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黄昏的光里飘散
像未说出口的誓言
我曾以为死亡是终点
却不知重生是更深的牢笼
“怎么,我既不是圣女,也不是救世主,这话没错吧?”
我的声音在午后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冷静,就像这三天来我一直保持的那样。
“我怎么知道?神殿是那么宣布的,我就姑且那么认为了。”
他这么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垂下眼帘,没有再多说什么。
神殿还没有宣布我的失踪。他们一定是不想让外界知道我不在了,担心复活者会被皇室、贵族或外国势力夺走。这一点从堆积如山的访问请求中可见一斑,他们以我本人的意愿为借口,一个都没有接受。
那些信函堆在神殿的办公室里,用烫金的封蜡封着,每一封都代表着一个势力的试探。我曾在路过时瞥见过那些信件的影子:绯红色的缎带、银色的纹章,还有那些陌生的署名。他们渴望见到我,渴望触碰这个从死亡中归来的奇迹。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奇迹只想逃离。
而且从我逃离神殿到现在才过了三天,他们一定以为很快就能找到我。这种想法完全可以预见。三天时间,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组织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他们会派出搜索队,会封锁街道,会翻遍每一间旅馆的登记簿。
但他们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所以街头最终会贴上通缉令,很快就会组建正式的搜捕队。我打算在那之前离开这座城市,如果可能的话,离开这个国家。
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衣领下的项链。那是一条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淡蓝色的宝石,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改变外貌的魔法正在生效,让我的五官呈现出与原本截然不同的轮廓。这是神殿的宝物,我偷偷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神职人员们曾带来无数金山银山,希望赢得我的好感。多亏了这些财宝,我有足够的资金逃跑。此外,我为进入皇室而学习的非官方知识也完好地留在脑海中。
那些知识,那些在深夜里被逼着背诵的礼仪和规则,那些关于权力游戏和生存法则的教导,它们都还在。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无论经历多少次死亡都无法抹去。
“客人,您之前问的货运马车。”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阴影里。他的脸被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我一直在等的人,一个在地下世界活动的掮客。
在每个城市,都有马车愿意载任何付钱的人上路,不会检查他们的姓名或身份。根据需要,他们还能制作□□,帮助躲避城卫的监视。这些规矩,是父母在皇宫中教会我的。他们说,掌权者必须从最高视角了解一切,才能不下达命令却依然掌控全局。
我很幸运。我生平所学并没有完全派不上用场。
“抱歉。戒严加强了,恐怕有些困难。”
掮客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歉意。
“什么意思?”
“据说圣骑士日夜守卫着城门。所有人都在小心行事。”
我点头表示理解。那个从人群中靠近我的掮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微微欠了欠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也许因为没抱多大期望,我并不感到失望。任何人处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立即封锁城市。这座供奉着大神殿的城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和游客经过。要悄悄搜城需要时间,所以先找个借口控制住出入口是合理的。我预料到了这一点,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是否有简便的出路。
我拉下普通朝圣者戴的深灰色兜帽,转过身。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烤面包和香料的混合气味。路边的小摊上,有人在叫卖新鲜的水果和手工编织的饰品。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可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我得回住处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但很快又恢复成正常的步调。不能显得慌张,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旅游城市找住宿并不难,但我还是每天都在换住处,以防万一。
今天搬去的旅馆位于住宿区的外围。那是一片老旧的街区,街道两旁种着稀疏的梧桐树,树影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痕迹。旅馆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招牌已经褪色,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因为价格不贵,出乎意料地有很多朝圣者入住。
这些信息是我读遍神殿里摆放的旅游手册得知的。那些手册被随意地堆在会客室的架子上,封面印着这座城市的风景和名胜。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它们,记下了每一家旅馆的位置和价格,记下了每一条小巷的走向。
我原本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因为制作□□需要时间。但现在既然行动受限,要不要趁此期间把证件办好?我能躲到那时候而不被发现吗?
想着想着,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街边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冷。我抬起头,注意到周围变得嘈杂起来。人们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紧张感,像是某种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我迅速扫向前方,只见圣骑士在街上四处巡逻。
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白色的长袍披在铠甲外面,袍角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摆动。每个人腰间都佩着长剑,剑鞘上的纹章在光线下闪烁着。
我差点停下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但我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我冷静地直视前方,迈步向前。每一步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就像是普通的朝圣者一样。我穿的衣服和任何朝圣者都一样:灰色的长袍,深色的斗篷,还有一双已经磨损的皮靴。
我的脸?他们认不出来。我现在用改变外貌的魔法道具进行了伪装。这个项链形状的魔法道具有使用次数和时间限制,无法连续使用,但毕竟是神殿的宝物。好在我把它偷偷带出来了。
就在我即将穿过他们的巡逻范围时,
“信徒。”
身后传来低沉的呼唤。
我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冷静地转过身,对上了一个脱离队伍的圣骑士的目光。他漆黑的头发与白色铠甲形成鲜明对比,像是黑夜与白昼的交汇。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黑头发的圣骑士?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见过很多圣骑士,但他们大多是金发或棕发,像这样漆黑头发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在叫我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然。
“是的,信徒。抱歉,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他的声音低沉而礼貌,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请说,骑士。”
“你是住在那边那栋粉色建筑里吗?”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那是三层楼的旅馆,外墙刷着淡粉色的涂料,窗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花。
“为何有此一问?”
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们接到举报,说有罪犯藏在那栋建筑里。如果您现在回家,可能会被卷入麻烦,能否在此稍等片刻?”
他指的方向,聚集着表情焦虑的朝圣者。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我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圣骑士。
“今天能解决吗?”
“当然。”
“那我先去办些其他事,再回来。”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搜捕过程中可能需要旅客们的配合。我知道这很不便,但请帮忙。”
他的声音依然礼貌,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虽然是请求的语气,但基本上是强行让我留下。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笑了笑,点头同意。
“看来需要不少时间。我能先去处理一下生理需求吗?我想那家店应该能理解。”
我指向街角的一家小杂货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艾德蒙杂货”几个字。窗户上积满了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圣骑士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好吧,请便。”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杂货店走去。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背上,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着我的皮肤。我咬紧牙关,皱起眉头。改变外貌的魔法正在发挥作用,而且我今天早上才刚搬的家。房间里没有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行踪的?
推开杂货店的门,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纸张和某种古老香料混合的气味。我快步走了进去,让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这家杂货店的店主是个听力不好、眼神浑浊的老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一只陶罐。与其说是为了做生意而开的店,不如说是靠店铺的历史勉强维持着。
我穿过古老的陈列品和褪色的画像。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生锈的铁器、发黄的书籍、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古董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中的男人穿着祭司的长袍,神情肃穆。
我走到柜台旁边,老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你好,抱歉,我想从后门出去。”
老人根本没听清我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后门的方向,然后继续擦他的陶罐。后门旁边有一间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祭司茶室”几个字。那是朝圣者们必访的著名景点,老人便以为我也想看看那间屋子。
我把一枚硬币塞进他手里表示感谢。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老人粗糙的手掌中。
小屋旁边是一扇后门,通向建筑后方的小巷。这是我安顿下来后以防万一记下的逃生路线,也是出问题时的集合地点。门把手是铁制的,已经生了锈,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触感。
“老板,打扰了。”
就在我抓住后门把手的瞬间,圣骑士的声音从店铺那边传来。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一条窄得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的通道出现在眼前。墙壁是石头砌成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泥土的气息。光线从头顶的缝隙中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一进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
【你迟到了!】
那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满和焦虑。我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拳头大小的松鼠正站在我的脚边。它的毛是灰褐色的,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扇子,此刻正高高翘着。它的眼睛又圆又亮,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
啊,谢天谢地。你这么快就凭敏锐的直觉赶到了。
“我赶时间,抱怨的话等会儿再说。”
【这边走!】
松鼠转身跑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晃动着。它的爪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拉起斗篷,快步跟在后面。
店铺里似乎已经闹起来了。我能听到圣骑士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夹杂着老人的含糊回应。但我没兴趣。他们反正抓不到我。
因为我有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看着那只胖乎乎的松鼠尾巴在前面勤快地跑着,我大胆地笑了。
走出通道后,我再次改变了外貌。项链的吊坠微微发热,光芒一闪而过,我的五官便换成了另一副模样。虽然浪费了有限的使用次数,但小心为上。
之后,我直接去了最远的旅馆。那是一家位于城市东区的客栈,外墙刷着深蓝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海鸥客栈”的招牌。我开好房间,锁上门,才终于能喘口气。
不知道行踪是在哪里暴露的,这样在城市里兜圈子总有个限度。我需要另寻出路。
【哎呀,我的毛弄脏了……】
松鼠蹲在窗台上,用小爪子梳理着身上的毛。它的毛因为在城市后巷里钻来钻去,变得全是泥泞,甚至还沾了几片枯叶。
我用食指抚摸着松鼠的头。它的毛摸起来很柔软,带着一种独特的暖意。
“马上给你洗。重要的是,你打听到了吗?”
【流浪狗以前钻的洞被人发现堵上了。】
松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哎呀。人类到哪里都是问题。”
我叹了口气。那些流浪狗曾经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挖出的通道,原本是我最后的退路。可现在,连那条路都被堵上了。
【我的橡子呢?】
松鼠歪着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在这里。”
我从怀中掏出一束橡子。那是今天早上在中央公告栏附近买的,用细绳捆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坚果香气。松鼠的眼睛瞬间闪闪发亮,鼻子也动了动。
【好橡子!】
松鼠一头扎进橡子堆里,像游泳一样蹦跳着。它的爪子抓着一颗橡子,小嘴飞快地啃着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专注地看着松鼠,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情形。
那是在大神殿内的中央花园里。
它只是一只松鼠。动物。野兽。我是说,四条腿的哺乳动物。
可这只松鼠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作为复活者,我可以与非人类生物交流的存在。
那是我刚作为复活者睁开眼睛后不久的事。
那时,我一睁眼就遇到的狂热赞美让我充满恐惧和厌恶。对我来说,死亡前的谴责和轻蔑仿佛就在昨天,但所有人都说那是过去的历史,同时俯首叩拜,既可笑又令人作呕。
所以一睁眼,我就再次尝试自杀。两次都被神职人员阻止了。之后,我周围所有危险的东西都消失了。后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起初那本质上就是软禁。
也许是为了想办法说服我,他们尽量不刺激我,把我单独晾了好几天。我有机会在只接受最低限度的照料的同时思考。
大约在那时,我恢复了理智。我接受了脖子上留下的丑陋痕迹,接受了自己还在呼吸的事实。我理解了神谕,也估量了复活者的影响力……
“你在想什么?”
松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它已经吃掉了一颗橡子,正抱着第二颗,歪着头看着我。
“没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圣骑士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城市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安详,可我知道,这宁静只是假象。
他们正在找我。
而我,必须继续逃亡
黑夜覆盖了白昼的痕迹
像命运覆盖了希望
我听见风在低语
说着关于重生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