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岔路

“他去找邵冬生了。”娄征垂眸,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像是随口说道。

万盼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什么时候?”

她瞪大眼睛,将娄征和常初柔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他是这么沉得住气的人?”最后停在常初柔身上“你也知道这事?”

常初柔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我也是才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娄征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常初柔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握笔的指节绷得有些紧,微微发颤。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先不说这个。”娄征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万盼夏,“顾雎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万盼夏点头,思绪还没完全从那消息里抽出来,答得有些机械:“好是好些了,不过要站起来还勉强。仲子瑜最近给他添了几味药,正在喝。”

“那就好。”娄征将刚写好的纸仔细叠起来,压在案角,“可以帮我将仲子瑜叫来吗?我有事想和你们说。”

他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让人莫名有些不安。

常初柔看着他泛白的指尖忽然站起身。

“我去叫他。”她的声音稳稳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多顿了一下,“盼夏你在这里。”

万盼夏愣了愣:“行?”

她其实无所谓,叫谁去都一样。可常初柔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背影走得有点快。

像是在害怕。

万盼夏收回目光,看向娄征。

娄征坐在那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侧,半明半暗。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不该问,算了。

她端起那盏差点撒出来的茶,默默喝了一口。

片刻,常初柔就带着仲子瑜来到书房门前。

门是敞着的。两人刚踏进去,娄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单雨已启程前往京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若有不便同去之人,此刻可以说明。”

娄他没有看常初柔。

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

万盼夏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已经找到太子了?!”她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却下意识放轻:“什么时候的事?”

“一旬前才联系上的。”娄征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在明天出发。想好罢。”

仲子瑜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直接往外走。

万盼夏愣了一下,急忙追出去:“你干什么去?”

“收拾东西。”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一个问一个答,断断续续飘进来,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常初柔轻轻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慢慢坐进椅子里,脊背靠着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垮下来一块。

娄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我明白。”常初柔抢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有些哑:“太子殿下之事重要,害怕被其他人知道,情有可原……”

“不”娄征截断了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那两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然后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常初柔倏地抬眼看他。

“对不住。”他说,“我隐瞒了你。”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是卑职的过错。”

常初柔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与微微绷紧的下颌,姿态标准到让她心中发堵。

“你什么意思?”

娄征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太子殿下吩咐,让卑职保护好太子妃娘娘。”

常初柔听着那个称呼从他在嘴里说出来。

她忽然闭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的人。

“好。”她说。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马车已经套好,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

仲子瑜第一个到,他把包袱扔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站在车边等着,娄征和常初柔来得稍晚一些,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那咱们走?”仲子瑜打破安静,指了指马车。

常初柔下意识询问,说了一个字后又顿住“初……我们走吧。”说罢钻进了车厢里,仲子瑜紧随其后。

娄征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侧门,然后一夹马腹,往前走去。

马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起来,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个人,一匹马,一辆车,沿着晨光的方向,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泛起鱼肚白,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万盼夏站在廊下,看着空落的树枝,站了很久。

“再不去,就真的追不上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有些哑,有些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万盼夏转身想要扶住他,却被顾雎摇头拒绝。

顾雎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从屋里出来。他走得很慢,很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他还是走到了她身后,站在门槛里边,和她隔着一道门的距离。

“我知道。”万盼夏说。

“那你怎么还站着?”

万盼夏垂眸沉默。

顾雎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站在人群里,站在那棵老树下,眼睛亮亮的,笑得没心没肺。

【我还是将她绊住了。】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只是指尖的一点温度,却让万盼夏猛地抬起头。

“去吧。”顾雎说。

万盼夏愣住了。

“你留在这儿,心里一直悬着事,反倒让我更不放心。”顾雎的声音很轻,可那话里的分量很重,“我这儿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谁?”万盼夏张了张嘴,有些慌乱“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顾雎看着她这副模样,弯了弯嘴角,“你认识的,一定会照顾好我。”

“可是你……”

“你是小瞧他还是小瞧我啊?”一个带着调笑的声音响起“小瞧他没事,我可不行。”是聂兴言。

“你来了。”顾雎对着他点头,转向万盼夏“去吧,一定能追上他们的。”

万盼夏盯着他,眼底发酸看着的却只有他温柔的笑意,她对着聂兴言俯了俯身,回过头,看向顾雎。

顾雎也看着她。

“我走了。”她说。

“嗯。”

“你好好喝药。”

“嗯。”

“等我回来。”

“嗯。”

万盼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是会一直站下去。

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一触即放。

万盼夏的身影像是一道风,转眼便消失了。

“诶,我还说什么时候还你人情,没想到这么快。”聂兴言拍上顾雎的肩膀,险些将人拍在地上,又慌慌张张的将人扶稳。

顾雎转头看向他:“你好些了没?”

聂兴言拍拍胸口“非常好,”又没忍住“你说我们还没到本命年吧,怎么就这么倒霉?”

顾雎懒得理他,转身进门。

城门外,马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哪怕是万盼夏雇的车跑的再快也难追上,她急得脸都红了,干脆站在车辕上,大声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前面的马车顿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万盼夏拍着车夫的肩,示意他再快些,等到了近前她一口气冲到马车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帘掀开了,仲子瑜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万盼夏直起腰,喘着气,看着他,又看看车里的常初柔,看看马上的娄征。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了想,还是得去。”

常初柔从车里探出身,伸出手把她拉上车。

“上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就等你了。”

万盼夏握住那只手,爬上马车。她坐在车沿上,回头对着车夫招了招手。

两辆马车对着相反的方向动了起来,轱辘吱呀吱呀地转,越走越远。

永城到了。

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镇子。城墙矮矮的一圈,年久失修,墙根处爬满了枯藤,城门倒是敞着的,可来来往往的人不多,进进出出都低着头,走得飞快。

闹鬼的城镇。

她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这地方最近不太平。说是有人半夜看见白衣飘飘的影子在街上晃,说是有人听见空屋子里传出哭声,说是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单雨听着那些传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拉着马进了城。

正是正午,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可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前些日子积的雪还没化完,墙角树根下堆着一坨一坨的,被太阳晒得发软,时不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湿痕。

街上的铺子大多开着,可没什么人光顾,几个卖吃食的摊子前,摊主们缩着脖子坐在那儿,看见人走过也不吆喝,只是用眼睛跟着转。

单雨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端着茶碗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单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碗,低头喝茶。

茶是粗茶,又苦又涩,可热乎,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她喝完茶,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牵着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在一个人家门口停下。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扇门始终紧闭着,隔壁出来一个老妇人,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单雨看着那老妇人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牵着马,去了府衙,府衙里比她想的要冷清,几个衙役站着打盹儿,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亮出腰牌,说要找一个相熟的捕快。

那几个衙役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年长些的那个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说周捕快啊……他不见了。”

单雨眉心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那衙役说,“晚上出去巡街,就没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单雨没再问什么,道谢后把令牌收好,转身离开了府衙。

她拐进一条巷子,打算抄近路去城东,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头顶窄窄的一条天。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墙上有一幅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是用什么刻上去的,线条很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画的是一弯月牙,和一个骷髅头。

月牙弯弯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单雨站在那里,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风吹过巷子,呜咽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这与我们在童府时差不多嘛。”

玉万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他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折子,火光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话音刚落“当”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玉万珰低头,发现自己脚底下的楼梯没了。

不对,不是没了,是变成了一个斜坡,光滑的,陡峭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是几声闷响,是身体撞在什么上面的声音,还有一阵七零八落的惊呼。

几个人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滚得七荤八素,不知道撞了多少下,终于咚的一声摔在实地上。

邵冬生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火折子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四周一片黑。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只胳膊,又摸到一只脚,再摸,摸到一颗脑袋。

“都……都在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在。”玉万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就是不知道在哪儿。”

“我们也在。”

旁边有人点亮了火折子,微弱的光慢慢撑开一小片亮。

几个人坐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脸上身上全是蹭的灰。

邵冬生爬起来,举着火折子往四周照了照。

三条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玉万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

“还真一样。”他说。

邵冬生看着那三条岔路,听着他这话,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三条岔路前面。

左边,中间,右边。

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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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骨
连载中姜黄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