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簇着气急败坏的赵霸狼狈离去,帐外的议论声渐渐散去,军帐里终于重归安静。
沈凝华看着被翻乱的坐垫与散落的兵书,轻轻叹了一声,她声音轻却带着真切的忧虑:
“赵霸这人睚眦必报。今日你当众逼他到这般地步,一点退路都不曾留给他,他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针对你。往后你在军中行事,只会更加艰难。”
她垂眸:“倒是我在这养伤连累了你。”
宋维昭却无所谓道:“这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赵霸也会针对我。从我踏进这军营,他就没断过置我于死地的念头。”
沈凝华看着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此后日子该怎么过,她也不知道。
暖炉将帐内的空气烘得微暖,沈凝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她脸色发白。宋维昭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手臂的伤口裂开了,渗出了血。
宋维昭急忙搀扶着她坐下,语气有些急:“怎么不说,若是严重了怎么办?”
沈凝华摇摇头,“没事的。”
方才赵霸带人闯进来时,一时情急之下起身太快,伤口被崩裂。当时也没注意,不曾想竟然裂开了。
宋维昭又重新上药将伤口包扎好,神色中是自己未曾察觉的担心。沈凝华看着他低头为她包扎伤口的样子,这样隔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他的眼睛很好看,鼻梁很高,皮肤很好。
察觉到自己失神的沈凝华几乎是下意识愣住,她怎么会这样。她急忙错开眼,望着案上的烛火。
宋维昭抬眼看了她一眼,嘱咐道:“别再这么不小心了,伤口要是一直不好,会留疤的。”
他从前只当她是身手利落,武功高强,可自她负伤卧榻,倒是让宋维昭对这个冷硬的女子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原来在她冷硬的外表下,褪去一身高冷,眉眼轻软,垂眸时的弧度都隔外动人。
方才见她担忧而苍白的脸,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早已展露出来。
宋维昭后知后觉,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沈凝华似是察觉道他的目光,抬眸望去,眼底还带着一丝清澈。
四目相对的一瞬,宋维昭喉结滚动,竟有些慌乱。
“伤口还疼吗?”
他先移开目光,声音比先前轻柔几分,眼前眼底的慌乱,“早些歇息,今夜我守在帐外,不会再有人来惊扰。”
沈凝华点点头:“多谢将军。”
“不必同我客气,我们好歹出生入死过。”
帐外夜风轻扬,烛火静静燃烧。
宋维昭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爱意,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盛放。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寨外便骤然响起凄厉的警报声。
匈奴骑兵趁夜摸近,拂晓时分突然猛攻前营,马踏声震碎晨雾,杀声震天。
军情来得猝不及防,宋维昭披甲起身,便被匆匆传命。赵霸临时令他率轻骑先行阻敌,务必拖住匈奴主力。
仓促集结,阵型未整,情报不明。
这一战,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待正午回营,宋维昭一身银甲染血,战袍撕裂,带回来的兵马折损过半,虽拼死拖住敌军半日,却终究算是一场大败。
全军士气低迷,营内议论纷纷。
赵霸等的便是这一刻。
见宋维昭回来,语气扬得极高,字字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呦,这不是咱们百战百胜的宋将军吗?怎么一仗打下来,狼狈成这样?我还以为,将军只顾着帐中温柔乡,连仗都不会打了?”
他刻意加重温柔乡三个字,目光扫过宋维昭。
赵霸身后的另一名副将也接话道:
“是啊,私藏女子扰乱军心也就罢了,如今连仗都打输,折损我军大批人马,依末将看,宋将军滚蛋是迟早的事。”
这人是赵霸身边的人,宋维昭知晓,此前也曾明里暗里嘲讽过他。
周遭士兵低头不敢出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宋维昭攥紧腰间长刀,眸底压着战败的沉郁与戾气,却因军纪在身,不能当场发作。
而这一幕,恰好被走出帐帘的沈凝华看在眼里。
她伤未痊愈,脸色已经苍白,可看向赵霸的眼神冷静又锐利。她一眼便看清占据失利的根由。
见宋维昭被当众羞辱,心中难受。
不等宋维昭开口,沈凝华先一步上前,声音清冷不卑不亢:“赵帅,战场胜负本就兵家常事。宋建军仓促领命,以轻骑硬抗匈奴主力,阻拦半日,为大营布防争取时间,何错之有?”
她抬眸,目光清冷却直视赵霸:“赵帅不去分析敌情,整顿军备,反倒在此讥讽主将,动摇军心,不只是何居心?”
赵霸一愣,没料到一个弱女子竟敢当众顶撞他,当即怒目圆睁:“这里论得不到你说话。”
“军中但有识战事者,皆可言。”
沈凝华不躲不避,语气平静。她说完,不再去看赵霸铁青的脸,转身走到宋维昭身边,她压低声音。
“将军随我回帐,我有破敌之计。”
宋维昭垂眸,撞进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方才因战败的烦躁,被羞辱的戾气,心底的压抑竟在这一瞬,被她的轻声细语抚平。
他点了点头,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留下一个冷厉的眼神扫向赵霸,转身与沈凝华并肩而走。
赵霸看着离去的两人,神色晦暗。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此前,在宋维昭迎战去的时候,沈凝华已经勘探了一下营寨四周地形。加上现在宋维昭将战场上的局势说给她听,沈凝华很快便得出注意。
她立刻取过案上的地图,指尖轻点在戈壁荒漠之间,声音稳而清晰,“匈奴此番突袭,看似凶猛实则是轻骑远袭,粮草不继,只求速战速决。将军今日仓促应战,是中了他们诱敌速战的圈套。”
她指尖划过营寨西侧一片密林浅滩:“这里河道窄,水草丰茂,他们必定会趁夜在此扎营休整,饮马。我们不必正面强攻,只需派小队故意夜袭,再于河道上游设伏,他们进退失据,必败无疑。”
她抬眸,目光明亮得像星辰,望着他:“这次你不是输在战力,是输在被动。这次做足准备,定然会赢。”
宋维昭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地图旁她为他出谋划策的侧脸,心头那点战败的阴霾尽数散去。
他轻声开口:“好,我信你。”
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落在耳畔。沈凝华指尖一顿,抬眸撞进他眼里,方才冷静谋划的锋芒微微一软,耳尖悄然泛起热意。
“这一战,我与你同去。”她定了定神,语气坚定:“此前我曾在这边游历过,地形我熟,伏击方位需要有人临场调整,我去,最为稳妥。”
宋维昭当即蹙眉,“你伤势未愈,不可涉险。”
“正因为我有伤在身,才能出其不意。”沈凝华仰头看她,目光清澈而执拗,“这一战,我必须去。”
四目相对,他从她眼中看出了坚决。
心头一软,终是点头,声音压得低:“好,但你必须待在我身后,半步不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