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散云此时正不错眼得看着太子,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命赴黄泉……”
“这是何意?”
“罢了。”他阖了阖眼,不再看太子。太子却不依不饶起来:“裴三你好好说话!不清不楚的是什么意思?”
“难道昨夜我不是做梦?”他握住裴散云的袖子不撒手,不让他离开。
裴散云只得背对着他,语气明显有些冷:“太子殿下昨夜或是被下了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但太子殿下是否想过,若非太子殿下肆意妄为,那女子本也不必遭殃。”
“此事若是被他人知道,对太子名声有损。又白白葬送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他看着太子,目光中却空无一物。
随后,裴散云撩起袍角,在太子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去。太子赶紧起身走到他身前想将他扶起,他却没有顺势起来。
只是将上半身直起来,将太子明显手足无措的样子落到他眼中。
“草民恳请殿下反省己身,否则日后牵连的将不仅仅只有一个姑娘,也将不止有一个裴三,或许会是全天下人。”
说罢,裴散云深深伏地、起身,深深看了太子一眼后便不回头得离开了。
太子怔怔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有些愤恨。恨这裴三只顾把话说完转身就走,又恨自己明明比裴三年长一岁,回忆起来却好似总在被他教育。
这时,头上又是一阵犯晕,他跌坐到榻上。不耐烦得大声喊来下人说,管他什么姑娘、裴三、明王,他要吃饭!
这边,裴散云骑着马回了丞相府。本想就太子之事与他的父亲商议,却得知丞相大人不在府内。
他心中烦闷,不想就此歇下。于是又骑上马,往华清院处去。
一路上冷风呼啸而过,此时已是三月天,却没有丝毫的暖意。披风纷飞间,与他潇洒身姿截然不同的是那眉宇间不合时宜的阴郁。
待远远看到华清院亮堂的灯火,他心中却陡然升起了些许暖意。
却不知是为着内里的那人,还是为着这里永远沸腾的人气。
于是,他一扫面上的阴鹜,眉宇间转瞬如春风吹拂,笑盈盈享受着姑娘们热情的迎接。待进门后他便凑到姑娘耳边,挑着那双桃花眼悠然开口道:“不知今夜桃夭公子是否得空?”
那姑娘闻言哼了一声:“原以为裴公子是来找奴家的呢~”
“却竟也是冲着桃夭公子来的。”她不情愿得撇了撇嘴,却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呀!说起来今夜桃夭公子伺候的不正是丞相大人嘛!”
说罢,她方觉有些不妥。用帕子捂了捂嘴,趁裴三垂眸间说了句:“那裴公子您稍等哈,我去寻牡丹姐,呵呵~”
于是,裴三方才恢复的生机,又生生被拔去了。但他面上却是不显,从怀中掏出扇子摇晃着,略微掩面,无人能看出他的不悦,只是一副风流公子的样子。
扇了几下,竟自顾笑了起来。桃花眼上挑如狐狸,衬得身上淡粉色的衣袍风情丛生。
“呦!”牡丹穿透力极强的嗓门远远传来,裴散云抬起头来,笑着望向她,“裴公子来了~”她热情得凑近。
“却是不巧,今夜令堂也在。”她压低声音。
“无妨”牡丹抬眼瞧着,那裴散云脸上却无异常。牡丹赶忙补充道:“说起来,前几日来了个挺出挑的小馆,不若……”
牡丹知道这裴散云虽不好对付,却不是挑剔之人,于是便推荐道。
却不料那裴散云脸上仍旧笑着,却没应下来,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急,牡丹姐给我寻个安静的去处,我在那喝茶等着。”
“好,好。”牡丹赔笑道。
牡丹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有些疑惑。这裴散云向来是个吃得开的,却不知何时竟瞅准了桃夭了。她摇了摇头,总归现下明王又不干涉桃夭伺候谁,她便不再多想,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巧的是,这间包厢却是刚好在宰相旁边。
原本呢,华清院的包厢有一个特别大的好处,那便是包厢间墙壁非常厚实,因而隔音效果上佳。若非有人大开着门,否则外边人是听不到屋内的声音。
可送裴散云上来的姑娘嘴上不牢靠,裴散云稍作打听,便知道了。
一进门,他无声得躺到屋内离隔壁最近的榻上,脑海中忍不住想象着旁边屋内的场景。
他倒是知道牡丹不会让沈玉衡把人伺候到踏上去,但却少不了被客人动手动脚。若是那客人换做自己父亲的面孔,他只觉心中的膈应翻了个倍数。
他静静感受着自己的心,那当中溢满的不是嫉妒,却是深深的无力。他无可能去冲开隔壁的门扉,将那人带出来。也无可能违抗自己父亲,在他同僚跟前下了他的面子。再退一步,若是自己父亲看到自己今夜来了这里,便又会是劈头一顿骂。
那么,沈玉衡呢?是否排在这些理由之后?
他闭了闭眼,他不知道。
许是今日忙活了一天,他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闻到了茶香。
他睁开眼,转过头,精准捕捉到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他就那样安静得坐在那里,抬起手不疾不徐倒出冒着热气的茶水,白皙的手腕在衣袖间若隐若现。
茶水入杯,激荡出沁人心脾的味道。
裴散云深深吸了一口,将胸腔内的浊气尽数吐出,换进来满满裹着他身上香气的茶香。
他起身,走到那人身边,坐下。
二人皆是无言,只是一个斟着茶,一个饮着茶。入口略带苦涩的茶味慢慢在舌尖萦绕成淡淡的回甘。
裴散云抬起眼来,看着沈玉衡。
“今夜我留在这里,行吗?”开口却是他自己都未料到的突兀。
“我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在你近旁。”他白皙的面皮透出些薄红。
沈玉衡没有直接拒绝,也好似并不十分惊讶。
“恐牡丹姐不许。”他垂下眼眸,睫毛细细密密将眼神遮住,让裴散云探不清。
“是我唐突了。”裴散云也挪开了眼神。二人间静默了一会,他开口道:“陪我喝一杯好么?”
沈玉衡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酒来后,裴散云却没有让沈玉衡喝,只是自己一杯接着一杯灌进肚。
沈玉衡用手指压住他的酒杯,无声得看向他。
那裴散云却是笑开了:“我可是海量~”
沈玉衡看着那双桃花眼,不知是否喝了酒的缘故,像是有一汪水藏在里面。但明明应该是盎然的景象,在那里他却没看到春意。
“终归是伤身的。”沈玉衡低下头说道。
“我去让三福给你准备点菜垫垫肚子。”他说着话便作势要离开。却不料被裴散云一把抓住,抓的却不是他的衣袖,而是他的手。
那手虚虚握着,明明喝着热身的酒,却好似比他的手还要凉上几分。
“别走,”
“陪着我。”
说着蹭到他身后,跪到地上,将脑袋搁到沈玉衡的肩膀上。
沈玉衡听着他凑近的呼吸,轻轻飘到他的脖颈,淡淡的酒气便缠绕上来。他其实不喜酒在人体内发散出的味道,但当下他却不怎么排斥身后这人。
于是他叹了口气,便不动了。
一呼一吸间,二人的气息渐渐缠绕。
却不知此时裴散云双眼正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那节脖颈,想着若是自己就此咬下去……
慢慢地、狠狠地,
是否能够留下殷红的、永不消减的痕迹。
但那股劲儿却在他的一声轻轻得自嘲后转瞬即逝。
他站起了身子,俯视着沈玉衡道:“已经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今夜,多谢你。”
沈玉衡仰头看着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裴散云推着他的轮椅没让他再看:“我推你回屋。”
街道上的积雪终于开始消融,积水混着脏污沾湿行人薄而破的鞋子。
万寿节将至,为了庆贺皇帝的生辰并顺道祈愿风调雨顺,大金朝的万寿节从来都是大办。即便是当下刚经历过雪灾,各处都还未重建好,可谓是百废待兴之时。
朝中的主流声音却是为振奋人心,即便国库空虚,也万万不可节省。
并且,今年的万寿街还有外族来访,如此更不能丢了大金朝的脸面。
皇宫附近明王府内,前几日,一个姑娘被人悄悄送了进来。那姑娘落魄,身上一袭粗布麻衣,被送去明王跟前时,低着头不敢看人。
“抬起头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凶却也将那姑娘吓了一跳。
明王皱了皱眉,看了带她进来的门客一眼。
那门客一哆嗦,用手掐着那姑娘的脸抬了起来。那姑娘迎着灯火,紧紧闭着眼,那姿态明显是受过惊吓。
“不怕。”她听到对方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许,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思。
于是她缓缓睁开双眸,怯生生得看向他。所谓灯下观美人,这二人当下互相看着,皆认为对方是美的。
这姑娘的长相是麻衣与尘土掩盖不住的秀丽,而座上那位则是华服与金玉遮不住的清俊。二人就这般一上一下对视着。
那姑娘原本心神俱疲,但当下看到这样不凡的人物,还对自己如此温柔,顿觉这一路上的艰难也是抵消了大半。
但那人的目光却只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神色平常得开口道“带她下去休息吧。”
那姑娘却有些依依不舍,在被丫鬟搀着下去时蓦的想到,对方甚至没有问一声自己的名字。
快走出门前她转过头偷偷又看了他一眼,却只觉得那人坐得太高、太深,即便在灯下也看不清神色。方才那点子温柔好似海市蜃楼般转瞬即逝,让她有些分不清是否发生过。
待那姑娘下去后,他留下门客。
未等明王开口,那门客“扑通”一声跪下道,赶忙解释道那姑娘乘船期间偶遇一伙盗贼,随行之人能把这姑娘完璧送来已是尽了全力。
明王看了那人低伏的发髻一眼道:“辛苦了,下去修整罢。”
那人如蒙大赦:“谢明王殿下。”
近来,桃夭公子的名声略显颓势,对家翠竹居最近却是甚嚣尘上,原来那家前阵子也来了一个容色俱佳的小倌,前几日学着桃夭的路子出道开始待客。
那小倌擅琴,一手琴技如行云流水,性子也软,比桃夭多了几分温情小意的粘人劲儿。于是一些对桃夭不够坚定、喜欢新鲜的客人便悄悄转换了阵营。
牡丹这日正嘟囔着有几个熟客有一阵子没见着人,便听迎春凑近了说道:“我听闻,翠竹居近来也来了一个小倌,叫什么梅仙的……”
“梅仙?”牡丹听到这名字一双拂云眉挑了起来,倒不怪牡丹惊讶,这名字听着便是冲着桃夭来的。
“可不~”迎春又贴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我还听闻哪~”说到这里,她十分刻意得顿住了。牡丹皱起眉来,催促道:“赶紧说,别磨磨唧唧的。”
迎春掩了嘴道:“此人不仅擅琴,亦十分擅长口技……”
牡丹惊讶得抬头看了她一眼,迎春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得也看向她。牡丹脸上的神情蓦的严肃了几分,手绢也在手中攥紧了。
不为别的。那“梅仙”能做到的事,她家桃夭可是断断做不出的。
不过,这倒不是他能不能做到的事儿,就算他愿意牡丹也是不许的。这男人啊,她了解。吃不到嘴的才是最好的,她愿意让桃夭就那么高高在枝头挂着。
让他们呢,就在枝头下远远望着最好。一旦尝着滋味了,便只是一口,那桃夭便要落入凡尘变作桃子了。
桃子即便再好吃,那也是唾手可得的,各中滋味可不同于桃夭。
想到这儿,她哼笑了一声。倒以为是个稀罕玩意儿,却是落了下乘。
不过,桃夭这儿却是需得使使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