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青冬关了木门,把钥匙藏在门侧的红砖洞里。随后和少年一起走在通往村口的石路上。路边,院子边缘还留着昨天放的礼花还有些零碎的红纸絮,仿佛昨天的热闹又回来看了一眼。
走到村口时,路边菜地里,蹲着邻居周婶。她掐一把嫩菜放进脚边的簸箕,看见走出来的两人,就抬头望去。乔青冬手里的袋子抢了她的眼睛,她盯着那袋子,问:“乔二欸!这么早,带你媳妇儿走哪去?”
“不去哪,带他去镇上买点东西。”乔青冬笑着回应。
周婶把目光投向身后的人,低着头,不理也不响。“你家那个,才嫁过来,怕生嘞?”这次再没人回她。
走过去后,少年有些跟不上乔青冬的脚步,他走得缓慢。拐过村口的栗子树,乔青冬停下来等了一会,等自己看到身旁出现少年低垂的头时才起步。他缓慢走着,默默配合身边的人的脚步。路上也没什么说话声,兴许两人都觉得天热,刚一张口乔青冬就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睛向身边瞄了一眼。“她就是嘴碎。”乔青冬在心里补充一句,没恶意。
“嗯。”他在听。但还是把头低着,不过走的快了,不顾地把乔青冬微微甩在后面。乔青冬追了几步和他并齐。走出村子下到山脚去,路一点点变宽,山脚有农民种着梯田,不久前刚插了秧苗,风温柔抚摸着这些秧苗的头,像母亲温柔抚摸自己的孩子。两人一起破开满眼绿意往前走。
回到小路上,又一前一后走着。只是这次乔青冬走在后面。“…你……”乔青冬忽然开口,他纠结了一下,脑子里想了又想,似乎想找到钥匙一般。“王喜书?”他想起来,试探性问道。
少年听到名字后脚步一顿,乔青冬看着他的后背,肩膀往里面缩了缩,又被打开。然后是他的声音飘过来:“我叫王铁恩。”
王铁恩。乔青冬在心里默念,然后又写了一遍,王铁恩。“王铁恩。你提下袋子,我提累了。”他伸手把袋子递过去,王铁恩转过来接过去时,手指擦过乔青冬的手背,他没发现似的,轻轻说了声谢谢。乔青冬盯着王铁恩背影看了几秒,手背上后知后觉的传来痒感。
时间随着他们不急不慢的脚步走到中午,最终到达王铁恩的家。进村子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都抬头多看了两眼,他们在乔青冬和王铁恩身上来回转了两眼,有看完在身边的人耳边咬几句的,有继续干活的,也有一直看着的。
王铁恩站在家门口,他在靠近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快要升上天的烟雾。乔青冬走上去叩门,两声后没人理。他隔了一会,又叩一次,还是没人理他。他心底大概有了情况,他轻松地推开门,在意料之中,看到的是人去屋空的景象。
尽管这个景象在他脑海里已经闪过几回,可还是忍不住烦躁得啧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石子,撒气般踢了出去,石子裹着他的烦躁,轱辘轱辘滚到撞向墙角,回应乔青冬的是微小的闷响。自己一走了之,还是要带着他回去?乔青冬一时间为难。他只觉得心头一股涩苦感缠作一团,像喝了一口隔夜的茶,闷得人胸口发堵。
思索片刻后,乔青冬转身回去。他路过王铁恩身旁时,抓住他手里的袋子,拉他一起离开了空旷的院子。乔青冬拉着袋子的一条绑绳,王铁恩拉着另一条,乖乖的没有松开。什么也没说,任由乔青冬拉着他往回走。他也不知道乔青冬到底是回他家还是去哪里。但,他不会丢下我。王铁恩心里莫名笃定。
刚进来时偷看他们的人现在又抬起头来,他们都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直勾勾的望过去。目光定在两人夹着的袋子上,又上移到乔青冬的脸上,倒让他们没意思的是,他竟然毫无怒色。依旧冷着一张脸,淡得像一汪清水。大家又都低下头去忙各自的活。怎么不去看王铁恩?没人在意他头发下是一副怎样阴沉的脸。
乔青冬目光扫过那些人,拉着王铁恩走得更快些。走出村子,乔青冬没把拉着袋子的手松开,他往自己那拉了拉,王铁恩就朝自己走了一步。于是每走一会,都会停下来拉一拉袋子,余光看到拉进的王铁恩后又继续走,他像在做一件平常的事,一直做也不会累。
走回梯田那里,乔青冬又停下来,拉一下手上的袋子。从袋子另一边蔓延过来的阻力让他忍不住回头看去,王铁恩低着头。其实他都没抬过几次头,一直低着头,脖子不酸吗?乔青冬的眼睛飘到王铁恩的脖子。还是说他总垂着头,是厌烦路边行人来回打量的目光,不愿把神情摊开给外人看。乔青冬想起余光里那些人的窥探。
他看着王铁恩的头顶说:“还不走,等会儿天都黑了。”王铁恩没响,下一秒抬胳膊擦了擦眼睛。乔青冬划掉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原来是哭了。
他走近王铁恩几步,摸了摸自己的两个衣兜和裤兜,没有纸。王铁恩把头抬起来又扭到一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没有擦。乔青冬帮他抬起另一只手臂,擦他脸上的泪。王铁恩愣在那里,抬着头却低着眼睛,眼泪没有征兆的卷土重来。
他流泪,乔青冬就擦。可他的泪流不完似的,王铁恩两只袖子都湿了,没什么可以擦泪的东西了。乔青冬吸了口气,下意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边擦边说:“你莫哭了,没衣袖给你擦了。”
王铁恩不哭后,他又自己擦了擦眼睛。他刘海被泪水打湿了点,就别在额边,完全露出眼睛。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乔青冬,什么也不说。只是乔青冬走了一会又停下来拉袋子的时候他往前多走了几步。
到最后,王铁恩还是跟着乔青冬回了家。
小剧场:
现在的乔青冬再看这篇,会想什么?
乔青冬:“你写他哭,我没纸,用袖子擦。你写他低着头,眼泪流不完。你写他后来不哭了,眼睛肿着,直勾勾盯着我。你写他什么都没说,但往前走几步。你写对了。那就是他。那就是我看到的他。你现在问我什么心情——我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我不告诉你。”
然后他把杯子转半圈,没喝。不是不渴,是话太重,咽不下去。王铁恩走过来抱住他,轻轻地说:“没事的。”我把那杯水往乔青冬那边推了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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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99年七月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