满意已久。不说掩藏至深,可谁家没个遭污事,都面上要脸,尤其你我并未完全成婚,这件事告诉了你,不过使我们面上蒙羞,羞于对你。故而不说,才是最佳的。”

林意全轻微一笑,他道“岳父大人多虑了,全岂是那等重视颜面,喜好脸面之人,你我结亲,缔结两家之好,日后可莫要瞒着我这些,我们夫妻一体,本应共同面对”

李如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定看他两眼,道一句“你说的,夫妻本是一体,你如今身上可有钱几,不如拿出来,也好解我家忧难”

林意全笑着摸身上,边掏边说“我这几个怕你家看不上,可也是我心意,只盼为舅家尽一份心力,日后上门也有光彩。”又说笑一句“否则人不认全,回家就要抱着娘子哭了。”

他这话说的说的有意思,李如月忍不了笑,本只是试探,见他当真毫不迟疑拿出,也不好反口,只能接下,银子当然不多,林意全若是富贵公子,又有恶品劣性,他爹也不会选他。

或许只是做了个可怕的梦罢了。

不常说,姑娘嫁人乃人生大事,多的是婚前闹事,更曾有一人,婚前到处说郎君会待她不好,真成婚后,如今都琴瑟和鸣。娘亲这几日也常问她,心绪如何,她都道无碍,可真的无碍假的无碍,梦里那已记不太清,只有感觉的心悸……

她想起感觉,只觉浑身发冷,恐惧把她包围。

林意全见她不对,立马把她扶到一旁台阶坐下。

李如月握住他的手,问他“你会对我好吧?”

林意全指天发誓“我今生必不负如月,若违此誓,当教我家室散乱,人头落地。月儿,你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尽管和我说,女子本就心细,又逢大事喜事,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只恨你我还未是夫妻,不能日夜陪伴,真是我失职在身,使你受苦了。”

李如月得他此话,略微安心,窝于他胸前,二人一时静默无语,岁月静好。

等把她送回李家,小荷已经在门口等着,她见小姐回来,迅速上前,眉眼不住在小姐和郎君之间笑转,李如月拉过她在身后,与林意全告别。

“你去吧,我看你进去”林意全道。

此种行为,次次如是,二人之间,林意全至今是那个让她先走,护她背影的人。

李如月与小荷进了门,小荷才叽叽喳喳道“小姐,老爷夫人让你回来过去一趟。”

进了爹娘院子,娘爱干净,院子打理的秀美。

进了屋,爹和娘正在吃饭,她径直坐下吃了一口,又扑进娘的怀里“娘,我好想你啊。”

王婉如搂着,笑打趣“你在我面前说想我,在林意全面前是不是说想他,两边倒是都不得罪。”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小荷进来,给小姐桌前放一碗饭,又退出去。

爹李得全笑呵呵,佯装吃醋“想娘,想林意全,就是不想爹。”

李如月过去,又扑进他怀里,小女儿情态,娇声道“爹,你又打趣我,人家都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你是大姑娘,既然是大姑娘,就给爹说说,今日你们游玩可好?”

李如月沉默,片刻后闷闷说了句“挺好的。”迟顿一下,又道“找不出缺点。”

李得全面上笑容更大,他摸着自己胡子,自得道“这就是爹给你选的夫婿,虽然家是穷了点,只有几亩薄田,两位佃工,衣食略为紧张,屋室狭小简陋,可这都不要紧,我在你小时就开始观察,发现但凡条件好点,不是脾气大,妇人吃憋,要么寻花问柳,妇人伤心,像你爹这样的,我还没见过,我不求婿富贵,但求他人品端正,懂得体贴照顾你,日后有了良人在侧,我和你娘也安心了,没准山高海阔,也来一把年轻人的浪漫,走四方,家底够挥霍的。”

李如月默不作声,只有王婉如道“腿脚老了,还和你天南地北,你可自己去吧,我宁可在家里打理花草,也不去遭那份罪,吃不好睡不好,何苦呢。”

李得全使使眼色,终于说完话的王婉如注意到了。

李如月从爹怀里早已起身,回到自己座位,正默默扒饭。

“月儿,怎么了,可是那林意全欺负了你。”王婉如问道。

“没有”李如月嚼着米饭,闷闷回答。

“那就是那小子不知好歹,说了不好听的话,我这就去找他,好好教训他”李得全说走就走,王婉如也不拉他,只把他身后凳子挪开,方便他走。

“爹,如果我不想嫁人呢。”李如月突然抬头问道,看她爹。

李得全又回来坐下,王婉如及时把凳子一脚勾回来,李得全才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得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成婚。

“为什么一定要成婚,从一个已经熟悉了十九年的环境去另一个地方重新适应,面对一切的陌生,为人家妇。出外行走尚有水土不服。只因嫁人,就成了一件喜事,我不明白,为何非要嫁人,不能家中一生。”

李得全笑笑,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告诉她“你看我和你娘,如今很好吧,我们也是经人认识,只见过几面就成婚了,婚后生活倒没有鸡飞狗跳,互相殴打,可三两日挑事几句,还是有的,可过了几年,又有了你,这思维一下子就通透了,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家,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我是丈夫,是爹爹,我不再只是外头县内常人叫的李得全,我有了全新的身份,这份身份的转变与接受,用了几年时间,又过了十几年,才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你说从熟悉的地方去陌生的环境,这只是你当下未婚的想法,有夫君在侧,到时再有孩儿,父母盼你回家,到时你都放不下那个家了,爹爹倒有心给你找个夫婿上门,可林意全是府城人,城大一级,风采靓丽,远胜县城,况且林意全无意入赘,可他说了,等我们老了,就接过去和你们一起团聚,你且嫁过去,嫁妆已经备好,有钱财傍身,又有送给你的人,人都是趋利的,谁给他们发月银,谁就是他们的主子,林意全和他娘不过寄居我们房子,一切都要以你为主,看你脸色,等有了孩子,抚养长大,生来就是府城人,日后不管从商还是考试,都此县里强一等。等孩子大了,就有了依靠,爹娘也就彻底放心了。”

李如月沉默,她爹看似说的细腻透彻,实则浮于表面,并不深刻。

因为这一切有个前提去赌,从她嫁进林家那刻,到孩子长大顶门,这期间二十年时光,林意全真是个品德无暇的大·好人!

“如果我病了呢。”

梦境忘却大半,只清晰记得两个画面,其一:她三日回门省亲,返途中遇大雨湿了身子,回去高热不止,林意全悉心照顾。

李得全哈哈大笑,他道“你从小身子壮如牛,不管什么样的病,三日必好,有何思虑。”

“若是,好不了呢。”

李得全骤然收起笑容,直看着她,面无表情,神色严重,李如月回看他,父女二人都不让步,她又重复一遍“如果,我好不了呢。”

李得全败下脸来,无了精神,他道“那林意全也别想甩开你,爹娘会处置资产,去府城陪你,日日监督林意全,不让他离开,娶妻容易,只要迎亲洞房,日子不易,妻子有病伤身,他也应该早就想到,必须接受,总之,有爹在,那林意全翻不起波浪。”

李如月默默吃饭,王婉如给她饭碗夹一块扁豆,李得全又沉叹口气告诫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走了千百年的运行路,只有男家单身,不曾姑娘未嫁终生,既然运行千百年,就定然有它的一套道理在,否则糟粕去除,哪里能够传下,该成婚成婚,也许到了一定年纪,你会突然明白,你没有选错。”

李如月把手中啃完的骨头随手扔进白瓷碗里,白亮亮的碗,啃的不一完全的肉骨头,她道“千百年的规则就一定是对的?也许都是您这样的想法,这规则才至今都没被废除,可不代表它是对的。”

“我吃饱了,我先走了,爹娘。”

李如月抬脚就走,李得全指着她,对一旁王婉如道“你看……你看她”

“我说的错了吗,我觉得成婚挺好的啊,有夫人陪伴,种花养育,闲来谈趣,不是父母能取代的。”他感叹。

王婉如拍了几下他后背道“好了好了,她又没说不嫁,还借这事来炫恩爱,看不透你吗。”

回到屋的李如月撑脸望月,窗外有回廊遮挡,看不到天上云彩,只看到月亮倾泄,似光柔仪。

小荷端一茶盏,给她道“小姐喝点茶,心烦的时候,我老家有喝茶降火的说法,可别太犯愁了。”

“谢谢你,小荷。”

不管李如月如何作想,四月十八,迎亲如期而至,她没有悔婚。

一来,爹虽纵她,可一旦敲定的事,决不容她胡来。

二来,梦中大半忘却,只谈梦境尚不知真假,经过几日冷静,或许与婚期临近情绪复杂有关,这说法是她与爹争执后二日去道观,一道姑说的。

三来,若是为悔婚离家出走,何时才能够归家。

种种思量,不可率性而为。

她坐在轿中,听着轿前吹吹打打,轿后一串嫁妆。

有人声讨论穿过轿子,大体都是。

“不过吃人饭而已,日后没有好日子。”

“攀成的亲事,嫁妆就是多”

“还不是林家太穷了,过不去日子。”

不大会,在出城片刻,有另一吵嚷让人避退传来,轿子让到一边,听到慢慢悠悠的车马进过身旁。

有一声问道“这是谁家娶亲。”

“回老爷,这是李家嫁女。”谄媚的声音,向新到任的县老爷禀报。

他们交相而过,出了越城。三日奔波,到了府城,拜天地后,见过几次面的婆婆跑到跟前,拉起她手,不让她大跪时久。

洞房之夜,林意全开了盖头,拉着她的手对她道“夫人,日后我会好好待你,不负你。”

床翻浪被,三日后回门,李得全接待了他们,李得全一副长辈的模样,斜眼看这个女婿。

说教几句,林意全惶恐答应,再三保证。

李得全才满意。只和妻子女儿说笑。

回程路遇大雨,和她梦中情形一模一样,回城的路,轿子顶破了一大块,把她整个人浇透,尽管有林意全保护,还是不可避免如同梦里一般感染风寒,林意全无微不至,亲自照料,可他越是贴心,李如月越是不安,此情此景,林意全进药的手腕姿势,竟与梦里完全相同。

她惶惶几日,看小荷在她身边忙活,才算有依靠。

在她即将痊愈那日,林意全进来,吃饭后屏退所有人,拿出一个药丸。

药丸红彤彤的。

这是她为数不多记得很清的其二。

他道“家母心急,望孙盼切,特意寻来此二,你我服用。不日将有子。”

一字一字说的明白,又完全一样。

李如月站起身来,眼睛盯在药丸上不动弹。

林意全又看向她,嘴唇一张一合“夫人,用吧,待你用后,我也服用,必不让夫人你独遭苦丸。”药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距离她口,只有巴掌距离。

李如月突然记起一切,药丸她坚决不吃,林意全突然变了脸色,卡住她的脖子,让她强吞下去,小荷听到她挣扎间踢倒的凳子,进来后药丸已经下肚。

带来的婆子们不知所措,而林意全威胁他们,如果说出去就鱼死网破,如果不说,月银提高二倍。

婆子们因此装聋作哑,替林意全打起了掩护。

而那也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她重生了,重生在刻骨致命匆忙结束一生前的转折点。一切都从吃下药丸后开始,无法动弹,不能说话。

无论请多少名医都纠察不出。

而她爹娘全家被灭,凶手竟不知何人。

至于龙体一言,她根本不信。

她更相信,所谓龙体,不过是掩饰的借口,目的自然是某种对某人有利的益处。

而林意全,不是这个人。

李家人死了,他得不到更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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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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