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骄按照原定计划带林选回以前的家看看。
在去的路上他表现得很不安,但真到了楼下,反而冷静了下来。
那个家里什么都没变。就连门口的鞋都还是摆在原来的位置。
因为长时间没人住也没通风,屋子里遍布灰尘,在里面呆的久了感觉连肺上都会积厚厚一层灰。
林骄赶忙把窗户打开。新鲜空气瞬间涌进屋子里,把灰尘的味道驱赶出去。
林选从一进来就没再说过话。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他一直在打量屋子的各个角落。最后去到阳台,目不转睛地盯着躺椅看。
林骄想起林选刚到他家时为了强迫他晒太阳,也在阳台放了一个躺椅。但他直觉现在这个家里的躺椅不是林选用的,不是他的话,那就只能是他妈妈。
他也很识趣的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在屋子里到处乱转。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等。
等林选慢慢想明白。
不过林选也只是把躺椅看了很长时间,并没有上手去触摸。
看完躺椅后,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骄也跟了上去。
这里也还是维持带他走那天的样子。
衣柜大开着,衣服堆在地上。
林骄跨过这些衣服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激起的灰尘让两个人咳嗽不止。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舅舅,这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他大大方方地介绍起来。
“嗯,我知道。上次走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带,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这次一起带回去。”
“没有了,”林选摇摇头:“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不过确实也有一样想拿走的东西。”
“是什么?”林骄一边走向他一边问。
“之前跟妈妈一起去那个儿童乐园的时候妈妈给我拍照了,应该在我房间,我想找到带回去。”
“还记得具体在哪儿吗?”林骄也一下子来了斗志,撸起袖子就要干。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是在我床头的柜子上,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我之后怎么找也没找到。”
“会不会掉到地上了?”
林骄开始挪开床头柜寻找。但因为地上堆了太多衣服,有些不好挪,他索性就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先堆到床上。
“我都有找过,但是怎么都没找到。”林选说。
“没事,我们再找一次。”
这次他们合力搬开了床,除了堆积有厚厚的灰尘,那里什么都没有。
林选倒也没表现出失望,毕竟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柜子这些地方找了吗?”林骄问。
“之前都找过。”
“那我们再找一遍吧,万一这次就找到了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把整个房间翻了底朝天都没找到那张照片,甚至连照片的相似物也没找到。
现在两人一起陷入沉思。
“小选,你想想还有可能会放在哪里?”
“如果是妈妈拿走了……”
虽然只是猜测,但也总要尝试才知道结果。
但是真的要打开那扇房门,林选再一次犹豫起来。
他从来没进过母亲的房间,哪怕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也不敢。
“小选……”林骄在旁边说:“我来开吧。”
“没事。”林选说着,把门打开。
跟屋子的其他地方一样,这个房间也是满布灰尘。但是却格外的整齐,就连床上的被子枕头也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床是一个房间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每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床上的东西。
一本相册翻开放在床上,林选突然紧张起来。
他走了过去,翻看起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头上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睡着的照片。林选辨认出来,这是他在学校摔破头住院那次。
照片旁边还留了一句话:
他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肯定很疼。
除了这一张,还有他从小到大拍了以及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每一张照片旁边都留了一段话。
他也找到了苦苦寻找的照片。
因为那张照片之前一直保存在他那里,所以有些皱了。虽然重新塑封过,但之前的痕迹都还在。
这一张照片旁边同样还有一句话:
因为人太多没坐上想坐的摩天轮还哭了。
看到这句话,林选突然笑了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如果那时候真的去坐了他可能会哭得更惨。
在看相册的时候,林骄也一直陪在他身边。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心里满是疑惑。
林选讲述的那些事还有可能说是他刻意在美化,但这本相册的存在又说明他的妈妈很爱他。那为什么还要把林选一直关在家里?还要做成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
关于这个问题的解释,林骄在相册里也找到了答案。
她在照片旁边的留言,每一条给人的感觉都很疏离。对林选的称呼要么就是“他”,要么就是“这个孩子”。
其中有一句话是:
希望他讨厌我。
这句话留在一**选正在吃饭的照片旁边。
看照片背景,应该是在这个家里。看照片上林选的模样,应该已经被关在家里生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大概也能知道姐姐对林选的感情了。
具体是什么感情解释起来会很复杂,可能还牵扯到林选的父亲。但毋庸置疑,她是爱林选的。
一整本相册,只有两个人的照片。除了林选,就是姐姐本人。两人单独的照片几乎是一半一半,不过合照缺少得可怜。
其中一张是林选刚上幼儿园的时候。
照片里林选背着小书包嘴巴撅得老高,他的妈妈在画面里露出半张笑脸。旁边配文:
“不想去幼儿园。”
其余的照片就是母子两人交替出现,她自己的照片旁边也会留下当时的心情。
相册快要翻完的时候,出现的一张照片让林选的心防决堤。他死死拦住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连前戏都没有,他大声哭了起来。
林骄把他抱进怀里,视线移到那张照片上面。
照片里面,姐姐举着一张化验单面对镜头。
可能只看照片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配上旁边的字,就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照片旁边写道:
胰腺癌?好吧,无所谓了。
林选哭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就算停了下来,整个人也陷入低迷。
再继续呆下去感觉会引发他的心理创伤,林骄决定要带他离开。
他们最后只带了这一本相册走,其他的还是让它们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回程的高铁,林选收到一条消息,是张肆非发来的:
“回来了吗?我有话跟你说,一定要出来。”
他们居然还有联系?
林骄意想不到。
不过林选自然是没有出去见张肆非。
自他回来就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林骄有些担心,决定去看看。
虽然有所预料,但看到他的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林骄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他在床边坐下,林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他。
“怎么不出去?”林骄问。
林选默不作答,拉过被子,又把自己的头盖住。
“你又要变回以前的样子吗?”
林选怔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回答:“舅舅,你说妈妈到最后有原谅我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要原谅你什么?”
“我对妈妈漠不关心,直到她去世我都不知道她生的什么病。”
“这不怪你,是因为妈妈没有告诉你。”
“我有机会问的。我知道她生病了,也知道她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明明有机会问但就是没问。”
“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在学校被欺负不也没告诉妈妈吗。”
“可妈妈最后还是发现了……”
林骄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问:“那你觉得妈妈会因为这件事责怪你吗?”
“我不知道……”林选小声回答。
“我认为她不会,她是一个很强大的人,认为可以独自面对很多事情,包括死亡。她应该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但她不是到最后都没说嘛。那就尊重她这个决定,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好了。”
说完,林骄在林选身边躺下,伸手把林选和被子一起抱进怀里,隔着被子亲了一下他的头,说:
“我带你回到那个家的理由不是让你自责,早知道你会这样,我是绝对不会带你回去的。”
“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林选说。
林骄拉开被子,让林选脖子和头都露了出来。因为被憋得太久,林选的脸和脖子都有些泛红。
“不难受吗?都憋红了。”林骄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脖子说。
“还好。”
林骄又把他抱紧了些,让他的脸贴在自己的颈项间,说: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要把你托付给我,当时我的状态她应该也是知道的。刚结束完调查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因为实在不想呆在这里我就立马开车去见她。我也不知道她让我照顾的孩子是她的孩子,你的存在,连姐姐的父母都不知道,所以我也根本没想到我还有家人。”
林选就听他说着,心情平静了很多。
“我提出想要先去见见你,但被她拒绝了。她说,最多还有两个月,你们就见面了。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我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害怕的神情。我们两个都是因为她才存在的,但我们都没有她勇敢坚强。小选,你比我更像她。我已经没办法改变了,你要再勇敢坚定一点,在我想要伤害我自己的时候阻止我。比如说……”
林骄停顿一下,说出六个字:“我自残的时候。”
林选瞬间睁大双眼。
林骄自残的事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但不想让他为难所以才一直没提过。这次他自己主动提起却是用在安慰他这件事情上。
他又一次被照顾了。
林选从被子里伸出手从后背回抱住林骄,脸埋在他的怀里,用足够两个人听到的音量回答:
“我知道了。”
林选的母亲对林选的感情确实很复杂,用语言很难说清楚,但她爱林选也是毋庸置疑的。
关于林骄被调查的事是因为警察怀疑养母的去世是谋杀,因为警察认为林骄有杀人动机。之前提到的警察在他的血液里也检测出了过量安眠药的成分也是为了调查需要,不过后面诸多证据证明林骄也是受害者。但被怀疑谋杀养母也进一步加深他当时的心理创伤,所以他那段时间情况相当相当糟糕。
在接到林娇的电话赶过去见她的时候,高速时速曾一度逼近200km/h。
没出事也是算他幸运。
在回去后,林骄才逐渐调整好心态,一边等着姐姐的电话,一边做着林选到来前的准备。
至于林娇为什么没有亲自打电话让他来接林选,是因为当林娇想要打电话时,发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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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寻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