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声轻巧地像是两只鸟降于草坪,他们在夜幕中大大方方地穿过广场,顺着幕墙阶梯上到二楼,沈刻边走还边哼着刚才的曲子,看样子心情挺好。
罗亿先一步从平台跃进楼内,沈刻进来后问道:“你把装备藏哪了?”
白金汉宫的主体是四翼围合的方形庭院,罗亿和沈刻沿着走廊往里走,罗亿顺着楼梯往上下各瞧了一眼,确定管家和女仆都已入睡后才低声开口:“我们从东翼进来,前面就是国事厅,现在得去西翼。”
国事厅顶端的水晶吊灯在夜里略显黯淡,周围十六支电子蜡烛堪堪发出的光就像走在黑夜中时头顶的月亮,聊胜于无。如果是白天来,还能看到周围不少出自景德镇的文物,陶瓷玉器、时钟摆件、屏风画像应有尽有,显得莫名荒诞。
伦勃朗的画作在宫殿中显得与普通装饰品没什么两样,卡诺瓦的雕塑也不过是在为这座新古典主义的建筑背书,罗亿和沈刻穿过一个接一个房间,路过女王和亲王宝座时沈刻还往上坐下试了试。
“你不试试吗?”沈刻探身拍拍亲王位置。
罗亿摆摆手,靠墙躲过经过的仆人后继续向前道:“你继续坐着也行,我去拿装备,反正等会儿还得过来。”
沈刻叹息一声,起身跟上。
在经过连接东西两翼的大厅时,他环视一眼周围的监控发现还都在正常运作,于是开口问道:“监控我去销毁?”
“不用,只要最近两个月这里没出什么大事不会有人查监控,现在负责的警卫估计也已经睡熟了。”罗亿说这句话的同时,监控室里喝剩的奶茶悄悄被人推了出去。
沈刻跟在罗亿身后,瞧他的步伐速度和对目的地的明确性,很明显罗亿对白金汉宫很熟悉,西翼有众多王室家庭的起居室,而罗亿直接把沈刻带进了女王的私人套房。
奢侈的镀金床上因为王室的狩猎活动被覆上了一层防尘罩,沈刻掀开防尘罩就往上面一躺,罗亿则打开洗漱间的大门开始在里面的橱柜里翻找起来。
随着“咔哒”一声,洗漱间里似乎被罗亿打开了什么暗格。
沈刻盯着头顶的帷帐问道:“你在这里做过任务?”
“嗯,前几年来过一躺。”
里面的翻找声不断,罗亿却没继续说下去,沈刻接着道:“我其实也来过,那时候王室接见平民的活动还没停。”
“你是以平民身份来见女王的?”
“那个时候麦克法登的工党还不是执政党,在位的还是国王,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那我比你稍微晚点。”罗亿伸长手臂终于从水管后摸索到一个铁盒,“我是女王继任那天进来的,西翼这个套间还在装修。”
“怪不得,那你是熟练工了。”沈刻揶揄道。
罗亿暂停手里的工作回怼:“没有你熟练,白天的纨绔样也太装了。”
“你不懂,就要这样子的人才能镇得住他们那群人,但凡低调一点今天都进不去数据中心,要听报告吗?”
“待会儿回去和多米尼克一起说。”罗亿将洗漱间恢复成原样后拿着手里的铁盒就进了卧室,他仰头闭目坐在窗边的座椅上养神,刚才的一顿翻找和搬运属实耗费了不少体力。
“你为什么对莱斯利那么排斥?”罗亿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沈刻坐起身面对罗亿:“到英国你用不着别人,用我就够了。”
“他的工作会为我们提供很多有用的额外信息。”
“我的人脉也可以。”
罗亿劝说道:“在外国多一名伙伴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
沈刻走到窗边在茶几旁的另一个座椅上坐下,沉声道:“线人也有可能会背叛你,我们的雇佣关系更纯粹。”
罗亿突然理解了他的想法:“错了,你没看出来吗?”他抬眼看向沈刻,“他爱我。”
“他爱我到能背叛周围所有人,你怎么会觉得是他代替你?”
沈刻侧过头微微蹙眉,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罗亿从座椅上起身,躺上了刚才沈刻躺着的位置:“不,是你得搞清楚,是你代替不了他啊。”
“哈……”沈刻深吸一口气,短促地发出一声嗤笑,从潜意识里蔓延出的嫉妒、偏执、不安像是冲破了原本神经的禁锢,从大脑、从心脏疯狂地生长,瞬间在他的身体中泛滥成灾。
罗亿眯眼观察着沈刻,他本身不喜欢社交,从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哪有喜欢和人说话的,但无论哪段经历都让他不得不开始察言观色,以前是争资源,现在是保命,都不是光靠自己一个人就能达成的目标。
独立工作之后罗亿对每个线人都有独一份的“攻略”,缺钱的给钱、缺资源的给资源、其中对他来说最难的就是缺爱的给爱,主要原因还是在遇到殷正危之前罗亿几乎没感受到过“爱”,但还好他脑子好使,他把给“爱”当作是一节表演实践。
就拿莱斯利·格林伍德来说,他当年碰到罗亿时还只是个聪明的混混,从曼彻斯特贫民窟里考到牛津大学绝对是石头缝里蹦出个金元宝——出了奇了。成长过程中什么□□烧、鸡鸣狗盗的事儿那算是三岁入门、十四岁就能在少管所呼风唤雨。
但人总是会在某个节点吃瘪,莱斯利一个贫民出身的学生偏偏主修了金融,再加上年轻冲动没少和同学结下梁子,那群用着信托基金的公子哥联合莱斯利当时的女友直接把他骗得倾家荡产,再加上当时曼彻斯特市政府收回最后一批公共住房,直接压垮了这个负责养家十几年的大哥。
莱斯利当时回家没脸见弟弟妹妹,满心想着死之前得去趟伦敦,他想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殷正危和罗亿站在议会大厦窗边,看到正站在威斯敏斯特桥上失魂落魄的莱斯利,殷正危用笔点了点窗户,指着莱斯利对罗亿说:“你不是说还没有发展过自己的线人?我看现在桥上那个人就挺适合发展。”
罗亿那时候还算是新人,任务没排满,时间充裕,于是被殷正危留在英国,这边听着老师的经验,那边对着莱斯利实操,终于发展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线人,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学生调教到了现在总督察的位置。
后来殷正危再见到莱斯利,且不说从外貌上都没认出来,按理说一个牛津大学的英国学生再怎么发展也不可能到能帮罗亿挡枪的程度。
罗亿面对殷正危的质问只回答说:“可能是风水问题,英国嘛,你懂的。”
莱斯利从来没对罗亿说过什么过线的话,但是他的表现从哪里看都配得上“死心塌地”这四个字。
从实习警员开始,罗亿有伦敦的行程,他一准包揽衣食住行,从一开始的和弟弟妹妹合住,到现在的独立公寓,他能给的不能给的帮助都一定竭尽全力,有次罗亿打趣道问他为什么会从金融业转到警察厅,明明以他的才能和罗亿的帮助完全可以东山再起,莱斯利只说这个工作更有用。
罗亿第二次在伦敦任务结束后曾经问过他的立场问题,并且跟莱斯利说一切以他自己的意愿为准。
莱斯利回答道:“这个国家从没回应过我的意愿,所以我只属于回应过我的人。”
当晚,罗亿就回应了他的意愿。但事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变化,依旧是普通的联络员与线人关系,只是曼彻斯特没有海,而罗亿就像那万米深海,裹着这个内陆小子向海底越坠越深。
沈刻今天说的话是他的心里所想吗,罗亿觉得是的,这种有点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发言通常会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但还没看到他具体的相关行为不好直接下定论。沈刻忿忿地从女王寝室窗户跳了下去,罗亿整理好床铺痕迹后也跟着他往外走去。
警卫室和路边昏睡的卫兵让两人肆无忌惮地往外走去,罗亿随即又播放起《寂静之声》,直到路过维多利亚女王纪念碑才停下,而他们身后的窗也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随着一道急促的刹车声停在据点门口,多米尼克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往外观察,看到是罗亿回来便开门去接,沈刻没等罗亿,只听进门后他发出质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是我借给Loy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罗亿一听,拉着停在门口的沈刻往会议室里走:“没走就没走吧,一起听计划,省得待会儿给你发了。”
莱斯利起身把身旁的餐袋递给罗亿:“Loy,这是埃米做给你的。”
“老天,救我命了,我快饿死了,帮我谢谢埃米,克里斯还好吗?上大学了吧?”
“好得很,去杜伦大学了。”莱斯利帮罗亿一起拆开餐袋,“做得多,大家分分,埃米听说你来伦敦可开心了,一直说让你有空去看看她。”
罗亿刚扔给多米尼克一盒薯条,沈刻就指挥多米尼克让位,从他的电脑中调出汇商总部的建模投影,也没休息,直接开始报告:“他们的数据中心在中心区的中心区,所以不管是从哪个方向,侵入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多米尼克:“合理,放我们公司也会这么设计。”
模型旋转放大至中心区域,沈刻从黑板下拿起刚才开会罗亿用的魔杖:“数据中心的进入权限很高,需要两位董事的虹膜加上IT部部长的实时密令,密令每六个小时会更换一次。”
“这些都没有问题,无论什么权限都没有问题。”
沈刻、莱斯利和多米尼克同时抬头看向罗亿,多米尼克急切地补充:“等等等等,我有问题!如果需要我破解的话,这三样数据中两样需要模拟、一样需要测试,所以也得要个一天半左右的时间。”
“啪——”的一声,罗亿把刚才从白金汉宫拿回来的铁盒扔到多米尼克面前。
“是个信号屏蔽匣,打……开吗?”多米尼克边端详边犹豫着问道。
“嗯,密码是Victoria。”
多米尼克打开匣子后,里面只躺着一把枪,他疑惑地望向罗亿。
“哦,不好意思,忘了。”罗亿推开面前的炸鱼,探身捞过匣子,把枪塞进外套,接着用指尖仔细地触摸盒子底部。
“找到了。”罗亿抠出一张极薄、可弯曲折叠的半透明黑色硬盘递给多米尼克,“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能用吗?”
“哇……这硬盘是十年前印度的最高技术诶,可惜后续材料开发没跟上,一共也没生产几块。”多米尼克兴奋地起身,“你们等等,我去搓个读盘器。”
“诶诶诶,那算了,先开会,你等会儿再读。”罗亿摆摆手让多米尼克坐下,“我跟你说了吧,沈刻刚才不是说他们权限很高吗,这点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因为这张硬盘里有全英国最高权限拥有人的所有数据。”
沈刻在投影后吹了个口哨,一身轻松地到旁边倒酒去了:“你早说啊……”
多米尼克颤抖着将原本捏着硬盘的手改为捧着,莱斯利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开了口:“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人。”罗亿吃完最后一口汉堡,“女王的指纹、齿纹、虹膜、密码册等各种可以开启权限的所有信息,都在这里面。”
多米尼克小心翼翼地将硬盘捋平整放在电脑旁,缓慢地坐下。
罗亿打开一罐可乐:“你不用那么小心,我当初追踪那个间谍他都跳进过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