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W的声音在黎鸢的身后响起。
“阿哥，你不要再拦我了！梦梦出那么大的危险，我一定要去找她的。”
“0475已经提醒梁祯贤了，不是吗？”
W牵着黎鸢的手腕把她带回来。
“不够！”
黎鸢转回身，面露泣色：“我要让梦梦知道，她还有我在！”
“黎鸢，你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什么吗？”
W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温声细语。
可正是这样才让黎鸢觉得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你是我们组织的王牌，更是我的长官，我确实没有资格阻止你。可是黎鸢，我之前和你说过这个计划没有这么简单。你贸然出去会破坏我们长期以来的部署不说，自己也会陷入不可控的危险之中。”
“W先生。”
听完W的话，黎鸢竟一反常态地和他唱反调：“你的计划就很好吗？”
“通过之前安排的几场梦境以及这次刘玉安的任务测试出来的实力，你决定让虞梦先去试探那边的实力。倘若虞梦这个时候出事情，会有候补的梁祯贤和0475顶上。”
“将事情的紧迫性压到极致，等到所有人都两败俱伤的时候你再出面。这样安全不但受到极大程度的保证，你存在的价值也被大大提高。”
“我说得对吗？”
女孩抚摸着自己的红色耳环。
“‘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这一招，你玩得炉火纯青。”
黎鸢一步步走到男人面前，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抵住深蓝色的家居拖鞋。
“可是先生还记得‘相时而动’的后半句吗？”
“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黎鸢盯着W的双眸，漆黑的眼睛此刻闪着坚毅的光，“那你做到无累后人了吗？”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我当年和你说的，你都听进去了。”W后撤一步。
坐在身后的沙发扶手上，“坦白讲，我做不到。”
“从和你相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做不到。我会对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不可能。”
对于他口中说的每一个字，黎鸢都不信。
她弯下腰再次直视W：“‘克己慎独，守心明性’是守心的真实含义，做这个项目的你不会忘记其中道理，也不会这么不理智。”
“你把组织里的一切事物都推给我，平时大小事务的处理也全权放任于我，就没有想过借我的手除掉他们？”
“毕竟……”
黎鸢捂住了他的嘴。
W望着黎鸢的眼睛渐渐湿润，在她的手心里说了后半句：“当年的事情我不信你一点恨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有着说不出的悲痛在。
在女孩凌厉的眼神下，W如同被敌军攻入城的逃兵一般丢盔弃甲。他偏过头，“有的时候我在想你究竟是对咱们组织不上心，还是根本就在恨他们一整个团体。”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恨他们家。
W抵着后槽牙，没有再说下去。
“张敬源，我当然恨他们。”黎鸢叹了口气，摘下自己的耳环将它们放在男人的手心里，“我恨张真初、恨尤强，还有我自己。”
听到她的话，W睫毛颤颤，抬眼看向她。
不过好在黎鸢的神情却没有W意想中那般哀痛，她只像是平静地说出这些事实。
黎鸢叹了口气，摘下自己的耳环将它们放在男人的手心里。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没有怪过吴芩阿姨。如果没有她的举报，我们不可能在外面活下来，更别说后来有命在E市遇见你。
黎鸢摸着男人虎口的刀疤，“如果没有你，我会一直生活在自责当中。也是你，教会我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
“跟着你，我也越发了解这两个组织。也因越加厌恶藏在‘物理家’背后造成这一切的人。”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近到呼吸咫尺可闻。W瞧见她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喉结上下滚动，遮住了她的眼睛。
在黑暗里，黎鸢握紧男人左手的大拇指，如同抓住自己的最后一束稻草。
“吴芩阿姨给了我生的机会，而你让我真正拥有人生。”黎鸢继续剖析内心，“从源世界开始到现在的第三世界，我们之间经历过这么多，早就已经算不清。”
“是我带你重新回到‘哲理家’，可却是你有能力推着我坐到现在的位置。所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人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之间只有我们，没有你我。
W撤下自己右手，撇过头，“想转移话题就直说，现在讲这么多我也听不懂。”
恢复光明，黎鸢看着眼下这人颤抖欲飞的睫毛，知道他又在说反话。
黎鸢没有被往事扰乱情绪，反倒是一向坚强的W有些湿了眼眶。她顽劣地用手指抹了一点自己的口红，又把它蹭到W的脸上。
“听不懂就算了。”
她脚步后撤，朝门口跑去，“拜拜，阿哥。”
听到女孩离开的声音，W立刻朝门口看去。
黎鸢站在门口将刚才触在嘴唇上的手对他隔空飞吻，手指上的红色耀眼夺目。
“这就当我送给你的离别礼物！”
看着转瞬就空荡的玄关和房子，W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红痕。
手上的红色夺目就同她在自己的世界中留下深深的刻痕。
黎鸢要回到虞梦身边还有第二个目的——保护W，这个来自源世界的张敬源的存在。
“傻姑娘。”
他摸着虎口的疤，把手里的耳环放在桌子上。
耳饰是上面派发下来的监视器，女生是耳环，男生是耳钉，每人一只。
黎鸢不愿W被人时刻监视，便把他的也改成耳环戴在自己的身上。
此刻她为了出去把它们都交给了W。
如今，‘物理家’早就猜测虞梦和梁祯贤背后有‘哲理家’的存在，所以才会派出第一世界的张敬源取代这个世界的张敬源潜伏在梁祯贤身边，寻找线索。
之前W就在想，物理家制造虞梦和梁祯贤互换的原因是什么，直到最近0475再次检测出‘牧马人病毒’的痕迹，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是在初步检测谁才是‘哲理家’准备‘标记’的人。
而’物理家’要干掉现在没有被标记的虞梦，一是为了进行他们的实验，二是先下手为强，防止他们后面去标记。
按计划要出面标记虞梦的会是他，但现在被黎鸢抢先一步。
黎鸢在组织里的等级比他高，且曾经是物理家的试验品，比他更能获得那边的关注。
但相应的也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擦拭着手里的口红印记，W打开和0475的通讯设备：“暂停刘玉安的任务，梁祯贤这边我会关注。在我来之前，你的任务就是守在黎鸢身边。”
等待系统回复的时候，W从西装暗兜里拿出那张照片。
不知道第一世界的张敬源背后会是谁。
——————
意识空间。
“我……我可以叫你小十吗？”
一道男声小心翼翼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杯茶。
“随意。”
小十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在他的对面，是满脸倦色的张敬源。
等喝过茶，小十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觉醒？”
“……”
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前。
在颁布完刺杀虞梦的任务以后，小十骤然感觉到自己的大脑空间里有另一个意识的存在。
识海搜查一遍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张敬源竟然苏醒了。
‘物理家’不同于’哲理家’的意识传输，他们所使用的进入方式是直接占据另一个世界的身体。
一般身体为保护主人会选择让意识体昏睡，从没出现过半路苏醒的情况。
情急之下，小十把张敬源放进自己为保命才申请使用的意识空间里。
把人关进去以后，小十又跑去洗车铺查看任务完成的情况，结果遇上梁祯贤。
拥有实体的人进入意识空间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他人帮助进入，而另一种就是主人要在借助一起自由进入。
但主人进去时会产生数据波动，为了不引起麻烦，一般都是选择在隐蔽的地方进行。
不得已，小十只好躲开各种监控抵达之前物色好的仓库。
而作为身体真正宿主，在经历这么高强度的运动以后张敬源感觉十分疲累。
“为什么突然觉醒？”
小十又问了一遍。
意识空间的主任如果没有特别权限，只可以被开启三次。
也就是说因为张敬源，小十浪费了一次保命的机会。因此，他对于张敬源的苏醒格外不满。
“我也不知道。”张敬源无措道，“我就感觉睡了很长的一觉，直到今天听见我妈的声音才醒。”
“哼。”
“她才不是你妈。”小十冷冷地撂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辩驳他：“她，是，我，妈，妈。”
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敬源好奇地问：“咱俩长得一样，那不就也是我妈妈吗？”
“不是！”
小十站起来，掐上张敬源的脖子，“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妈妈。”
左手手指拢紧，张敬源无力地张着嘴，手拽着他的手腕。见张敬源的脸红得发紫，白眼都要翻过去，小十才松开手将人甩到地上。
“听清楚了，她只是我一个人，不是你们的妈妈！”
捂着脖子大声咳嗽，张敬源没有理会他的话。
站在意识空间的门口，小十听到张敬源声嘶力竭的咳嗽声，握在门边的手也紧了紧。他从自己的工装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罐子，罐子里装着满满的药片。
小心地拿出里面的蓝色药片，小十转回身。
“给你。”
他语气硬邦邦的，在张敬源面前摊开手。
张敬源两眼发晕，根本看不清小十在哪，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接住。
“谢……谢……”
谢你个大头鬼啊。
明明就不知道在哪里，还要强装。
小十不耐烦地蹲下，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又抬起身子从桌上端起刚才张敬源没喝的茶，给他喂进嘴里。
“麻烦精。”
他看着张敬源将药片吞下，站起身子。张敬源却拽住他的裤脚，“小……小十。”
“干嘛。”
小十又蹲回来，“你现在只是一个意识体，极其脆弱。”
张敬源的手没松，明亮的双眼就这么盯着他。小十凶巴巴的脸绷不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面具给自己戴上。
“你就别说话了，躺在那个床上好好养身体。”
他递给张敬源一根铅笔和一张纸。
“我特意加密传输过来的，你也能用。”怕张敬源不写，他语气很拽地补充。
张敬源先躺在床上，然后接过笔和纸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写好后，他递给小十。
小十看见上面写的却又是气急。
“我真是白救你了，猪脑子。”
纸上写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可以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吗？
“你见过抢人东西还换的吗？”小十生气地坐在椅子上。
张敬源摇摇头。
“那就对啊，我抢了你的身体，怎么可能还换给你！”小十气得猛灌茶，“你和第二世界的张敬源一样，都是大笨蛋。”
“大笨蛋！”
他又喝了一杯茶。
张敬源自虐地看着他骂自己，也不出声反驳，只是在他气消一点以后，又把自己手里刚写的纸条递给他。
你是第几世界的张敬源？
“你怎么猜到的？”
把茶杯用力放在桌子上，小十走到他身边不停嘀咕：“你是‘哲理家’那边的？”
“不对，你要是，他们肯定给你救走了。”
“那你也不是我们这边的……”说到这里，小十震惊地瞪大双眼，“你不会这个世界也进入‘物理家’了吧？”
也。
张敬源抓住关键字。
他没有再主动打听小十的信息，默认了这个身份。
总归，这个孩子嘴巴不住门，早晚能给他套出来。
见是自己人，小十更肆无忌惮了，他摘下面具又坐回去，给自己倒杯茶。
“你们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是我的二世界。所以我们组织干脆就用虞梦经历过的世界来区分我们。”
“所以我呢，是虞梦所在世界里的第一个世界中的张敬源。”小十又指着张敬源说道，“而你，是第三个世界的张敬源。”
张敬源明白了。
每个人去到的世界顺序不同，对世界的称呼就不同。
他们组织中不知道为什么是用虞梦命名，这侧面反映出虞梦的重要性。
张敬源暗自揣度，面上端着“我早有预料”的架势。反正他现在也不能开口说话，能骗一天是一天。
但这个地方……
张敬源暗自观察着。
他早晚有一天要出去。
注：“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出自左丘明《郑庄公戒饬守臣》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刘向
“克己慎独，守心明性。”出自《礼记·中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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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守心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