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茶盏孤零零的冒着热气,地上药炉炭火未灭,雾气直冲天际,却在空中被尘俗牵绊,就此消散。
老者就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去看人,他半眯着眼睛,最后认命的叹了一口气。
“那你是想让我收徒了?”
鹤唳声声,山顶之上,外界哀求之人的声音是一点也传不上来的。
求仙求道求生,都不应该求这里。
而能做主的两个人相视一看。
老者晃着脑袋:“虽然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但再收一个关窗弟子,似乎也不错……”
姬樾欸了一声,他面上沾着笑,一副君子模样:“家中小辈,如此岂不是乱了辈分,老师给我留点机会罢。”
这话没入了老者耳中,却因隔着水汽,并未让乐楚尽数听去。
老者便明白了,这小子是让自己帮他免费带孩子呢。
于是他挥挥手,没好气的骂道:“滚罢。”
姬樾便彬彬有礼的转身,朝着乐楚道:“公主若是放心,让乐序在这里留些时日罢。”
乐楚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这两个人,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自上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姬樾出面交涉的,她这个孩子的小姑反而像是一个局外人。
二哥相信这个人,乐楚便也信他。
只是让她思考的却不是这个,她只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之上,姬樾是否太过于上心。
为什么?
二哥这种人对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人,很多人连走到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让他放在心里。
尤其是几年前,如今算一算,应当是谢荞刚怀上乐序的那段时间,二哥更是清算了很多人,那以后就连自己也觉得与二哥有些许距离了。
那么姬樾又如何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凭借什么让二哥如此信任?
又是为何,姬樾会对二哥如此好?
要有多么深的交情,才能让二哥全心全意的相信?
乐楚不明白,她想了想,符合这种条件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带着几分疑惑的开口:“公主?老师喜清静惯了,公主若心……”时常来看看。
“没有不放心,多谢先生。”
乐楚这话说的突然,打断了姬樾的话,姬樾便愣了一下。
两人目光对上,姬樾眼皮突然一跳,片刻后他先移开了眼,走到乐序身前,缓缓的蹲下了身子:“你与我的老师先住一段时间,拿好匕首,照顾好自己,过段时间你小姑来接你,好不好。”
乐序小手捏了一把挂在腰间的匕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朝着姬樾眨了一下眼睛,点头。
姬樾伸手在乐序头上揉了一把,是个乖孩子,但却也是一个一出生,就已经定了未来的孩子。
事情交代完毕,也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姬樾便同乐楚一起下山。
路上乐楚几乎一句话都没有,只是到了山下分别时,乐楚突然道:“二哥为什么要将三哥的东西给你?”
姬樾:……
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姬樾完全没有提前预料,他顿了一瞬,然后笑道:“什么东西? ”
话是挑不出来什么错,乐楚也不应该知道那枚曾经被公子翌塞到了姬樾收的玉佩。
只是停顿有问题,乐楚没有回答,心中却已经有了打算。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同姬樾告了别,说过段时间再来接人。
姬樾目送着乐楚离去,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乐楚看出来什么了,毋庸置疑。
只是单单一个看出来,证明不了什么,而且很快,便就已经没有什么证明的必要了。
子泠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等乐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开口:“先生。”
姬樾淡淡嗯了一声:“走罢,去看看我的故人。”
故人位于半山腰的一间草屋中。
屋边栽种着桃花树,树上桃花开的正好,花红柳绿,端的是好一番春色。
野鹤自向远处而去,姬樾推开那扇木门,花香瞬间被腐朽的气息掩盖,屋中传来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仿佛有人在这里死了很久,尸体腐烂,陈年堆积。
而那照彻大地的日光并没有慷慨的洒落在屋中,晦暗的环境下,姬樾伸手挥了挥木门上掉下来的尘土。
子泠眉头一皱,随手拿过了烛火:“屋中许久没有打扫,先生不如出去等,我去将他带来。”
“无妨。”姬樾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怕是又要疯了。”
子泠冷哼:“他那样的人,若不是身份特殊,我早将他宰了,何必先生如此劳神。”
“是啊,不过也快了。”烛火照亮前方,姬樾叹道,“若说身份,你我这可算是大逆不道了。”
“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不如早些换人,为民生,大逆不道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在我心中,先生才是大道。”
姬樾笑着摇头:“你们这群人啊,惯会哄人。”
话说着,此路已经到了尽头,那屋中角落处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零散的落着稻草,而稻草上躺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人。
那人听到了声音,却也没有什么动静,头也不抬,似乎旁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一般。
子泠率先走到他面前,只是踹了那人一脚:“你平日里吵嚷着要见先生,如今他来了,你在这里装什么死。”
听到这话,那人瞬间睁大了眼睛,他坐起身子,或许是久未见天光的原因,如今骤然看见灯光,他的眼睛半眯,第一时间没有看清人影,便缓缓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将眼边散落的发拨开,露出那张布满沧桑的脸。
姬樾呦了一声:“这还是我认识的人么?不像了。”
子泠在一旁道:“颓废成如今这样,自然和往日是不能比的,先生还是离远些,免得他发疯波及到您。”
“你是谁?”
姬樾从子泠手中接过烛火,他半蹲了下来,烛光打落在两个人脸上,将轮廓勾勒的清晰了一些,姬樾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不如王兄来看看,我究竟是何人。”
这一句王兄落地,那人猛地睁大了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缓缓的浮现出了本来的面目。
姬旸。
那个早在半年前失踪的天子。
他怒瞪着姬樾,仿佛想要凭借眼神将姬樾活剐了一般。
可惜眼神杀不了人,对于不在乎的人来说,眼神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姬旸捏着拳:“是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变成这个样子,你开心了罢。”
姬樾只是啧了一声。
他将烛火放置在一旁,子泠搬了椅子过来,姬樾就顺势坐下。
他神情平淡,看不出开心的模样,只是隔着照彻了片刻黑暗的烛光,就看着这位老相识。
“若是杀了你,就能将过去的错误全部改变过来,你早就死了,而我自然也会开心,可惜不能,所以看见你这样,我其实并不开心。”
或许在这人身上,越到死时,便越是冷静。
或许之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但如今看见姬樾,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前这个人,从一出生就在和自己作对,明明是父王的幼子,就乖乖的安分守己,为何要获取父王的赏识……明明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又为何偏偏还要爬回来恶心自己。
既然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的去地府和他那个好父亲相见呢?
果然是他的仇人,到死都不消停。
姬旸欲盖弥彰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端坐在地上,看向姬樾的眼神中尽是轻蔑。
“我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姬樾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拿那个位置当宝贝的。”
“你敢说你不想要?”姬旸瞪着眼前人,“你自小就懂得如何获取父王的目光,可你别忘了,我才是父王长子。”
“是啊,你才是长子,所以面对那个你势在必得的位置,你慌什么?”
“我慌了吗?”
姬樾好像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子泠,然后又将目光放在这位落魄天子身上:“你若是没慌,又何必那么着急的除掉幼弟?在我面前,你就不必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了罢,王陛下。”
“你放肆!”
姬樾失笑:“我还有更放肆的。”
他站起身:“借天子名义,九日后,我请王陛下看场好戏。”
姬旸眉头一皱,直觉姬樾这句话没安什么好意:“什么意思?”
“王陛下不是想知道七年前天子垂危时同我说了些什么吗?很快,王陛下就能如愿了。”
脚步逐渐远去,烛火被打落在地,滚了几圈之后黯然熄灭。
姬旸攥紧了衣袍,咬着牙关,恨不得姬樾现在就死在自己眼前。
而姬樾自然不会死。
四月芳菲尽,院外桃花盛开的正好,远处山间夹杂着几株琼花,却在一夜之间凋谢。
……
四月初九,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想来日后数年,神州大地上数人都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天。
一直到这天之前,姬樾再没有下山,只是在山上逗留,偶尔去同乐序玩一玩,然后看一看自己从小住的屋子,看看自己曾经一笔一笔写下的东西。
初九清晨,山雾浓重,掩盖了不远处的风景,大地苍茫。
花瓣沾着露水,娇艳欲滴,粉嫩的一片,随风摇落。
沐铭和子泠就站在一旁,看着姬樾收拾东西,收拾到最后,姬樾似是松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指着桌上捆好的一摞书简:“待今日会盟之后,这些东西替我转交给公子翌。”
子泠道是。
一直到姬樾安排了一堆交给公子翌的东西,沐铭终于说出了不对的地方:“为何你自己不给?”
姬樾冲他一笑:“之后同你解释。”
沐铭从来时就一直在想,如今的局面让他觉得,再不问出口便没有机会了。
他道:“你为了今日筹谋了许久,却在这一刻交代这些事情,处处都让人觉得,你要做什么找死的大事。”
“是大事,至于死不死的,总归不会坏了大计。”
沐铭在那笑中看出了凄然,他心中一紧:“所以你是真的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