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脚步未歇,径直往楼下后厢而去。她本不欲争口舌之快,只是那人着实讨厌。
她还记得出宫前夕母上的叮嘱。
“先祖率族人居于此地,无非是祈求安宁,但这百年来屡有皇室和江湖匪类试图将我族收入麾下,本族中亦有进入官场之徒,又受**蒙蔽行下祸事,徒增我族恶名。你此番入世,切记隐藏身份,以免招来祸患。”温兆月眉头紧锁,“外头不比宫中,不可任性妄为,只要不伤及自身,凡事都须忍耐。”
“……女儿知道了。”
“历练期间,你就栖于枫林馆,虽鱼龙混杂,但的确是个收集天下消息的好地方,只是,”温兆月面有愁容,“你生得这般样貌,枫林馆又毕竟是个烟花地,母上怕你遇着歹人。”
女儿什么性子,旁人不清楚,温兆月还能不知晓?虽娇蛮任性,但坦率耿直,这等秉性,若是在巫恩宫中自然不必担忧,但若在外……
巫族虽隐世已逾百年,但除却圣女入世历练外,也从未断过探查外界消息。温兆月知晓,如今天下割裂,分属天兆、万灵二国。
昔日两国头目交战数十载,因天灾**生灵涂炭,二人便立约划地,各自称帝并承诺互不侵扰。时年天兆国力略胜一筹,邀万灵遣子出访。万灵岂会不知其意,却不得不应下,谁知阴差阳错,前往天兆国的竟是万灵太子。
天兆皇帝得知使节身份后自然大喜,盛情款待,但年复一年就是不肯放其归国,天兆皇帝打的算盘无非是待天兆养兵休整后,挟太子以令万灵诸侯,一举将万灵覆灭。五年后,万灵国主驾崩,原本该出使的皇子承继大统。万灵见扣押已久,且质子徒有太子之名而无其实,这才同意放人回朝奔丧。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孰料太子回程途中薨殒,消息传出,两朝震动。依天兆所言,那太子本就体弱,未能受住奔波之苦,但坊间传闻,万灵太子实为天兆皇室所害。
不论真相如何,两国新仇旧恨累积,数十年来战火不熄,再逢连年灾荒,两国俱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相比之下,唯有天子脚下稍得安宁,加上玉佛一事,是以温兆月同母上商议后,决意让女儿落脚于天兆国都城——京州枫林馆。
“枫林当年得你圣祖母相救,又助她建了枫林馆。她为人小心谨慎,这些年为宫中办事也从无纰漏,是个可信任之人,居住期间,她会护你周全。只是你这功夫……”温兆月后悔不迭。也不知当初怎就任由女儿懈怠练功,不然何至于现下这般悬心。
“……母上,盏秋会随女儿一道出宫,您不相信女儿的身手,难道还不相信盏秋的?”
见母亲仍忧心忡忡,她狡黠一笑,扬手露出绛红甲面。
“这是?”温兆月将她手拉近几分,细细端详片刻,又轻轻嗅了嗅,讶然道,“你竟……”
“既要出宫,盏秋又难免会有不在女儿身边的时候,”她面露得意,“有香毒傍身,若真有不怀好意的,也奈何不了女儿半分!”
思及此,桃夭伸手拂了拂裙摆,绛色甲面在烛火下愈显妖艳。
*
乐台上,少女一身赤红织金舞裙夺目灼人。露肩短裁上裳鎏金缠纹,半露莹白腰腹,高腰长裙开叉曳地。浓密青丝迤逦垂落,额间嵌着宝石额饰,薄纱面幂半遮容颜,腕间足上皆缠细碎银铃,行动间叮咚轻响。
二楼雅间的花棂窗早已尽数推开,窗棂边挤满了观望之人。少女抬眸淡淡一扫,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她继续旋身起舞,薄纱广袖凌空舒展,艳红裙裾翻飞如烈火流霞。舞动之际,腰间玉饰划出一道道清冽弧线。
裴聿昭一手执杯,另一手随意搭在窗棂上。他本是随众人立在窗前观望,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女确有过人之处,容貌虽看不真切,但舞姿实属翘楚,难怪她入京不过数月,风华便压过京中一众美人。
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不是风月之所的甜腻香气,而是清冽幽香,待要细嗅,又消失无踪。
一舞终了,谢誉率先拍手叫好:“妙!实在是妙!”
桃夭闻声望去,却撞入一双墨色深瞳。她心头微怔,转瞬便明,想来这便是令京州女爱慕雀跃的裴聿昭了。眼下他垂首望过来,虽眉目温软,周身却透出世家贵胄的矜傲。
人人都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却不过也只是个空有皮囊的公子哥儿。桃夭收回目光,屈膝行礼:“多谢诸位抬爱,桃夭献丑了。”语毕,有乐姬随鼓点依次登台,桃夭却提裙离去。
谢誉直待到她身影彻底不见,才悻悻回席,嘟囔:“才跳一曲?这哪里看得过瘾。”
林世安笑:“谢老弟不必心急,今日沈兄一掷千金,已请桃夭姑娘稍后过来小坐。”
谢誉双目圆睁:“当真?”
“啪”的一声,沈少易旋开折扇:“这还能有假?今日我诚心宴请诸位,自然不敢怠慢。桃夭姑娘么,我虽无缘与她共度**,请过来坐上一坐,还是能够办到。”
他虽出手阔绰,但毕竟仰赖家门。家中行商,虽金玉满堂,在世家权贵面前终究低人一等,这才大张旗鼓置办生辰宴,特邀裴聿昭等一干官家子弟。对于婚事,他父母早有定计,只盼他求娶高门贵女,至于烟花女子,逢场作戏尚可,断不能纳入府中。
自初见桃夭惊为天人后,他也曾向馆中主事枫林夫人打探,得知桃夭不过暂栖于此,枫林馆做不得她的主,这才彻底歇了替其赎身金屋藏娇的念头,只能时常掷重金前来,只求一睹佳人以解相思。
沈少易还知,朝中几位皇子也曾向枫林馆要人,只是均没了后文,想来是佳人不愿。连天家皇子都未能入得她眼,也不知究竟要何等人物方能消得美人恩。
他不自觉看向一旁神色恬淡的裴聿昭:“裴兄以为,桃夭姑娘如何?”
被问之人修长指尖轻捻白玉酒盏,唇角微勾:“舞技不错。”
沈少易还欲再言,听得传来叩门声,还不待众人反应,谢誉急忙起身相迎,开门一看,却是一艳装妇人,谢誉脸上笑意僵住,瞥见满座戏谑神色,悻悻坐回原位。
“枫林夫人前来,可是有事?”沈少易问。
“叨扰诸位公子。枫林前来传话,对面雅间的贺州通判林大人和幽州节度使谢大人方才望见了诸位,说是稍后要来拜见裴世子,待手头事务了结,他们即刻便到。”
裴聿昭心念一动,也不知十三那边可有收获。虽这般想着,面上未露出一丝异样:“不妨事,还请转告无需多礼。”
枫林微微一笑,继续看向林世安和谢誉:“二位公子可有话要交代?”
林谢二人躲尚且不及,哪里需要带话,忙不迭摆手。
枫林方要转身,却被叫住。
裴聿昭面上一派和煦:“京州诸馆无不艳羡枫林夫人教人有方,方才台上男伶身姿舞技皆是可观,如此资质男儿,不知夫人是从何处觅来?”
枫林神色微黯,语声怅然:“若非迫不得已,谁家好儿女会沦落入我这风月地。”她轻叹口气,“那些儿郎都是各州流民,原在家中耕田度日,奈何灾荒四起,活不下去才辗转入京。我见他们空有一身气力却无处安顿,便同他们商议在馆中献艺栖身,等攒下银钱,再去寻处落脚地,谋份正经营生。”
呵!听起来倒是毫无破绽。裴聿昭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显出几分动容,拱手道:“夫人大义。”
枫林才退出房外,敲门声再度响起,谢誉一个箭步上前拉开房门:“干什么干什么!还让不让人——”话音戛然而止。
满座目光齐齐投去,只见门外立着一石榴红裙少女,肤白胜雪,肩削腰细。少女被谢誉粗蛮的动作惊得一颤,只转瞬眼中便泛起水光。
谢誉慌忙侧身请她入内。
桃夭执帕轻拭眼角:“公子若是不喜,桃夭离开便是。”
谢誉急道:“非也非也!在下对姑娘可是心向往之。”
桃夭已听出此人是适才与自己争辩之人,压下心中不悦,抬眼去瞧其他人。
门开得仓促,席间男子哪里还有半分在外的斯文模样,纷纷揽着身旁女伴,更有人手掌肆无忌惮覆在女伴胸前。那女子衣衫半敞,脸上尚带着媚态,对上桃夭扫来的视线,心底陡地一凉,慌忙推开胸前作乱的手,坐直了身子。
桃夭环视一圈,满席之中,除去方才开门的谢誉,唯有裴聿昭举止规矩。一手执筷品尝佳肴,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
就他了!
桃夭睨他身侧少女一眼,原本端坐着的少女立刻起身,桃夭也不客气,提着裙裾上前落座。
美人倚身,裴聿昭微微侧头瞧她。她已褪去方才舞衣装扮,但眼下这身仍尽显玲珑身段。少女眉峰迤逦,眸如灿星,鼻若悬胆,一点绛唇,再往下,丰盈酥.胸半露,纤腰莹白细腻。
裴聿昭收回目光,俊容上依旧是温和模样。
桃夭自然察觉裴聿昭视线,心中鄙夷,面上仍一派娇俏之色,“久闻裴世子大名,今日得见,桃夭敬您一杯。”
侍立一旁的盏秋早已斟好酒,桃夭以薄纱掩唇一饮而尽,又示意盏秋再斟一杯。
裴聿昭正要拿起自己的酒盏,却被她抬手拦住。
“桃夭来喂世子。”说罢,她微微起身,转瞬间,玉臂环上裴聿昭脖颈,人却是径直坐入他怀中。
裴聿昭眸光微沉,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耐,正欲将人推开,却觉一股馥郁冷香幽幽钻入鼻中。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揽住她纤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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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