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温舒窈

后厨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门上的“厨房重地,闲人免入”那几个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后暗了下去。

凋零扑在门上,拳头砸在门板上。

“舒窈!温舒窈,你出来!你出来………”

食堂的灯噔一下子灭了,门打开的那一刻,凋零以为温舒窈真的听话出来了。

可她错了。

一个没有五官,皮肤全黑穿着西装带着红色领带的人体模型走了出来:“就餐时间三十分钟,请所有同学按时就餐后,前往教学楼参加”

【就餐时间三十分钟,请所有同学按时就餐后,前往教学楼参加考试】

【就餐时间三十分钟,请所有同学按时就餐后,前往教学楼参加考试】

【就餐时间三十分钟,请所有同学按时就餐后,前往教学楼参加考试】

食堂经理的话刚说完,整个食堂都出现广播了。

林轻许愣在了原地,她看着温舒窈,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放声哭出来。

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她心底漫开,好像不管她们怎么努力,怎么拼尽全力活下去,都难逃过一死。

眼泪一点点滑了下来,她一旁的凋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她却没了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

“凋零。”

林轻许上前拖起哭得不成人样的凋零,不知为何,这次的她反倒比日常冷静的凋零清醒。

“别哭了,我们去把茶叶蛋给学生吧,三十分钟,我们只有三十分钟时间。”

林轻许想要拽起人来,却发现凋零一动不动,她怔愣着,有些疑惑地蹙眉,却看到凋零的瞳孔又一次变成了全黑色。

95次

凋零忽然沉入一个虚拟的空间,她在一个池塘里,被按着沉进水里。

一群人骂她。

“为什么多管闲事,我们就欺负那个女孩怎么了!”

“姓温的你管的太宽了,我们现在也欺负你,感觉怎么样?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这种天气,似乎并不适合,把人按在水里。

凋零恍惚着:“我叫……温舒窈?”

*

对,我叫温舒窈。

我妈说,这两个字的意思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她希望我做个体面的、温柔的、被人喜欢的女孩子。

可我从来不是。

毕竟我爸妈就不是那种人。

他们喜欢贪小便宜,菜市场买两根葱都要顺人家一头蒜,贪不到还要跟人急眼,站在人家摊子前面骂骂咧咧地不肯走。

我小时候觉得丢人,真的丢人。

我跟他们说,别这样了,不好看。

他们就说我不向着家里人,说养了个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

我那哪里是不向着?

我是想让他们改邪归正啊。

可被冤枉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不说了。

随便吧。

爱咋咋地。

我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比我大四岁,她总掐我。

胳膊上、腰上、大腿内侧,挑那些衣服盖得住的地方掐,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疼。

她说我不该出生。

她说爸妈生我就是为了要个儿子,结果又是个丫头,白费劲。

她说她讨厌大的让着小的那个说法,凭什么她活该给我擦屁股。

可她每次都给我擦了。

我闯了祸,惹了事,被人找上门来,她一边骂我一边把人轰走。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其实挺喜欢她掐我的。

因为那是她为数不多主动碰我的时候。

我想对姐姐好,真的想,因为我知道姐姐对我很好。

家里吃肉的时候,我把碗里最大那块夹给姐姐。

妈妈说,你姐姐不需要吃,你吃你的。

这时姐姐会骂我说我装什么装,然后她把那块肉扔回了我的碗里。

后来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想把姐姐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换掉。

我妈发现了我的存钱罐,问我钱哪来的。

我说攒的,想给姐姐买手机。

我妈把钱拿走了,说姐姐会抢我的钱,她替我先保管。

姐姐没抢。

姐姐根本没碰过我的钱。

但姐姐信了,觉得我又在跟妈妈告状。

她不理我了。

再后来,我就没见过姐姐了。

姐姐是从教学楼六楼跳下去的。

那天我还在上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家里来电话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说“她怎么就那么狠心”。

“我们养了她那么多年!她怎么就丢下我们不管了?”

“那我这些在她身上砸的钱算什么!”

我站在那,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咬碎了,塑料茬子扎进我的嘴唇里,咸的。

我没哭。

我站在那,想了一件事。

为什么妈妈痛惜姐姐的离去,是因为钱砸太多了呢?

而且为什么没有人觉得高校跳楼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后来我妈又生了个弟弟。

弟弟出生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上笑得合不拢嘴,说“总算有后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就懂了姐姐的心情。

懂了那种“你不该出生”的感觉。

可弟弟好像很喜欢我。

他学会说话以后,第一个叫的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姐姐”。

他的发音不准,说成了“结结”,口水糊了一脸,笑得露出两颗米粒大小的牙。

我抱着他,心想,不一样,我和姐姐不一样,我不会掐他的。

可我妈和我爸不这么想。

弟弟摔了,是我推的。

弟弟哭了,是我打的。

弟弟发烧了,是我半夜没给他盖被子。

我说没有。

他们说,他那么小,难不成还会自己摔?

我说真的没有。

他们说,你就这么容不下你弟弟?

后来弟弟也信了。

他不再叫我“结结”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像看一个坏人。

随便吧。

我本来也不喜欢他。

我谁都不喜欢。

他们害死了我最喜欢的姐姐。

我谁都不喜欢了。

被按进池塘里的第五秒,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好像确实是个麻烦精。

从小到大,闯祸不断,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管闲事,是因为我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身体不好,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她被那群人推来搡去,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校服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紫。

我看见那片青紫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冲上去把人踹飞了,结果最后我俩人被一起揍了一顿。

后来那个小姑娘告诉我,她被人□□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说完了还冲我笑了笑:“我很脏,离我远点吧,”

她说,你别管我了,你走吧,你管不了我的。

我说,那个男人在哪?

她说,你打不过他的。

我说,没事,长大了我去踹死他!老崽子,弄死他!

她拉住我的胳膊,我蹲下来,抱着她哭了。

那是姐姐死后我第一次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比那个小姑娘还惨。

她反倒不哭了,伸手拍我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

明明是她被欺负了,她反过来安慰我。

多好笑。

后来我们成了特别好的朋友。

她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辍学是常态,偶尔回来上两天课又不见了。

可不管她多久没来,每次她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都会给她留好多好吃的。

阳光好,风吹着也舒服,我们坐在一起啃辣条。

她明明比我小,但她总帮我解决麻烦。

好像姐姐。

像我死了的那个姐姐。

我想姐姐了。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是什么好学校,但我们已经很开心了。

开学那天,我俩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宿舍楼下,晒得要死。

她忽然说,以后咱俩就是大学同学了。

我说,嗯。

她说,要一起毕业。

我说,嗯。

我们遇到了很多人。

慕厌、楚晓、林轻许、凋零。

六个人半夜不睡觉聊天,聊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季时眠这个大坏蛋总说我袜子臭,说再塞枕头底下她就给我扔出去。

可她从来都没扔过。

凋零每次考试前都会把笔记借给我,虽然她的字我也看不太懂。

楚晓可可爱爱的,最喜欢戳她脸了。

林轻许哭起来没完没了,脾气也臭,她总是跟幕厌吵架。

不过大小姐总是给我们爆金币,算了,原谅她了。

慕厌嘴最毒,但我并不讨厌她。

后来,只剩下了两个人。

季时眠死了,楚晓死了,慕厌也死了。

我没有救下她们。

我真的该死。

现在还剩凋零和林轻许。

凋零还在冲后厨的门,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一下的,血都蹭上去了。

我站在后厨里面,看着她们。

我的脸已经全黑了,西装穿在身上有点勒脖子,不过还蛮帅的。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姐姐跳下去之前,有没有想过我?

我还是不知道。

但我想她。

我想告诉她,她掐我说讨厌我,我还是很喜欢她。

我想告诉她,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当她妹妹。

我还想告诉眠眠,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现在我来找你了!

你可别嫌我烦哦,我可能还是会把袜子塞枕头底下,还有可能塞你枕头哦~

池塘里的水很温,阳光很好,蝉还在叫。

那些按着我头的手松开了,可我还在往下沉,只不过我沉进了一片金色的光里……

再见,凋零。

再见,林轻许。

我走啦。

我要给眠眠找麻烦去了……

姐姐应该也在,到时候我要被两个人夹击,左勾拳,右勾拳,但我想,她们还是会帮我的。

因为……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引用“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出自: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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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温舒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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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高校
连载中祉无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