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子旸

桌上茶盏孤零零的冒着热气,地上药炉炭火未灭,雾气直冲天际,却在空中被尘俗牵绊,就此消散。

老者就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去看人,他半眯着眼睛,最后认命的叹了一口气。

“那你是想让我收徒了?”

鹤唳声声,山顶之上,外界哀求之人的声音是一点也传不上来的。

求仙求道求生,都不应该求这里。

而能做主的两个人相视一看。

老者晃着脑袋:“虽然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但再收一个关窗弟子,似乎也不错……”

姬樾欸了一声,他面上沾着笑,一副君子模样:“家中小辈,如此岂不是乱了辈分,老师给我留点机会罢。”

这话没入了老者耳中,却因隔着水汽,并未让乐楚尽数听去。

老者便明白了,这小子是让自己帮他免费带孩子呢。

于是他挥挥手,没好气的骂道:“滚罢。”

姬樾便彬彬有礼的转身,朝着乐楚道:“公主若是放心,让乐序在这里留些时日罢。”

乐楚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这两个人,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自上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姬樾出面交涉的,她这个孩子的小姑反而像是一个局外人。

二哥相信这个人,乐楚便也信他。

只是让她思考的却不是这个,她只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之上,姬樾是否太过于上心。

为什么?

二哥这种人对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人,很多人连走到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让他放在心里。

尤其是几年前,如今算一算,应当是谢荞刚怀上乐序的那段时间,二哥更是清算了很多人,那以后就连自己也觉得与二哥有些许距离了。

那么姬樾又如何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凭借什么让二哥如此信任?

又是为何,姬樾会对二哥如此好?

要有多么深的交情,才能让二哥全心全意的相信?

乐楚不明白,她想了想,符合这种条件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人带着几分疑惑的开口:“公主?老师喜清静惯了,公主若心……”时常来看看。

“没有不放心,多谢先生。”

乐楚这话说的突然,打断了姬樾的话,姬樾便愣了一下。

两人目光对上,姬樾眼皮突然一跳,片刻后他先移开了眼,走到乐序身前,缓缓的蹲下了身子:“你与我的老师先住一段时间,拿好匕首,照顾好自己,过段时间你小姑来接你,好不好。”

乐序小手捏了一把挂在腰间的匕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朝着姬樾眨了一下眼睛,点头。

姬樾伸手在乐序头上揉了一把,是个乖孩子,但却也是一个一出生,就已经定了未来的孩子。

事情交代完毕,也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姬樾便同乐楚一起下山。

路上乐楚几乎一句话都没有,只是到了山下分别时,乐楚突然道:“二哥为什么要将三哥的东西给你?”

姬樾:……

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姬樾完全没有提前预料,他顿了一瞬,然后笑道:“什么东西? ”

话是挑不出来什么错,乐楚也不应该知道那枚曾经被公子翌塞到了姬樾收的玉佩。

只是停顿有问题,乐楚没有回答,心中却已经有了打算。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同姬樾告了别,说过段时间再来接人。

姬樾目送着乐楚离去,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乐楚看出来什么了,毋庸置疑。

只是单单一个看出来,证明不了什么,而且很快,便就已经没有什么证明的必要了。

子泠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等乐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开口:“先生。”

姬樾淡淡嗯了一声:“走罢,去看看我的故人。”

故人位于半山腰的一间草屋中。

屋边栽种着桃花树,树上桃花开的正好,花红柳绿,端的是好一番春色。

野鹤自向远处而去,姬樾推开那扇木门,花香瞬间被腐朽的气息掩盖,屋中传来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仿佛有人在这里死了很久,尸体腐烂,陈年堆积。

而那照彻大地的日光并没有慷慨的洒落在屋中,晦暗的环境下,姬樾伸手挥了挥木门上掉下来的尘土。

子泠眉头一皱,随手拿过了烛火:“屋中许久没有打扫,先生不如出去等,我去将他带来。”

“无妨。”姬樾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怕是又要疯了。”

子泠冷哼:“他那样的人,若不是身份特殊,我早将他宰了,何必先生如此劳神。”

“是啊,不过也快了。”烛火照亮前方,姬樾叹道,“若说身份,你我这可算是大逆不道了。”

“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不如早些换人,为民生,大逆不道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在我心中,先生才是大道。”

姬樾笑着摇头:“你们这群人啊,惯会哄人。”

话说着,此路已经到了尽头,那屋中角落处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零散的落着稻草,而稻草上躺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人。

那人听到了声音,却也没有什么动静,头也不抬,似乎旁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一般。

子泠率先走到他面前,只是踹了那人一脚:“你平日里吵嚷着要见先生,如今他来了,你在这里装什么死。”

听到这话,那人瞬间睁大了眼睛,他坐起身子,或许是久未见天光的原因,如今骤然看见灯光,他的眼睛半眯,第一时间没有看清人影,便缓缓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将眼边散落的发拨开,露出那张布满沧桑的脸。

姬樾呦了一声:“这还是我认识的人么?不像了。”

子泠在一旁道:“颓废成如今这样,自然和往日是不能比的,先生还是离远些,免得他发疯波及到您。”

“你是谁?”

姬樾从子泠手中接过烛火,他半蹲了下来,烛光打落在两个人脸上,将轮廓勾勒的清晰了一些,姬樾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不如王兄来看看,我究竟是何人。”

这一句王兄落地,那人猛地睁大了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缓缓的浮现出了本来的面目。

姬旸。

那个早在半年前失踪的天子。

他怒瞪着姬樾,仿佛想要凭借眼神将姬樾活剐了一般。

可惜眼神杀不了人,对于不在乎的人来说,眼神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姬旸捏着拳:“是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变成这个样子,你开心了罢。”

姬樾只是啧了一声。

他将烛火放置在一旁,子泠搬了椅子过来,姬樾就顺势坐下。

他神情平淡,看不出开心的模样,只是隔着照彻了片刻黑暗的烛光,就看着这位老相识。

“若是杀了你,就能将过去的错误全部改变过来,你早就死了,而我自然也会开心,可惜不能,所以看见你这样,我其实并不开心。”

或许在这人身上,越到死时,便越是冷静。

或许之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但如今看见姬樾,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前这个人,从一出生就在和自己作对,明明是父王的幼子,就乖乖的安分守己,为何要获取父王的赏识……明明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又为何偏偏还要爬回来恶心自己。

既然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的去地府和他那个好父亲相见呢?

果然是他的仇人,到死都不消停。

姬旸欲盖弥彰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端坐在地上,看向姬樾的眼神中尽是轻蔑。

“我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姬樾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拿那个位置当宝贝的。”

“你敢说你不想要?”姬旸瞪着眼前人,“你自小就懂得如何获取父王的目光,可你别忘了,我才是父王长子。”

“是啊,你才是长子,所以面对那个你势在必得的位置,你慌什么?”

“我慌了吗?”

姬樾好像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子泠,然后又将目光放在这位落魄天子身上:“你若是没慌,又何必那么着急的除掉幼弟?在我面前,你就不必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了罢,王陛下。”

“你放肆!”

姬樾失笑:“我还有更放肆的。”

他站起身:“借天子名义,九日后,我请王陛下看场好戏。”

姬旸眉头一皱,直觉姬樾这句话没安什么好意:“什么意思?”

“王陛下不是想知道七年前天子垂危时同我说了些什么吗?很快,王陛下就能如愿了。”

脚步逐渐远去,烛火被打落在地,滚了几圈之后黯然熄灭。

姬旸攥紧了衣袍,咬着牙关,恨不得姬樾现在就死在自己眼前。

而姬樾自然不会死。

四月芳菲尽,院外桃花盛开的正好,远处山间夹杂着几株琼花,却在一夜之间凋谢。

……

四月初九,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想来日后数年,神州大地上数人都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天。

一直到这天之前,姬樾再没有下山,只是在山上逗留,偶尔去同乐序玩一玩,然后看一看自己从小住的屋子,看看自己曾经一笔一笔写下的东西。

初九清晨,山雾浓重,掩盖了不远处的风景,大地苍茫。

花瓣沾着露水,娇艳欲滴,粉嫩的一片,随风摇落。

沐铭和子泠就站在一旁,看着姬樾收拾东西,收拾到最后,姬樾似是松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指着桌上捆好的一摞书简:“待今日会盟之后,这些东西替我转交给公子翌。”

子泠道是。

一直到姬樾安排了一堆交给公子翌的东西,沐铭终于说出了不对的地方:“为何你自己不给?”

姬樾冲他一笑:“之后同你解释。”

沐铭从来时就一直在想,如今的局面让他觉得,再不问出口便没有机会了。

他道:“你为了今日筹谋了许久,却在这一刻交代这些事情,处处都让人觉得,你要做什么找死的大事。”

“是大事,至于死不死的,总归不会坏了大计。”

沐铭在那笑中看出了凄然,他心中一紧:“所以你是真的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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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叶小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