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面对不了

81.

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我在发呆,点到我以后,我回头看冬冬。我的学号后面接着他的学号,我的名字后面是他的名字。我如愿又得逞,邱炀还考砸了,有机会该怎么嘲讽他比较好?

初一的我远不如高一的我擅长隐藏。周末我还是吃药狂睡,冬冬发短信问我,你在跟太阳躲猫猫吗?没有,我不爱玩这个。试着停药一段时间,一片两片让我早上起床实在太困难,闹钟设置好,该听不到还是听不到。不吃,睡不着;一吃,睡不醒。前者上课打瞌睡,后者早自习迟到。

好在五班不乏瞌睡和迟到的人,班主任公平公正,要么一个都不骂,骂起来一次骂一堆。冬冬算好学生,虽然成绩不亮眼,但他不瞌睡也不迟到。

冬冬:醒醒。

他坐最后一排给倒数第二的我发短信,这座位按统考成绩排的。

裤兜嗡地震动,我直起身。老师讲课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放学我和冬冬一路走,要去路边摊吃一圈再回。邱炀没这个口福,他有哥哥来接,骑着电闪雷鸣的摩托几次呼啸而过。

“钵仔糕。”冬冬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现在高他一个头,后来也是。

校服改了款式,连带对面小学一起。换成缝着校徽的短袖polo衫,裤子是蓝色,长裤和五分裤就够穿,没有冬装。不知道什么材质,每次洗都掉色,多洗几次从海蓝色掉成湖青色。要是上衣也变色,纯白变成不纯白,说明忘记分开洗了。

我在摊位前停下,问他,

“我吃一个,你吃几个?”

“我少吃点吧,我吃三个。”

“又减肥?”

“没啊,我回去饭吃少了我妈会担心。你好久没来我家吃饭了。听说今年国庆会冷。”

“再冷也是十几度。”

“好久没听你喊热了。”

“先帮我拿一下,我钱在书包里。”

“你又请客?”

“不然呢?”

“下次我请你。”

“别,你的钱留着当网费吧。”

他手肘拐我一下,说,

“够意思,昂。国庆放假我请你上网去?”

“几个人?”

“你跟我,再多我钱不够。”

“国庆还早呢,你网瘾这么大的。邱炀呢?”

“他好久没来我家,有时候遇到他,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我。可能他觉得他是一班的,我们五班的不配吧。”

气性还挺大。

“别理他。”

“你还是不喜欢他?”

“我为啥要喜欢他?他不是我朋友。前面路口别送了,你回吧,再送送远了。”

“你到家给我发短信。”

“可。”

82.

徐家恒做过的让我感动的事多到数不过来,我想请他吃一万个钵仔糕。

到家以后我第一时间给他发短信,他看到才放心。这个季节岛上通常七点多天才黑,我又是个男生,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的,他的担心根本多虑。但也不无道理,因为有几次我一个人走,快到那个蛋挞店附近的时候,有几个蹲在路边的小伙朝我吹口哨。我戴着耳机,没听见,冬冬听见了,他在排队买蛋挞。

他觉得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放学我必须和他一路走,这样他才能保护我,保护长得像小姑娘的我。

“你这刘海还不剪吗?剪掉会更帅,周六我带你去?”

“不剪了。”挡一下眼睛。

上个周末我睡醒,郭阿姨让我吃晚饭。吃完以后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我在旁边餐桌写作业。写完,她不认识我了。只需一眼我就能分辨,她认识我,还是不认识我。小时候我很害怕她不认识我,长大以后反过来,我很期待她不认识我。因为她不认识我的时候,对我反而更好,这个‘好’,学名客气。

“你是谁?”

“护工。”你希望我是谁?

“这么小的护工?”

“护工的儿子,我妈有事出去了,让我留在这写作业。”

“你好乖。”我想哭。

“嗯?”再说一次,妈妈。

“我说,你好乖。这是医院吗?”

“不是,这是你妹妹给你买的房子,你喜欢吗?”

“她呢?”

“她在很远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能来接你了。”

“我不想吃药。”

“你想吃什么?安娜,在这里不用吃药。”

“蔓越莓。”

“这个没有,有其他的,你要吗?”

“可以吗?”

“可以的,等我。”

“谢谢。”

看,当我是陌生人,她就愿意等我。

水果刀削去表皮,划破我指尖。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梦,她会醒来。醒来之前,她看见我的伤口,找来创可贴为我贴上。你的温柔多么美好,你能不能,不衰老?

83.

“我的儿子呢??!”她突然向我尖叫。

“在的,他在很安全的地方。”

“他在哪?还给我,你这个疯子。”我知道她看到我的眼睛了,知道她把我认作谁。

“他在温迪身边,她把他照顾得很好,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问我,

“这是哪?”

“这是你的家,安娜。”

“我的宝贝,他还那么小。”她搂着空气在怀里,轻轻哄。

“他几岁了?你的儿子。”

“快两岁了,这时候离婚,应当判给我的。我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安娜,你渴吗?你想不想喝一杯,你最喜欢的热可可?”

“可以吗?”

“可以的。”

“谢谢。”

我还是让她吃药了,因为我不想再见到她哭。我面对不了。

84.

失眠最为狡猾,它会不定时复发。带给你的痛苦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你想在后面跑?它会换个方向追。

85.

每个大课间,邱炀都会来班门口找人。我为了不看他和冬冬聊天,低头写着作业。

放学前能把每个科目写完,我又按时吃药,徐家恒知道我为什么犯困。周一到周六的每个清晨,他都为我早起。六点半准时走到我家小花园外边,朝着我的阳台喊。

“小时!!”

“小,时!!!”

“第一节语文,你还想不想早读?”

“裴序真,再不起床我生气了!!”

......

我起床了,我可以不早读,但是不可以让他生气。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走到阳台,看他背着书包拎着两人份的早餐对我笑。

“醒了,不用喊了。现在几点?”我问他。

“七点差一点点,我给你带了蛋挞。”

“牛奶呢?”

“你喝!!”

“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的。”

“我先吃,你快洗漱。”

“知道了。”

“记得穿校服!!”

我笑了,说,

“说了不用那么大声的。”

前几次他喊我,我还没那容易醒。醒过来都很晚了,一着急,穿着睡衣就出门。再回卧室换衣服,他又要等。

86.

岛上的早餐店很少,校门口有一个,我们每次都踩点到,根本来不及现买。不管冬冬几点起床,徐阿姨都会早他半个小时。他那一份我吃,我前一天买的蛋挞,他吃。牛奶,徐阿姨给他订的那一袋我喝,我给他订的那一袋,还是我喝。

“你喝,我喝汽水。”他递过来的两袋鲜奶的手被我推回去。

“你大早上喝冰的?”

“嗯。”

“小猪不爱喝汽水,但是周末的咸柠檬他就爱喝。涵哥不让他喝,见一次打一次,打一次他喝一次。说是什么,汽水杀菌。”

“杀菌?是杀精吧。”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枯叶中学没有设置生理课,我早在以前的小学里学过。明白男女的身体构造究竟有何不同,还知道爱有很多种,性别不是非黑即白。

87.

每周六的上午,最后一节班会课,那是李老师训话的时间。他再强调,也没几个人听,底下睡倒一大片。

“上个月的作业提交率还有百分之三十,这个月怎么降到百分之五了?谁能跟我解释一下?”

......

“讲台上的粉笔,用过的放一盒,没用过的放一盒,我说几次了你们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今天谁值日?你们是我的仇人吗?”

......

“班长,班长?”

“班长请假了,老师。”

“你们想气死我?昨天打架的,全部滚出去。”滚出去了,教室空着一大半。

......

“我是说黑板报要认真弄,我说上课时间也要弄了?外面的滚进来,睡觉的别再睡了,听见没?”

......

“青春期,叛逆一点我能理解,我最后再说一遍,别以为放假就没人管了。文化广场那一片不许骑摩托车,改装的也不行。我逮到一个处分一个,你们试试看。还有早恋的,我发现一对拆散一对。”

“为啥不让飙车?”

李斯文走下讲台,卷起课本就往那个为什么脑袋上来了两下。打完眼镜都歪了,他又扶正。

“为,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广场上那么多老大爷老太太,你差点把学习委员家外公给撞了,你问我为什么?滚出去,课本双手举着。”

“举高!举过头顶。”

“我管不了你们了是吧?趁早把我气死给你们换一个班主任。”

......

“家里有电瓶的,举手我看一下。”他被气得咳嗽两声,又继续说。

“这么多?常用吗?”

“不常用平时也要多注意,西乡路那边,前几天电瓶车的电池爆炸,家都烧没了。你们都不看报纸?”

“为什么爆炸?还不是你们改装改装的。”

“烧死几个?一个,还是我前几年带过的学生,可惜了,本来成绩那么好。他父母都在市里打工,留他一个人在这。”

“徐家恒,上课时间不要吃东西。王坤滚进来!徐家恒滚出去。”

88.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李斯文的外号要叫‘滚滚’,有次晚会,班主任都要才艺展示,或者说才艺比试。他拍了拍话筒,唱‘滚滚长江东逝水~’,给我们笑得哦。

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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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面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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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壶
连载中张本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