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雪岭往南走了一天半,石槐村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出现了。
树冠还是那么大遮了半边天,枝干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卷着。但村口安静了许多,路上只有几只鸡在啄食,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
尘昼顺着村路往里走,路过茶馆停下来。茶棚还是老样子但棚下摆着的桌子少了一张,原本靠窗的那张方桌不见了,空出来的地上只剩一圈淡淡的桌腿印。
老板娘在灶台洗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尘昼脸上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惊讶又像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料到是今天。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坐吧。”
尘昼在老位置坐下来。
翠妖安静地环顾了一圈茶棚。玄鳞在长凳上坐下来没有要茶,他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老板娘上了一碗热茶,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您是来看戏的吧?”
“路过。看戏的日子还没到吧?”
“还没到。秋天呢。”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揉了两下,“但今年的戏可能没人唱了。”
“怎么了?”
“那个穿灰袍子的今年春天来过一次。他在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天,什么话都没说,光站着看那棵树。天黑他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板娘把围裙角松开,“他说‘以后不用等我了。戏我听够了’。”
尘昼喝了一口茶,花生米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堆,有几粒滚到了桌子上,他没去捡。
“他还说了别的吗?”
“就这一句。说完就往北走了。”老板娘的声音慢下来,“他走以后,我就把那边的桌子收了。那张桌子他每次来都坐那边,收起来像缺了什么,但放着更碍眼。”
尘昼看着那张空出来的地面。
桌腿印在土里还很清晰,圆圆的四个围成一个不大的方形,他看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走出棚子。
树枝上的红布条还在风里翻卷着,有几条已经褪成了粉色。老槐树的树干上长着厚厚的苔藓,苔藓里又长出了新的绿苔,层层叠叠像一本翻了多年的旧书。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指了指北边。
“嗯。”尘昼说,“不追了。他自己走的。”
他准备离开,这时村口跑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原来是那只灰松鼠精,它怀里抱着一只新葫芦,葫芦口用软木塞着,外面还缠了一圈细麻绳。
她跑得飞快,小短腿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跑到尘昼面前刹住脚,仰着脑袋喘了两口气:“你、你来了!”
“嗯。来看看。”
“那个蓝袍子走了!”灰松鼠精把葫芦抱紧,“他走之前来杨树林听了一整夜的风!我蹲在树下陪他听的!他没赶我走!听完天亮了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借你耳朵听了一夜,多谢’。”灰松鼠精把葫芦举起来晃了晃,“然后我把葫芦里存的最好的声音倒出来给他听了!他听完笑了。”
“你把声音倒出来给他听,你自己还有吗?”
“没有了。那个是最好的声音,我存了好久的。但我可以再存!”
灰松鼠精拍了拍葫芦,葫芦里发出闷闷的响声像还有别的声音在里面,“这里面还有别的。鸟叫、雨声、草长的声音,好多呢。我以后不偷了,我都去问!”
翠妖蹦到灰松鼠精旁边,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葫芦,然后“叽”了一声。
灰松鼠精听懂了似的把葫芦凑到她面前,拔开软木塞让她闻了闻。翠妖凑近闻了,然后缩回来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两只精都笑了。
尘昼从怀里摸出萝卜送的那束野花看了看,把其中一朵摘下来放在那张方桌原来摆放的位置上。花朵在地上躺了一会,然后被村口的风吹起来滚了两圈,停在了红布条垂下来的树荫里。
“走了。”他往村外走着。
老板娘在茶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那朵被风吹到树根下的野花,弯腰把它捡起来,插在了茶柱上的一个旧钉孔里。
花在钉孔里立着,花瓣贴着柱子像长在了木头上一样。尘昼走出石槐村,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沙沙响着,风把树上的红布条朝同一个方向吹。
“苍崖子走了。”玄鳞说。
“嗯。他不用再等了。”
“那以后谁去听那出戏?”
尘昼想了想:“可能谁也不用去了。戏在那棵树下唱了几百年,听的人有苍崖子一个,苍崖子记了十七遍。十七遍够多了。”
玄鳞把包袱从肩上换到另一边。
金色的眼睛像两粒被放回盒子里的旧珠子,“你怀里的那片鳞片还烫吗?”
“不烫。凉的。”
“那她还在龙宫吗?”
“在。但她可以等,不急。”
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南走,翠妖在尘昼肩上缩成一团睡着了。山道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最后一点暮光摇散在风里。
离开石槐村往南走了大半天,尘昼路过了一片熟悉的矮树林。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树根下那片曾经被食忆兽坐过的平地还在。
他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上次来,这片林子被食忆兽的气息罩着,空气里全是陈年樟木的沉闷,闻久了让人犯困,现在没了,风穿出来气味很干爽。
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吸吸鼻子,耳朵动了两下,表示“没有怪味了”。
尘昼放慢步子,沿着林边的小路绕进了村子。
上次来村子的时候每个人都记不住事:鸡笼关了没关、早饭吃了没吃、昨天和谁说过话全记不住,他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石板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邻居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那个上次问他“你要什么”的老妇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旧褂子。她看见了尘昼,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像在从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你是上次来讨水喝的那个银白头发、长尾巴的年轻人。”
尘昼点点头:“您记得我。”
“记得。上次你走了之后,村里人忽然都想起来好多事。”老妇把针别在衣襟上,“鸡笼晚上没关我们也想起来了:关了但关得不严,第二天被顶开了。后来大家慢慢都能记住事了,昨天吃了什么、今天要干什么,都能记住。隔壁老李头还把他三年前丢的那把锄头在哪想起来了,还去后山找回来了。”
她走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给他,碗还是那只缺了口的旧碗,但碗擦得干干净净。尘昼喝了一口,井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个偷记忆的东西,”老妇往林子方向努了努嘴,“后来没再来过了。但上个月有人在林子边放了一筐果子放在树根下用石头压着。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尘昼把碗里的水喝完了,老妇把碗接过去:“你这次还赶路?”
“嗯。往南。”
“那你等一下。”老妇又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村里晒的干枣,你路上吃。上次你帮我理了菜叶,我还没有谢你。”尘昼把布包收进怀里。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来朝老妇“叽”了一声,老妇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他们离开村子,石板路上几个小孩的笑声传得很远。妇人在门口择完菜,端着盆跟邻居说了一句“明天赶集去”。
走到矮树林边,尘昼停下来往林子里看了看。
树根下那块平地上放着一只旧竹筐,筐里空空如也,但筐边搁着一堆新鲜的野果,红彤彤的像刚摘下来不久。果子旁边没有脚印,放果子的人大概不想被人看见。
尘昼捡起一颗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微酸,后味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了嚼又捡了两颗揣进怀里。翠妖蹦到筐边揪了一下他头发。
“它还在。只是不出来见人了。”
他走出矮树林,玄鳞经过那只竹筐,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红彤彤的野果又继续走了。前面的路在山上拐了一个弯,弯道尽头是一片平地。
尘昼走了一段发现路边的草丛几块被遗弃的界石,半埋在土里的陶片,还有一些被荒草盖住的田垄。再往前走,一道窄溪从山坡上流下来,溪水清亮,河床上散着碎石。
溪对岸的一棵老柳树下蹲着一只灰色的身影正在低头洗东西。那身影很瘦,背弓着,动作慢吞吞的。灰褐色的皮毛,两只黑纽扣一样的小眼睛,耷拉的嘴角是影山那只老河妖。
它看见尘昼眨了两下眼睛,然后低头洗它手里的东西。
尘昼蹲在溪边低头看到,它洗的是一块旧木板,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道弯弯的河和几条小鱼,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鱼有眼睛还算像样。老河妖把木板洗了两遍,用爪子抹掉沾的泥沙。
“画得挺好。”尘昼说。
老河妖耷拉的嘴角动了动。
“……你上次过的桥还在。没人摔下去过。我在下游蹲了几个月,每天看着人过河,一个都没摔……我有点无聊。所以我去上游的浅滩那里搭了一排石头墩子,方便小妖踩着过。桥归桥,墩子归墩子,两条路都能走。”
翠妖蹦到溪边一块石头上蹲着,伸爪子碰了碰溪水又缩回来。老河妖把晾着的木板翻了个面,用爪子磨着木头边,磨得平平整整的。
尘昼把靴子脱了泡在溪水里,溪水凉丝丝的从脚趾里流过带走了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