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执扶着李怀意坐下,他继续同纪松雪说道:“你不是才用了两道吗?总共是三道。若是符文边缘晕染不清了,你就沾点胭脂按着我的笔触再描摹一遍。”
纪松雪听他说到胭脂,手心的胭脂符文好像突然又发起烫来。她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在黑暗中传去心底的声音:
“只能如此吗?”她摸到明暗交界的出口处,停下脚步,摊开手掌放在光线中端详:符印边缘是模糊了些,但符文还能辨认。
只听世子答道:“嗯,若想稳妥些,你可以把两道符一起描一遍。至于法器……”
李怀意强撑着说了许多,话未说完,只觉得额间冒汗,身躯却冰寒:妖毒正要冲上经脉涌向头颅。
他右手竖起两指对着自己喉间一按,隔绝体内暴走的妖毒,吐出一口黑血来。
纪松雪听他突然不语略感不妙,连忙唤道:“世子?世子?”
难道是世子毒发了?若是他死了,那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李怀意那头沉默片刻终于有了回应:“咳咳……无事,我还死不了,你别怕。”
她听见李怀意如此虚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应道:“世子,你别再强行运功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我们都会活着。”
“嗯,好。”李怀意活了十五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谁说:要走在前头带他出去。听见纪松雪的话,他沾满污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桃木簪,把话继续说完:“其实我上山之前来过侯府的宴席,见过你母亲,也见过你。
那时我不慎摔进了池塘,正巧你母亲抱着一只白猫路过,看见了我就唤人将我捞了上来。”
纪松雪对此事毫无印象,她可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他,也并不记得母亲养过什么猫。而且还这么巧,也是一只白猫。
她皱着眉头问道:“白猫?”
“嗯,若我猜得不错,这只猫妖就是当年她怀里那只。”
纪松雪觉得十分古怪:李怀意都说见过那只猫,为何她身在侯府,却对白猫没有任何印象……
“宴席之后没过多久,就听闻你母亲仙去了。我上山后曾听师父说过:
与人亲近的生灵若是生前遭受冤孽,死后便会化作怨魂,如果怨魂吸够活人的命力,最后就会变作妖物。”
那只白猫应该就是这样,它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已经害了不少人命。
李怀意扶着陆司执站起来,走向前去查看众人的情况,同时继续和纪松雪感叹道:“想来那只白猫死前应当十分爱重主人。
故人遗物能勾起妖物生前的回忆,会让妖怪感到痛苦,所以你母亲留给你的桃木簪才能伤到它。”
是了,只有心头爱重的人和物才伤人最深,这一点上就连妖物也一样。
纪松雪收回即将踏入亮光处的脚步,心里有些生闷气:“世子既然早就知道这只猫的来历,为何不早同我说?”
李怀意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愠怒,但他不能着急解释,否则妖毒又会反复发作,只好耐着性子慢慢道来:
“我也是才确定这个猜测属实,若是不实之言,也没有必要拿出来误导你。所以现在事情已经明了:
要制服猫妖,只能靠你阿娘留下的东西。你阿娘给你留下的遗物,就只有一对桃木簪吗?”
纪松雪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低落:“嗯,只剩你手上那支了,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李怀意从她的话里捕捉到几分难过,呼吸变得更沉重了些,向她道歉:
“抱歉,之前在书房只是想到桃木簪也可辟邪,才向你讨要来代替桃木剑,我不知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
“无事,保命要紧,没了性命拿着簪子也是无用,你不必同我道歉。根据现在的情况,我必须用最后一支桃木簪了结那只妖怪?”
“是,我现在中了妖毒,不能再提气运功,很难把它给你。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勉强一试。”
“什么办法?”纪松雪闻言又燃起希望。
“我教你画易物符,若是你真能学会,就可以随便选一个随身携带的物品,将我手里的簪子隔空换过去。”
“易物符,要怎么画?”
“你记好,等你放完手心的第三道雷,掌心的雷符就会消失,你左掌就只剩下传音符。
易物符和传音符都是互通有无的物符,所以传音符外侧的符文不必改,只需要改里头的诲字。
你将里头的「音」字擦干净,改成「物」,其余地方万万不能改动,否则就会出事。”
李怀意说着心底却叹一口气:“画符一事极其考验天赋,若是画得不对,手里那道传音符也会被毁掉,你我就会失去联系。这次换我来问你了:要冒险赌一把吗?”
她听到这里,只是微微一顿,然后一脚踏出黑暗走入光芒之中,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当初问你的时候,其实自己就已经想过答案了。那就是赌!”
人生就是一场赌局,从出生开始就已经下注了,从前她害怕失去,从不敢冒险去做些什么,遇事也只知道逃跑。
但现在,她有了在乎的东西:她要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还要带中毒的世子走出这里。
她彻底踏出去,眼前光芒大盛,周遭的环境白茫茫一片,叫人难以辨认身在何处。
扑通!她竖起耳朵,耳边好似传来远处重物落水的声响,接着是小孩儿惊恐急促的呼救声:“救……救命!”
纪松雪闻到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茉莉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双温暖的臂弯里,正欲张嘴说话,却只发出一句慵懒的猫叫:“喵呜~”
她卧在素衣女子怀中,感觉自己的前爪被人握住,后颈脖也被温柔地挠了挠:“怎么了,玉吹笙?”
纪松雪感到十分受用,随即连声叫唤:“喵呜~喵喵~”
而抱着她的女子却不解其意,只好将她拎起来,歪着脑袋对着她左看右看。
纪松雪记忆里模糊的脸在眼前再次清晰起来,她看见阿娘年轻的脸,顿时明白了:这是回到了过去的侯府,在这里,阿娘还活着,真好……
她现在知道为何自己对白猫没印象了,原来她就是那只猫……
若是她一直待在这里做阿娘怀里的猫,她和阿娘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分离?
她望着阿娘的眼睛,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想用此刻的温情麻痹自己。
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阿娘已经离去多年,这里只是幻象而已。纪松雪想起一个中了毒的人来,她答应了会带那人出去。
世子现下是在哪里呢?
纪松雪从方才的落水声里已经猜到:世子肯定是在池塘里头,这次就换她去救他吧。
于是她趁宋执未注意,四脚一蹬,发出喵呜一声,飞箭出弓一般朝着池塘奔去。
宋执连忙从庭中石凳上站起来,跟在纪松雪身后追去:“玉吹笙!你去哪里?”
纪松雪在心底默默答道:来不及解释了阿娘,快跟我去池塘救人!唉,算了,解释了你也听不懂。
她一路奔抵莲塘,看见李怀意正在水中不断扑腾。
世子如今只有五岁,还从小体弱多病,身量不高也不会水,没挣扎两下鼻腔里就灌了水进去。
“喵!”纪松雪一下子冲进池塘,却忘了自己也不会水,也在莲池里扑腾起来。
不对啊,她现在是猫,虽然厌水,但落入水中四肢也勉强能刨动。
她借着池中露出的太湖石,四条小腿一阵猛蹬,游到李怀意身边。
后头宋执带着仆从匆匆赶来,看见一人一猫都在莲池里扑腾,赶紧让人给捞了起来。
宋执坐在塘边的赏凳,令人将李怀意翻身搁在自己腿上,不停拍打他的后背。
李怀意浑身湿透,煞白的小脸上双眼紧闭,被多番捶打间才吐出灌进肚子里的水,缓缓睁开眼睛。
宋执见他醒来,吩咐下人准备带他去换身干净衣裳:“小世子,你为何一人在此处,还掉进了池里?”
一旁的纪松雪正被仆从捉在怀里,顶着**的毛发被人用干帕子一顿擦。
她挣扎着想要抱怨:能不能轻一点?结果出口又是一句:“喵呜~喵喵喵~”
李怀意低着头立在一旁,袖子依然在滴水:“是我自己在侯府迷了路,又不小心跌进了池塘,多谢夫人救了我。”
纪松雪如今耳力惊人,她可知道:当时池塘才不止李怀意一个人,跌入水里,怕不是什么意外。
于是她连忙出声:“喵!”
啊呀,她忘记了,自己如今只是一只猫,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等等,既然她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掉白猫,那么查明阿娘的死因之后,直接自杀不就行了?
但是作为一只猫,要如何杀掉自己呢?去吞耗子药吗?话说府里究竟有没有耗子药?
不对,这里是白猫的记忆,也就是说,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在这里自杀还能有用吗?
宋执回头看向纪松雪,将浑身被仆人搓得一团乱的她拎过来,掰正小猫脑袋,笑着对李怀意说道:
“你应该谢她,是玉吹笙救了你,若不是这雪团子跑得快,扑通一下子奔进水里,我们怕是发现不了你。”
此时李怀意和纪松雪两厢狼狈,四目相对之下,纪松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拍着爪子扭开了脑袋。
唉,其实李怀意也是个可怜人,虽是皇室血脉,却幼年失怙,怕是没少受人欺负。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纪松雪的额头:“谢谢你,玉吹笙。”
纪松雪在宋执手里安静下来,朝着小世子抬起脑袋,左爪扒在他手上,嗅了嗅他的指尖,又下意识舔了舔,心里想着:不用谢,你以后还会救我一命呢,可死不得。
李怀意脸上表情瞬间凝住,身子定在原地,一时间如遭雷劈。
纪松雪见他表情不对,也呆住了,低头盯着自己**的猫爪:她做了什么?
一旁的宋执对着小世子笑道:“玉吹笙向来怕人,虽是第一次见你,却很亲近,看来很喜欢你呢。”
李怀意连忙缩回手,捻了捻被小猫舔得微痛的指尖。他低下头不再开口,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耳尖通红。
宋执见状,赶紧招呼仆人将世子带走:“唉呀,瞧我,拉着你在这里吹风,还说了许多废话。世子快去洗浴一番,换身衣裳,莫要染上风寒。”
李怀意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纪松雪突然听见心底传来稚嫩的童声:“夫人的猫,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