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痛记录

*

“没有脸,单看身材,是不是很带劲?”

江临绪皱着眉头在紧密的游戏节奏中抽空瞥了一眼损友递来的手机屏幕,画面中的男人瘦高,穿着一件过于普通的白色T恤,小臂附着着薄薄的一层肌肉,衣摆一丝不苟的掖进运动裤腰,显现出纤细有力的腰部线条。

性缩力极强的穿搭,偏偏那人跳的却是最近很火的女团舞cha。江临绪只分给屏幕上的男人半个眼神,随即又偏过头去继续与游戏奋战,随口刻薄的锐评着,“一个男Alpha,在网上扭成这样,为了吃点流量连脸都不要了。”

“那你就错了啊。”高杨笑得神秘,食指在唇边晃了晃,“这男的,虽然看着不像,但他不仅不是Alpha,咱们还见过他。”

江临绪闻言终于对此感了些兴趣,艰难地从游戏中回过神来,“谁?”

“城西边上的那条街,摆摊的哑巴。”高杨继续划着屏幕,“想不到吧?你上次喝大了,吐人家小车旁边了,哑巴也是脾气好,没生气还给你买了点蜂蜜水……哇,这个扭得好,穿的也少……”

江临绪稍微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睨着眼睛扫了下对方看的津津有味的视频,埋头继续上分,“没印象。”

“你怎么能没印象?他挺出名的啊。”高杨兴致冲冲地指了指屏幕上穿着老头背心的人,“他有个谈了挺长时间的男朋友,干纹身的,你去他那纹身店总能看到那个哑巴来送饭,贤惠的不行啊。”

他感慨着,“就是可惜了,我还是更喜欢娇小可人那一挂的Omega,唉虽然说身材确实很不错吧,但毕竟是个哑巴……”

江临绪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谁问你了?”

高杨不屑地看着他,“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个哑巴长得挺帅的,不怪我一直惦记,唉,真是羡慕那个纹身师……”

江临绪听他的话没过脑子,只是随口应付着,“那你就去把他们拆散啊,然后直接无缝衔接。”

“你想得美,计划有了,实施可是不简单。那俩人都谈了少说有个七八年,感情得多深啊,哪是那么好拆散的?”

江临绪又嗯嗯地敷衍过去,显然没太上心。

然后在某天凌晨,他上网吧路过那家高杨口中的纹身店,亲眼看见哑巴的纹身师男朋友当着他的面摔了他做的饭,钢制的保温饭盒被摔的七扭八歪,里面还尚且温热的饭菜撒了一地。

玻璃门厚,江临绪没听清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只是看到纹身师转身点燃了支烟,烟雾弥漫之际,他看见哑巴默默蹲在地上收拾饭菜的狼狈模样。

哑巴确实长得帅,还肩宽腿长的,只是有些过分瘦削,江临绪观察着两人的身型,觉得哑巴的纹身师男朋友好像一巴掌就能把哑巴整个人掀翻。

江临绪看着屋内纹身师男友的单方面输出皱了皱眉头,别开目光径直走过去,心想就算是七八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

“江临绪,滚过来吃饭。”

“知道了,姐。”江临绪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慢悠悠地出来,“怎么就不能温柔一点叫我?”

“温柔个屁。你值得我这么做?”江临燕一巴掌扇在他后背上,揪着人脖领子往厨房拽,“去给你姐我端菜,隔壁来了对新邻居,你去把冰箱里那点水果给人家送去,打声招呼。咱们这层楼都好几年没来过新人了,得好好相处一下。”

“但是这提子看起来就很甜。”江临绪把放在盆子里的红提拎起来,“还很新鲜呢,这么大一串,你真的舍得?”

江临燕眼神复杂地盯着他手里拎着的提子,奋力挪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大声嚷嚷着叫他别废话。

“顺便帮我也问个好吧,锅里还有饭呢,我走不开。”江临燕摆弄着手里的锅铲,动作娴熟流畅的炒菜,霎时饭菜的飘香自厨房弥漫到整个屋子。

“知道了。”江临绪打着哈欠拧开门把,用拎着整串提子的手敲响了对面的房门。他和江临燕住的是很老的小区,几乎没什么人会到这边来租房子,今天忽然来了个新房客,倒是觉得新奇。

江临绪站在门口半天仍没人来开门,他美滋滋的看着手里的提子,在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提子的一百零八种吃法之际,面前的房门终于开了。

眼前是个相貌出众的青年,无可非议的帅,身量较他矮了几公分,埋没于衣领外的肌肤全都白得扎眼。江临绪眯着眼睛瞧他,忽地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眼熟。

新邻居看到他明显打量的目光也并不恼,只是始终微笑着看他,嘴角咧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待江临绪回过神来,那人才终于有了动作。他用食指指了指喉咙,又很轻地摆了摆手。

哦,想起来了。江临绪不情不愿的把手里的水果递给他,有个纹身师男朋友的哑巴,还总是在网上扭骚舞的那个。他轻咳了几声,客客气气地开口,“你好,听说你是这层楼新搬来的邻居,我替姐姐来跟你问问好。”

新邻居有些手足无措的收下他的提子,局促地笑着,冲他做了个谢谢的手势。江临绪点了点头,转过身带动一阵风朝自己家门口走去。

本来可以拿来让江临燕榨果汁的。江临绪感到有些可惜,早知道应当提前几分钟转身就走的,何必等那个哑巴那么长时间,又吃力不讨好的只收到一句谢谢。

“想什么呢?水果送过去了?”江临燕一个脑瓜崩弹到他额头上,“新邻居什么样?男的女的?好相处不?”

“男的,是个哑巴。”江临绪捋了捋凌乱的刘海,“应该好相处吧,反正你骂他他也不会还嘴。”

“你说话可真难听。”江临燕又一个脑瓜崩弹乱了他刚捋整齐的刘海,“我的意思是这个人看起来怎么样,谁让你扯到邻里纠纷这一块上去了?”

江临绪回想着方才哑巴的笑颜和极为不自然的动作,随口应付着,“还行,应该挺好欺负的。”

“你这家伙……”江临燕抬起胳膊想要给他第三个脑瓜崩时门铃被按响,江临绪趁机起身去开门,彼时刚见过的哑巴此刻好整以暇地提着几个袋子对他微笑。

江临燕闻声也赶过来,凑近了些许,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大帅哥啊,江临绪,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

江临绪接过对方手里的袋子,有些嫌弃地望着她,“你有病?”随即回眸看向门外的哑巴,那人仍是保持一贯的微笑,侧过身指了指对面敞开的房门。

江临燕尴尬地挠了挠头,“哦哦,新邻居啊,你好你好。”

哑巴脸上未着半分愠怒的神色,很礼貌地伸出一只手与她相握,随即又将手冲向江临绪,握完后很麻利的转过身,瘦得连肩胛骨都将衬衫顶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江临燕回到那一方小小的原木桌旁,“回礼回的这么快,看来是个不错的邻居呢……哎哟,江临绪,你心心念念的提子回来了。”

江临绪拖着步子缓慢地走过来,“哪有送出去的礼物再还回来的道理……还真是。”

两杯刚做好的果茶和包装精致的雪花酥躺在桌面上,江临绪随手拿了杯,插上吸管,果真甜的要命。

或许水果还是直接吃会更好些吧。他捻了块雪花酥放进嘴里,酥脆甜腻,化在嘴里似乎还带着些许方才萦绕于鼻尖的薄荷清香。

他记得哑巴后颈的腺体位置分明严实的贴着屏蔽贴,那股淡淡的薄荷香却还是不听话的四处飘荡。江临绪鬼使神差地将鼻尖凑近了刚刚与哑巴握过的右手,浓郁的薄荷信息素瞬间将他冲了个满怀。

江临绪忽地很想感谢那串提子。

高杨没骗他,哑巴真的不是Alpha,甚至还是一个快到发情期的Omega。

江临绪咬紧了后槽牙,不愧是每天在网上扭抖舞的,快到发情期还装作浑然不知大摇大摆出来勾引人,若无其事的和别的Alpha接触,即使有个谈了八年的男朋友也不为过,本性还是浪荡的。

他一口一口愤恨地咬着盒子里的雪花酥,江临燕看着他那滑稽的模样只觉得好笑,“那几块东西是你的仇人吗?”

“差不多吧。我现在挺想咬人的。”

“你想咬谁?家对面那个帅哥?”江临燕抢过他手里的雪花酥,“味道真好,你赘给人家也挺不错,贤妻良母那一挂的,让你姐姐我省点心。”

“……你怎么看出来的?”江临绪叼着雪花酥含糊不清地说着,“但是不太行,那个哑巴有对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

“你一直在顶级过肺啊,很明显。”江临燕无所谓地说着,“香迷糊了吧,臭小子。”

“人家看着可比你成熟多了,未来估计早就有打算了,你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吗?江临绪吸着杯子里的葡萄茶胡思乱想,哑巴和他对象的关系好像并没有众人口中所传的那么好。如若未来真的要结婚,无名指上总归该有个戒指吧,但哑巴的手指上空荡荡的,临近发情期男朋友也没有给他补标记,仅是用廉价的屏蔽贴凑合着,Omega信息素抑制不住的向外扩散。

哑巴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应当是早就过了刚分化的适应期,作为一个成年Omega,不可能不会压制自己的信息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某日,江临绪从网吧里出来,正巧碰见夜市下班,哑巴也在收摊的行列里。他的推车上摆着那天送给他们姐弟俩的雪花酥,还剩几盒没卖完,江临绪快步走过去,包揽了剩下的几盒。

哑巴看到是邻居,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钱,江临绪却还是扫了桌旁的二维码,付款之时,他抬眸随意地瞥了眼,“加上你,一共多少钱?”

哑巴愣了愣,像是没反应回来,又挥了挥手,从包里掏出纸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不收你的钱。

“也是,在网上都能拧成那样,现实都不知道被人玩过多少次,应该也不值什么钱。”

江临绪拎着一兜雪花酥走了,末了收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哑巴终于反应过来想追上去,等灭了推车的灯,那人都走出了半条街。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的在昏黑的夜中亮起,备注为男朋友的联系人发来一条语音。

“宋怜昭,收摊了吧?回来给我做点夜宵。”

他顿住脚步,小车也停下了,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出来回复。

好,想吃什么?

男朋友:回来再说。

宋怜昭再度应了声好后确认没了信息才灭了手机屏,迈着疲惫的步子缓慢前行,顺手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甜蜜会麻痹神经,是真的。他望着天上饱满的盛不下半分缺角的明月,比盛翊亲手打磨后送他的银戒指还圆。宋怜昭从钱包里摸索出那枚小小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圈径大的过分,连套在大拇指上还有余。

但他还是当宝贝似的留了很多年。

他们当初为互相各打了一枚,他为盛翊打的那枚早就不知道被那人丢到哪里去了,对此他也并没多嘴,只是默默藏起了因打戒指而受伤的左手,笑着告诉他没关系。

或许他的身子,他的时间,乃至他的一切,都根本不值钱。

他的确不能算作是个商品来交易,因为他还并不够格。

*

宋怜昭推车走到楼道口时,手机上的时间刚好卡在十二点。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拖着疲惫的身躯快速往家里赶。

新配的钥匙不太好用,拧了好几遍门才堪堪打开,他把被汗水浸透的刘海随手抹到两侧,冲着沙发上面色不耐的男朋友摆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又开始僵硬的摆动双臂打手语。

【抱歉,回来晚了,煮面条可以吗?】

“那再煎两个蛋吧,我想吃。”盛翊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丝毫没在乎站在门口连鞋都没脱的哑巴。他不再看宋怜昭,便意味着他们也无法继续交流下去,抑或他根本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力,只能一直被动默认。

橱柜里的挂面只剩下一小把,宋怜昭有些可惜地望着那几根面条,一股脑的把它们全部倒进小锅里,沸水咕噜噜的冒泡,肚子也随着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他心不在焉地搅着锅里的面条,连煎蛋时热油烫到手背都浑然不知,直到起了水泡疼痛难耐才浑浑噩噩的意识到自己又受伤了。

怎么什么都做不好。他望着锅里泛着油光的两枚煎蛋,思考到底要不要给自己也煎一个,脑子慢悠悠地转了半天,才终于决定不要再浪费那一个蛋。

面上桌时,黄澄澄的蛋旁是绿色的青菜,宋怜昭坐在盛翊身旁,眼底带着倦意却还是强撑起精神问他味道怎么样。

“还行,但我不爱吃青菜。”他含糊其辞,刻意的与身旁的哑巴拉开距离,“别凑我这么近,热。”

宋怜昭闻言愣了愣,不动声色的起身缩到茶几旁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吃面,直到碗底只剩下那几根青菜,他才把碗挪到自己这边,吃掉了余下的剩菜。

【店里的生意还是很差吗?】

“嗯。这半年不景气,房租怕是已经欠下了。”盛翊又燃了支烟,嗓音沙哑着回应。

宋怜昭有些着急,却不敢表现。彼时那天便是因为纹身店房租的事发愁争吵,生意冷清的紧,于是这半年他才着手试着研究其他挣钱的渠道补贴家用,学舞接广,摆摊做买卖。

互联网上的号暂时还没做起来,每天点赞的几乎都是同城,抑或把他当鸭子看待的问他住在哪,性骚扰要求看看腿是常态。摆摊做的不久,挣的也只是零碎的小钱,只够填补平日家用的空缺。

他尝试转移话题,【快过二十五岁生日了,想要什么?】

盛翊没急着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能给我什么?”

宋怜昭被他直白的发问弄得一愣,下意识的反复搓起手指,手背上凸起的透明水泡隐隐作痛,他犹豫着继续打手语。

【戒指。上次你弄丢了,我再给你打一枚,可以吗?】

“有什么用?宋怜昭,你想向我求婚吗?”盛翊摁熄烟蒂,火光在忽明忽暗中瞬间化为灰烬,“没用的,对吧?我们谈了七八年了,没必要再弄这些没意义的东西来表达心意了。”

宋怜昭顿了顿,垂下头,后颈处的屏蔽贴翘了点边,淡淡的薄荷信息素游离于空气之中,他抬起眸子苦笑着,【阿盛,我二十九岁了。】

言外之意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接着耗下去了。

“可我没法对你保证。”盛翊歪过头,淡淡地回应,“七年前,我十八岁,太过鲁莽,说过的做过的都不能算数。”

【没关系。】宋怜昭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做出这个手势,他笑得轻快又凄凉,【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他看着眼前熟稔到陌生的男人,七年前,那张薄情的嘴吐出过无数哄他的甜言蜜语,一周年时,他曾抱住身旁的宋怜昭,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定会娶他做名正言顺的妻子。

而此刻,他说他食言了。

宋怜昭偏过头去,手指颤抖着抚去额角的汗珠,拿走了茶几上的空碗,丢进水池里麻木地清洗。

冰凉的水刺激神经,他却仍没有缓过神来,只觉得身体愈发沉重燥热,止不住的发抖,视线渐渐变得模糊,随即是后颈腺体处传来的揪心的疼痛。

一滴晶莹的汗顺着鼻尖滑落,他奋力地撑起手臂,揭下了后颈的屏蔽贴,露出肿胀不堪的腺体,抑制不住的信息素洋洋洒洒的溢满了整个屋子。

抑制剂,还有吗?他思绪混乱,跌跌撞撞的走到卫生间翻抽屉,结果却是不尽人意——只有上次发情期用剩下的针头里仅存的半管药剂。

他不管不顾地扯开衣领,力度大到扣子都崩开几颗,露出大片泛着淡粉的胸膛,冰凉的针头刺入滚烫的软肉,剧痛伴随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在那具脆弱的躯壳之中猛地炸开,宋怜昭喘着粗气,靠在卫生间的墙边上,双臂脱力般的垂下。

可是还不够。

他需要帮助。骨子里生来的渴求与**交织于心底,他被刺激到生理泪水流了满脸,手指无力的伸向地面上空空如也的针头,泛着银光的针尖再度刺进掌心,划过小臂,鲜血浸湿衣摆。

原本涣散的神色逐渐变得透彻,宋怜昭垂眸望着掌心积累的一小滩血,随意的把它们抹在衣服上,撑着墙壁再度费力的起身。

只有疼痛能唤醒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镜子里的人面色绯红,头发凌乱,整个人像被水浸透了般,胳膊上的伤口仍不停的流血,活脱脱一个欲求不满的疯婊子模样。

他十六岁分化,到现在整整十三年,盛翊是Beta,生理乃至心理上都无法彻底满足他,以至于每次发情期他都只能依赖于大剂量抑制剂强撑,压抑于身体中的**始终无法得到有效纾解,久而久之他的发情期变得愈发难熬,也更加难以控制。

他望着双臂两侧的丑陋旧疤痕,它们代表着无数个难熬的夜,也象征着他那不断被摧残拷打的真心。

卫生间的灯灭了,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被一并拭去,那是属于他的疼痛记录。

*

“一个零食,好吃是好吃,你买那么多要拿回来养狗啊?”江临燕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站在屋子中央,“还是说你真看上了那个帅哥,在人家面前装大款呢?”

“江临燕,你是真的烦人。”江临绪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我看上了有什么用,人家不还是有对象?”

“哇,果然。”江临燕絮絮叨叨地迈着碎步子向后退,“你们Alpha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把喜欢都说的这么随便,玩人真的有一套。”

假如那个哑巴就是个很随便的人呢。江临绪心想着,男朋友面前装懦弱贤妻,在没了对象的场合就是到处献无声之媚的脏货,信息素都给别的Alpha闻去了。

他趴回床上继续打手搓游戏单子。爹妈早逝,家里只有他和姐姐二人,江临燕平日在工厂上班,老板常压榨员工,因而工资收入并不可观。他成绩差,索性直接辍了学在家当全职游戏打手,稳定后日子才变得逐渐明朗起来,甚至手头还有余,江临燕将余钱全部存进卡里,以供不时之需。

今天的排位并不顺,哑巴身上沁人的薄荷香总是在他鼻尖挥之不去,他权当为自己的幻觉罢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清香反而愈发浓郁起来。

江临绪今年刚满十八,正是朝气蓬勃之时,少年的血气在一瞬间被点燃,他一把拿起鞋柜上的钥匙,瞥了眼隔壁江临燕紧闭的房门,拉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信息素并非从隔壁传来,江临绪几步爬上居民楼的天台,看到朦胧夜色里那个模糊却熟悉的瘦高身影。

哑巴的后颈重新贴好了屏蔽贴,薄荷香却还是止不住的向外溢,他回头望向天台门口的江临绪,嘴角抽搐着憋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

他没带手机出门,想来那人或许也看不懂手语。宋怜昭微微偏回头,不动声色地按紧了后颈的屏蔽贴,扶着栏杆默默挪远了些,却还是被人几步追上。

“收收你的味道,这栋楼基本上只有我们两家,你揽不到客。”

揽客吗。宋怜昭望着胳膊上尚未处理的伤口,一动还会从深处渗出汩汩鲜血,随带着更加浓郁的薄荷香扑面而来。

他只是想静静。

面前身高体健的Alpha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宋怜昭很轻的动了动手臂,鲜血再次蹭到刚换掉的衬衫衣摆,又流淌到掌心。

Alpha的面色变得更为难看,带着愠怒和几分玩味神色的眸子上下扫视过他的全身,宋怜昭早就习惯了被人这般打量,只是又象征性地笑起来。

他沾了滴掌心的血于指尖,凑近了些,费力地抬高手臂,将那抹艳红擦到对方唇边。

江临绪下意识地舔舐掉,血腥气混着几乎令人失智的高浓度Omega信息素在舌尖炸开,他眸色猩红地凝视着一切的始作俑者,忽地讥讽的笑起来。

“果真,是个缺男人疼爱的婊/子啊。”他贴近了宋怜昭耳边,释放出些许信息素,感受着那人瞬间升高的体温和不断加速的喘息,哑着嗓子开口,“姐姐,我还想要。”

*

不要随便招惹一个正处于血气方刚年纪的Alpha。

这是宋怜昭活了二十九年来首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单薄的臂膀磕上坚硬的铁栏杆,他被江临绪堵在天台角落动弹不得,对方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后枕部,强制性的唇舌交缠,宋怜昭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推也推不动,只得用牙齿轻轻咬了下对方的舌尖以示警戒。

但江临绪好像将他的举动误认为成了**。

他听到对方又暗骂了声骚/婊子,另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随即一丝凉意袭来,屏蔽贴被那人揭下了一半。

宋怜昭一惊,猛地拍开那人不断作乱的手,却被更深的揽进怀里,“姐姐,给我咬一口好不好?”

方才还想张口说要花钱买他,骂他是骚婊子的人此刻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宋怜昭心情复杂地揉了揉被硌疼的肩膀,将屏蔽贴重新按回去,挣脱了对方的束缚踉跄着后退。

看来是吃硬不吃软。江临绪强行掰过那人的下巴,“你在跟谁装矜持?”

“都出来卖了还有必要守着你那点贞洁么?嘴唇都被人吮肿了也不用怕被看见了吧?还是说你是瞒着你家那个,单纯喜欢出来玩不收钱的?”

江临绪知道他是不会收到任何回应的,便自顾自地将原因认为成了后者,“既然爱玩也不怕被人咬了吧?你看起来比我大挺多的,对付我这种毛头小子肯定游刃有余吧?”他看着对方颀长的身型,连背影都显得过分单薄,哑巴弓着腰,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月色朦胧地落在他的脸颊,他看见满脸泪痕的哑巴。

江临绪有些错愕地望着哭成泪人的哑巴,“喂……你哭什……”

巴掌是带着香味来的。

哑巴的掌心上还挂着血,此刻尽数沾染到江临绪的半边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力度不大,痛意几秒钟便烟消云散了。

江临绪扯来哑巴不断颤抖的手,眼睛瞟过衣角干涸的血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你老公家暴?”

宋怜昭没理会他的发问,只是一味地抬高了手臂想蹭掉身前那人脸上的血,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说话,怎么这么多血?”江临绪望着对方抿紧的唇,才忽地发觉哑巴说不了话。

他拿起裤兜里揣着的手机,刺目的光照亮了昏暗的夜,点开备忘录将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我自己割的。

“自残?不疼吗,你……”

江临绪了然,挑了挑眉,“发/情期就去找你老公啊,大半夜一个人站天台上放风算什么,还招惹来我这么个祸害……”

宋怜昭停下打字,眸子闪烁着望向他,几秒过后,江临绪忽地笑了。

“他不行,对吧?”江临绪掰过对方的下巴,逐渐凑近,直到彼此呼吸都能喷洒到对方鼻尖,“好可怜啊,姐姐,总是欲求不满可不是个好事。”

“我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宋怜昭向后缩了缩,扑面而来的Alpha信息素便朝他更近一分,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机,指尖发烫。

温柔一点,可以吗?我很久没做过了。

江临绪微微偏过头,几秒后熄了手机屏,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好像说不太准呢?”

“因为我还没做过,这种事。”他笑得灿烂,“求姐姐迁就一下我吧,我还没开过荤呢。”

*

江临绪好像根本没打算过怜香惜玉。

……

……

……

忽地,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旖旎的氛围被打破,宋怜昭轻轻偏过头,用食指很轻地指了指,示意江临绪将手机拿给自己。

忽闪的手机屏幕晃得人睁不开眼,宋怜昭快速眨了眨眼,看着陌生的手机壁纸,才发觉这是盛翊的手机。

他刚想放下,手机上却猛地弹出一条消息弹窗。

[转账]哥哥今晚好棒

他点开那人的头像,翻到更多聊天记录。

哥哥,想你啦,来找人家嘛。

人家想约你呢,一个人的夜晚好寂寞好难耐哦……

哥哥,你要听听我想你的声音吗?

……

一片不入流的低俗黄腔。

宋怜昭看着屏幕上独自思春的Omega,面无表情的抬起头。

江临绪将脸凑过来,随意瞟了眼屏幕,轻笑了声,“还要继续么?”

“我猜,现在卧室里应该没有人。”

宋怜昭丢掉手机,将白嫩的大腿肉送到江临绪手中,用实际行动给予了回应。

自从盛翊开始对他冷淡起,抑或可说成是自从盛翊开始到外面找人起,他就再也没有和对方亲密过了,连肢体接触都几乎没有。宋怜昭想着这可悲的几年,忽地觉得这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

毕竟。宋怜昭望着身上龙精虎猛的小男孩,猛地把对方拉进怀里,脸颊贴在微微隆起的乳肉上。

江临绪偏过头看向床边散发着光亮的手机,备忘录上静静地躺着刚打完的三个字。

乖宝宝。

*

“你什么时候和你家那个废物分手?”江临绪大摇大摆地提着两兜子水果站在门前,“连姐姐都满足不了的男的,真是有够没用。”

宋怜昭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因为我一次就能做到姐姐求饶啊。”他凑近了些,弯下腰,嘴唇快碰到宋怜昭耳尖,“我们才是天作之合,对吧?”

宋怜昭一把将他推开,手指飞速地划按着手机屏幕,【你不要闹。】

宋怜昭指尖顿了顿,没继续打下去,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去接江临绪手里的袋子,那人却灵活的将手背到身后去,让他扑了个空。

“他滚了之后,我能上位么?”

宋怜昭被他认真的神情逗笑,【等你先学会手语再说吧。】

“其实我也能看懂一些的,姐姐可以试着比划一下。”江临绪眯着眼睛,满脸的不怀好意。

宋怜昭太清楚他心里的小九九,却还是依他所言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江临绪看都没看,把水果丢在门口的地上,抱紧了身前瘦削的人的脊背,指尖从衣角滑进去,不安分地游走于胸口。

“姐姐说,想吃肉了。对吧?”他低头埋进对方的胸口,鼻尖先贴到那柔软的触感,香得要命。宋怜昭揉了揉他的头,笑眯眯的将他推远。

【我大了你十一岁。】

江临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毫不客气的一脚跨进门坎,“你家那个废物怎么还不在家,又出去鬼混了?”

宋怜昭没理会他的多嘴,拎走了摆在门口的其中一袋水果,扫了一眼,满是成盒的切好的带包装的,又贵品质又很难保证,于是走过去拍了拍沙发上那人的肩膀,将手机递给他。

【水果是你自己买的吧?】

江临绪丢掉手机,“没有,我姐买的。我不会逛超市。”

宋怜昭了然,果然都还是小孩子呢,【下次你们不要买水果了,这种果切的品质都参差不齐的,很容易买到坏的。】

“哦,那不买水果的话……”江临绪讲话的调子转了个弯,“还有什么理由来敲姐姐家的门?”

宋怜昭无奈地笑了笑,【不用经常来,我可以上门去给你们送点东西。】

江临绪很轻易的将其理解为上门送福。

这几天应该把江临燕赶走,让她出去玩,网吧也不去了,见色忘友直接把高杨丢去自己单排被虐菜,单子也跟老板请几天假,说结婚了要去度蜜月。

江临绪嘻嘻地笑着,“好呀,我这几天都在家。”说罢晃了晃手里的二维码,“扫一下嘛,常联系。”

宋怜昭顿了顿,在他身旁坐下。他睫毛很长,末梢还带着卷翘,却到底说不成是漂亮的,或许是因为那高挺眉骨,抑或是那笔直的鼻梁,他不能说话,总是沉默不语,面无表情时,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却意外的是个温柔的人。

对方开了免验,好友申请刚发出去时便通过了,宋怜昭愣了愣,发了个你好的表情包。

“我就在你身边,你发什么你好?”江临绪看着聊天框里呆萌的绵羊,默默摁了保存,点进那人主页,头像是很人机的风景照,其他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连朋友圈都不发。

“你把我屏蔽了?”江临绪扣住对方肩头,宋怜昭的腰太窄,从而显得肩膀很宽,实际上一只手臂就能搂进怀里。他眼睛盯着那人手里裂了纹的手机,“我去,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宋怜昭的目光落在那人琳琅满目的朋友圈,新键盘、游戏截图、各种很自恋的自拍,花里胡哨的,什么都有。他笑了笑,在对话框里开始打字。

小孩。

江临绪望着那人莫名其妙的发言只觉得奇怪,什么小孩、乖宝宝,这几字都跟他沾不上边。他冷哼一声,“姐姐口中的小孩,前几天刚把你.到满床喷水……”

宋怜昭立刻捂住他的嘴,目光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望着他,江临绪唇角弯了弯,伸出舌头舔了下对方的掌心。

甜的,薄荷味的。

宋怜昭意外的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江临绪自讨无趣,挣开他的手将身子整个瘫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斜睨着他,刚想说真没意思时,却见那人用掌心不自然地揉搓着被屏蔽贴紧紧覆盖着的后颈。

江临绪心领神会,瞬间起身黏糊糊的贴上去,“姐姐需要我来补标记吗?”

……

……

“你抖得很厉害。”江临绪吻掉腺体周边的血渍,“很痛,也很爽?”

宋怜昭脸色泛白,嘴唇紧抿着,眼尾泛着还未褪干净的红,锁骨上都覆着层薄汗。他衬衫大敞,胸口上散落着大片凌乱的指印,没骨头似的整个人歪在沙发的一角。

他费力的伸出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却被人抢先一步,江临绪将手机举高了些,脸上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姐姐想说什么?”

宋怜昭无奈地偏过头来,抬眸望着他,用指尖戳了戳对方的小臂。江临绪顿了顿,将手机丢到沙发一侧,膝盖抵进他腿间,“姐姐现在身上都是我的味道,特别香。”

宋怜昭推开他,系上衬衫的下半边纽扣,理了理被揉得凌乱的衣摆,凸起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在布料下起伏,起身走向厨房。

“用完就丢?那我算什么。”江临绪眉目含笑地望着他,厨房里传来一阵窸窣,宋怜昭把成盒的水果从袋中取出,他动作很慢,似乎在有意地拖延时间。

江临绪见状拖着散漫的步子走过去,从背后将人环住,下巴磕在他肩颈,呼出的热气喷洒向对方耳廓,“姐姐不想理我吗?都是我的错。”

宋怜昭没回头,只是将手里的西瓜塞进他嘴里,像是想赶紧堵住他的嘴,江临绪没顺他的遂,继续含糊着开口,“还是姐姐的信息素更甜一点。”

宋怜昭拍了下他的肩膀,掌心刚碰上的那刻,对方反应很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唇轻轻地蹭了蹭,却被宋怜昭偏头躲开。

他很不自然地低下头,尚未来得及贴屏蔽贴的后颈迅速泛红发肿,江临绪皱了皱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地听到钥匙拧动锁孔的响动。

宋怜昭瞳孔微颤,整个人倒坐在料理台前,手臂撑在台面上方,肌肉绷直,指节发白。

盛翊推门进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宋怜昭没骨头似的靠在台前的场景,另一个瞧起来年纪不大的男人靠在冰箱旁,拿着盒西瓜悠哉地吃,抬起眼皮分给他一个淡淡的眼神。

“客人?”盛翊的目光平淡地扫过二人,最后顿在站不直身子的宋怜昭身上,开口发问道。

“邻居。”江临绪偏过头,随手指着料理台上的果切,“过来送点水果。”

盛翊无视了身旁年轻男人说的话,掠过台面上摞起的水果盒,直直走到垂着脖子的宋怜昭面前。对方向来是一丝不苟系到最顶端的扣子此刻解开两颗,露出小片还残余着指印的胸口。宋怜昭不动声色地向上提了提领口,他还是一眼便瞥到了那人明显肿起的部位。

“送完了?”他浅笑着,目光却像是淬了冰,“那请问你准备赖到什么时候走?”

江临绪懒散地靠在冰箱上,眸色沉了沉,毫不客气地回怼,“这么急着赶人走?这就是作为邻居的待客之道啊,逐客令下的可真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盛翊审视的目光游走于对方全身,忽地噗呲一声笑出来,“你多大?十八?十九?小孩,你断奶了么,你知道他都奔三了吗?”

“三十岁的Omega,除了你,谁还敢要?”

宋怜昭的指节猛地收紧,他抓住盛翊的手臂,比划着手语叫他不要再说了,那人却没分给他半分眼神,只是极为轻蔑地从他怀里抽走自己的小臂。他力度不小,宋怜昭被重新甩回料理台,凸起的棱角磕向后腰,泛起一片青紫。

他的衬衫袖子被人猛地撸起,星星点点的浅粉色疤痕遍布于此,盛翊捏起那只纤细的手腕,抬高了展示给那人看,“他还自残,看到了么?他精神有问题,免不得哪天就发疯了……”

江临绪冷着脸望着面前嚣张跋扈的男人,微微往前迈了几步,抱着臂膀站定,半晌后才轻笑出声,“Beta啊,废物。”

“所以说,你连一个标记都给不了他。”江临绪嗓音沉下来,目光中却带着几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你知道他需要什么吗?”

“你连让他属于你的资格都没有。”他抱着臂膀,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轻慢而鄙夷,“大叔,你真没用啊。”

盛翊的体型并不较他逊色多少,他缓慢上前,脸色十分难看,而面前的Alpha却纹丝不动,笑得更加肆意。

他冷哼一声,“我和他在一起八年,任何事都由不得一个外人来评判。”

“可是八年来,你还是什么都给不了他啊。”江临绪刻意绕开他,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料理台旁的Omega身上,笑眯眯的继续说着,“包括□□。”

“你知道什么?”盛翊的语气终于带了几分急切与不耐,脸上却还是几近于表演的平静,“你认识他才几天?”

江临绪没立刻回答,他歪着头,像是个好学生在十分认真地思考着某个问题。他把装西瓜的空盒随手丢进垃圾桶,空出手,当着盛翊的面,用指尖亲昵地蹭了蹭宋怜昭的掌心。

宋怜昭肩膀微颤,却罕见地没躲开。

“你说的不错。”江临绪抽回手指,嗅着指尖那点残余的薄荷香,睨着眼睛看他,“但我最擅长的就是不要脸。”

“非常巧合的是,我家姐姐,他刚好不太会拒绝人。”

面前的Alpha笑得诡异又灿烂,方才碰过宋怜昭的手指此刻正搭在鼻尖前,仿佛挑衅般的在说我闻得到,而你不行。

盛翊终于变了脸色。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得在嗓子里噎出一声很长的“你”来。

江临绪继续见缝插针,“我什么?我闻得到。”他的肩膀几乎擦过盛翊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唯独你这个废物,不行。”

盛翊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分。彼时宋怜昭终于抬起眸子,伸手拽住了Alpha的袖口,力度很轻,像是某种哀求。

江临绪偏头望向他,对方很轻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道线。

“你在给他求情?”江临绪拧了拧眉心,似乎是气急上头,抑或埋藏在骨子里的恶劣心思作歹,他毫不留情的继续开口,“要我和他讲讲,我们这几天……”

盛翊微微皱了皱眉,他早就看见了那些指印,随带着衣领下明显肿胀的腺体。他自然认得出来那并不是自己所留,他很久没碰过宋怜昭,久到他已然忘了那人发情期到底在什么时候,目光从指痕移向那人的唇,微红发肿,是方才那个Alpha留下的。

“你们做了。”他说。语气堪称平淡,寻不到一丝情绪起伏。

江临绪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大串讥讽刻薄的话,预备在那个男人勃然大怒时一句句丢出去,最好能逼得对方出手,那样他便能名正言顺的和那人互殴,再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摁在地上以解燃眉之仇。但此刻那人只是偏过头,目光从宋怜昭胸口残余的指印上移开,浅淡地扫过他,落向别处。

“好啊。”盛翊重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头,“我们两不相欠,谁都没必要道歉,没错吧?”

江临绪望着那人,脸色从难看转变为平静,甚至有些过分,他气上眉梢,情不自禁地加大了音量,“两不相欠?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宋怜昭第二次伸出手来,扯了扯他的衣角,江临绪偏过头,那人没精神似的半睁着眸子,眼珠缓慢地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没有惊讶,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释然,他只是很轻地弯了弯唇角,随后掂起脚,摸了摸对方的头。

江临绪愣住了,随带着站在门口的那人,也一并将目光投过来。

宋怜昭无法表达,也没人会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在江临绪的目光对上那对空洞洞的眼眸时,在他望见宋怜昭那几近痛苦到窒息的神色时,心脏像是被攥紧揉搓,开始闷痛地跳动起来。

他忽地想起高杨那句他们谈了快八年,感情得有多深。

再深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七年的感情,分手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分量轻得不如他方才手里拎的那袋水果。

但宋怜昭大抵是重的,重的疼的,都藏在那些无声的夜中,手臂蜿蜒的疤痕中,亦藏在他从不在人前落下的眼泪里。

宋怜昭太难懂。不仅在于他无法表达,江临绪似乎从没见过那人脸上显露出什么情绪,有的只是从容与平静。他的成熟是与生俱来的,是碾进骨子里的,是在那一如无尽头的隧道般的生活中磨练而来的。江临绪想,不是哑巴的心思难猜,而是对方坦然、顺从的态度,令人摸不透。

这一次,也一如既往。

被疼痛折磨到麻木的人,已经无法再度感受到疼痛了。

被爱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疼,信任一个人,将后背交给别人,允许自己,强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他太需要解脱了,可再度将心抛向另一个人,又是一种陌生的疼。

他始终是沉默的,那是对周遭环境的容忍与宽容。他将疼痛作为唤醒沉睡着的神经的唯一,也如愿以偿地疼了八年,而作为信任本身,却往往比那些流血的夜更加残酷而难熬。

手臂上的疤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化,消散,而那剜在心口上的伤痕,又该如何愈合。

那人的退场太体面,他似乎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便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从这段参差错落的关系中抽离开来,轻飘飘的,不留余地的。

他或许到底不会是毫不在意的,因为那人没走,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江临绪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偏过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开口,“姐姐。”

宋怜昭垂着头,衬衫前襟只草草系着三粒纽扣,露出大片泛红的胸膛,后颈的齿痕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紫。他整个人靠在料理台边沿,手掌倒扣在台面边缘,指尖发白,像是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维持站立的姿势。

他没有抬头。

江临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脑子里那根维持着理智的弦彻底断了。他再度开口,声音大了些。

“姐姐。”

宋怜昭仍旧没动。

“姐姐。”江临绪又喊了一遍,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对方蜷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手背。宋怜昭的指节冰凉,微微颤抖着。

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有的只有空虚与茫然,像是要迸发出无尽的悲鸣。脸色苍白,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那种被千百次打磨后固定成型的、用来安抚旁人的笑,他推开江临绪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做了个手势。

江临绪愣了愣,“姐姐,我看不懂手语。”

宋怜昭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微笑着看他,摸出手机。

【你回去吧。】

江临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最终抑制不住地抱住那人的肩膀。

“他疯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语调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我也不清醒了。”

“姐姐,你想丢下我吗?”他的声音是不着掩饰的平静,“可我偏偏是块狗皮膏药。”

我想抚慰你的身体,洗涤你的心灵,拯救你的那具被啃噬、被侵蚀的彻底的腐烂的躯壳。

江临绪感到肩膀的衣料湿了一块。

他抬起头,松开紧抓着对方的手,瞳孔轻颤,向来随性轻浮的人首次变得手忙脚乱。

怎么办?

江临绪望着对方坦然的模样更感到焦急,他伸出手,不断擦拭着对方脸颊上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打湿了,泪却还是流不尽。

可宋怜昭只是一味地举起手机,上面依旧显示着你回去吧。

为什么只想赶他走?

江临绪想不通,怒火涌上心头,却被那人下巴上流下的泪珠彻底浇灭。

他低下头,攥了攥拳头,指尖泛白。

“照顾好自己?”那是个疑问句,江临绪偏了偏头,尽量保持着平静,“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出租屋老旧的房门吱呀作响,赶不走的人也终于离他而去了。

江临绪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包烟,打开里面还有六根。

顿时烟雾缭绕。

那天晚上宋怜昭没有回卧室。

浴室的热水器又坏了,冲澡时的水温由热转凉,宋怜昭冷得颤抖,却依旧没舍得关掉花洒。他在浴室的凉水下冲了很久,久到皮肤发皱,久到伤口被泡得发白翻起。他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声盖过了一切,也盖过了喉咙里那些无法发出的呜咽。

然后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眼泪。发情期被强行打断,Alpha的信息素又刚刚注入,后颈被咬破的腺体在冷水的刺激下钝钝地痛,像要随带着他整个人一并坏掉了。

他忽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飘着雪花的夜,盛翊第一次牵他的手,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低头笑着跟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彼时盛翊刚学纹身,在一个很小的店里做学徒,赚的钱勉强够两个人吃饭。宋怜昭那时还在上大学,周末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店里看他,手里永远带着一份自己做的便当,还时常被店里的其他学徒打趣道盛同学找了个贤惠的老婆。那时的盛翊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会默默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他的手去店后面的小巷里聊天,吃饭,随后接吻,嘴里还叼着没燃尽的烟。

后来盛翊出师了,开了自己的店,日子好起来。他们搬了三次家,从城东搬到城南再搬到城西,最后搬进这间老旧的居民楼。

七年里,一切都是变化莫测的。

宋怜昭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没料到,拆穿这一切的会是一个小了自己十一岁的、霸道又无礼的、只会在网吧打游戏的小孩。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关了花洒。

*

那天以后,江临绪再没从网吧通宵回来路过纹身店了。

因为纹身店关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贴了张转让的白纸,连手写都懒得。他在某个凌晨打完单子下楼买烟,特地绕了半条街去看,确认了那张纸上的电话号码和盛翊手机号一致,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他把这事告诉了高杨,对方啧啧了两声,“真分了?那哑巴呢?”

江临绪没说话,继续打游戏,却总是心不在焉,输了一晚上。手指搭在键盘上,摸出裤兜里的手机,给老板发了个道歉红包,随即丢到电脑桌上,满脑子都是那人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

他忽地站起来,摸起桌子上的烟,身旁的那人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吐槽道,“你要不要命了?抽了一晚上了,烟灰缸都满了。”

江临绪没理他,抓起外套便冲出门外,网吧到那栋老楼,步行十分钟,他跑了七分钟,上楼时两步并一步,到门口时喘得像个风箱。

他站在宋怜昭家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却悬在半空,犹豫了半晌。

好像没什么理由再去敲门了。水果上次送过了,邻居问好也问过了,还能有什么。

难道只能是一句单纯的我想你了吗。

思绪凌乱又飘飘然,江临绪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他蹭了蹭鬓角的冷汗,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竟是下意识伸手去推那道老旧的木门。

门开了。

跨过门坎,屋子里的布局仍旧如此,早就熟悉到模糊了,江临绪颤着眸子,四处张望着,卧室门从里向外推开了。

宋怜昭还是穿着那件衬衫,扣子整齐地系到最上面那颗,后颈贴着新的屏蔽贴,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临绪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宋怜昭又在朝着他微笑。那种他熟悉的、又恰到好处的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姐姐。”江临绪开口,嗓音却是出奇的哑。

宋怜昭偏了偏身,坐到沙发旁,拿起茶壶。茶几上有三个杯子,他刚刚全都倒满了。

江临绪望着那三个玻璃杯,瞧了一眼沙发上好整以暇坐着的人。

“这杯是给谁的?”

宋怜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拿起手机打字。

【习惯了。你可以都拿去喝。】

江临绪在茶几旁坐下来,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凉的,茶叶好像放多了,苦而涩,喝得又太急,他猛地咳嗽起来。

宋怜昭坐在他身旁,帮他捶了捶背,又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头。

“姐姐。”江临绪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宋怜昭的动作瞬间顿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后,键盘的打字声响起。

【你以后别来了。】

江临绪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为什么?”

【你还在上学,就算不上学,也该做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江临绪的声音冷下来,又参杂着几分悲戚,“学我早就不念了,没人供我,不念我也能挣钱。”

宋怜昭感到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我没办法给你什么。】

江临绪很快回答,“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他顿了顿,“我现在这么说,以后也……”

他没接着往下说,因为宋怜昭机械般地偏过头,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江临绪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你相信我。”

宋怜昭没躲,只是垂下眸子,看着江临绪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将胳膊翻过去,袖子顺势卷起,小臂上又添了新的伤痕。

江临绪盯着那串新的红痕,愣了很久。

他颤抖着,想再度说些什么,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响。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

安慰他?给他上药?那早就是无法挽回的痛了,无论他再怎么说再怎么做,都无法将那些象征着创伤与压迫的疤痕拭去。

宋怜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手机丢进沙发的角落,身体顺势倒下,枕在那人的腿上,合上了眼。

困了,累了,想休息了。

那天晚上他又发情了。

他时常厌恶这副麻烦的躯壳,可他的厌恶总归无济于事,无法纾解的**在一步步放大,后颈的皮肤绷紧发痛,薄荷味充斥着整个小小的卫生间。

他再次照常打开花洒。

针管难用,这次换成了一把水果刀。

一下,两下。

鲜血流满了整条手臂。

他神色恍惚地望着地上被冷水冲淡的血迹,伤口隐隐流出鲜血,他却仍只是看着,像只呆板木讷的木偶。

好像划深了,没控制好力度。他想着,还是针管更顺手一些。

但不够。

疼吗?自然是的。尖锐的、清冽的钝痛,一股脑传入神经末梢,脑子却仍是混沌的,视线渐渐模糊,血珠流过指尖,滴到某处消失不见。

宋怜昭扯起嘴角,似乎是终于没力气了,背靠着墙壁,缓慢地跌坐下去。

他想,江临绪如若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那么狼狈,那么不堪,又那么……

“对不起。”

沙哑的嗓音在耳边炸开,思绪被迫打断,宋怜昭微微抬起头,睁开眼睛,那人用手掌托起自己的手臂,指尖轻颤。

似乎什么都无法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江临绪忽地发力,手掌握紧了那只细白却遍布伤疤的腕子,宋怜昭微微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顺势坐起身来。

【不是你的错。】

又是安慰人的手段。江临绪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热,却流不出泪来,只是一遍遍机械般地摸着脸,又感到肩膀旁靠上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不许哭,憋回去。】

那天凌晨,天蒙蒙亮,宋怜昭却还是躺在他腿上睡得熟。江临绪坐在床边,望着那人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和左臂上缠得整齐的纱布。

他凌晨叫的医药外卖,照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学着帮对方绑纱布,宋怜昭歪着脑袋看他笨拙的动作,也极有耐心地等着他帮自己包扎。

在最后一个他自认为十分完美的蝴蝶结打完之后,那人的脑袋一点点歪下去,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把对方轻轻抱进侧卧,盖了被子后起身想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衣角。

扯不动了。

他停住脚步,顺势坐到床边,给对方掖了掖被子。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老旧的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吵得人心烦。

江临绪靠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那人睡相很好,一整夜连个姿势都没换过,只是那样静静地侧卧着,呼吸绵软悠长。

或许是真的想休息了,谁说的准呢?

太坏了。最糟糕的结果。

他想得太简单,如果仅是将那人从宋怜昭身边赶走,他那几近无可挽回的创伤便能拭除的话,未免太轻而易举了些。

到底是因为他太年轻,而宋怜昭太破碎。这段关系本就于畸形中产生,似乎如何发展都不足为奇了。

半晌后,他感到衣摆被人很轻地扯了两下。

床上那人半睁着眼,睫毛垂在眼睑,江临绪望着对方尚不清醒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猛地揪动,下意识开口,“还痛吗?”

对方仰起头,脸上又堆起笑意,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掌心覆上枕边的手机。

江临绪却忽地伸手,盖住了那对惯是含笑的瞳眸。

“别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求你了,别笑了。”

宋怜昭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剩下的小半张脸,对方嘴角的那抹残笑,正缓慢地、不着痕迹地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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