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咫尺

纪松雪正随着李怀意迈出脚步,身旁的海棠枝叶忽然猛烈摇摆,原来是有风席卷,二人双眼难以睁开,只好抬袖避风。

她眨了眨眼睛,再放下衣袖时,只见周遭的环境渐渐变成红绸高挂的喜堂。

这个地方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里是侯府,她的家。不过,她家今日有喜事?

纪松雪看向自己手里的大红喜绸,神情愈发恍惚:她要成亲了?

不知为何,看着屋内的喜字红烛,心里更是怅然若失,她……方才在做什么来着?

一道温和有礼的少年声线从身侧传来:“松雪,该对拜了。”

她随着声音看过去:那人一袭红衣长身玉立,浓眉瑞目,高挺的鼻梁下生着一张仰月唇,嘴角弯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对拜?”纪松雪略显痴怔,喃喃道。

她掐着喜绸抬眸望向眼前人灿烂的笑容,心里那股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

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

“纪松雪!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别和他对拜!别……”李怀意朝着站在喜堂的二人扑过去,他半透明的身体穿过纪松雪,手中却捞了个空。

宾客贺喜之声沸然喧腾,李怀意游离在众人之外,只是个拼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看客。他回身看去,喜堂上的场景瞬间定格凝滞,众人齐齐定身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画卷。

李怀意眉心一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肩头慢慢绕起一丝黑雾,耳畔回响着一道粗砺的声音:“世子,你看,如果没有你横插一脚,她本该和林鹤原在一起的。”

李怀意心头瞬间腾起一股怒火,本该?哪有什么本该?就算这是梦境,他看着纪松雪和林鹤原在堂前并肩而立,也还是有些受不了:林鹤原凭什么站在她身边?

她的身边,只该有他才对。

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就朝肩上拍出一张符纸:“这不是真的,她怎么可能愿意和林鹤原在一起?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黄符的咒文处涌出一道金光,将黑雾烧灼,迸出星火,随后在他肩头飘散之后却又未完全消失,只是缓缓浮动,蔓延到喜堂里围成一圈的宾客头顶。

“啊呀,世子生气了?”魇魅阴恻恻地笑道,“我不是说过吗?要让你在这里看清楚她的选择啊。

纪松雪倒是不算笨,竟然靠着漏洞钻进我给你铺设的梦境。不过这样也好,有了真人也省得我再捏造一个。”

李怀意抬眼望向静止不动的纪松雪,深吸一口气,此刻反而冷静下来。

“所以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是我?是你故意误导我,让我以为你要困住的是陆司执和别月馆的小孩儿。”

“是呀,你的执念可比他们深太多,我自然是更喜欢你了。”

“前半段的美梦怎么样?世子置身其中,是不是觉得很欢喜呀?”黑雾扭曲的声线继续张扬:“不过接下来,可就不能再如世子的愿了。”

魇魅的话音刚落,黑雾突然在喜堂上暴起涌现,本来还是静止死寂的画面又在弥漫的黑雾之下活了过来。

李怀意趁着魇魅操纵梦境,驭出桃木剑的同时扔出三张符。两张同时飞去,逆风燃尽,化作火蛇绕剑齐齐卷向黑雾,另一张飘向纪松雪,在她身上撑开一道屏障。

“呵呵,世子忘记了?我没有实体,你伤不到我。”魇魅风中砂石般的笑声传来,实在是啁哳难听。

“可惜你不同我交易,我也拿你没办法。与其这样耗着,不如看看纪松雪怎么做?”头顶的声音随着黑雾消散,变得越来越远,李怀意面前只剩下这个刺眼又喧闹的场面。

他想起当初在画中和纪松雪牵绸对拜,此时再看喜堂上的场景,越发觉得魇魅移花接木的手段拙劣可憎。

“真是卑鄙。”李怀意低声骂着,抬手一挥收回屏障,然后就挤进两人中间,执拗地做着无用功。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覆在纪松雪的手背上,她似乎感受不到他的动作,既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

李怀意见状又偷偷绕掌,穿过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紧扣。

世子凝视着她的侧脸,幽怨叹道:“纪松雪,快醒醒。你已经和我对拜过了,分明就算是娶过我了,要对我负责!可不要让我难过。”

纪松雪顶着林鹤原的眼神,觉得有几分难捱,下意识侧过头避开,转眸朝另一头望去,此时却又觉得似乎还有人在看自己。

是谁呢?可她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人在看她。宾客们虽然笑闹着,但仔细一看,他们脸上皆是涣散的神色,像没有灵魂的纸人。

“松雪,你在看什么?莫要分心呀,我们该交拜了。”林鹤原还是那副温柔笑脸,就算是出言催促依然语气柔和。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她问道。

纪松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底升起疑惑: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为什么她的心里闷闷的?好想伸手抓住什么?

“你自然是忘记了,你忘记了要和我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呀。不过没关系,你如今记起来了就好。”林鹤原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腰间又将手放了下来。

“我记起来了?我好像什么也不记得。”纪松雪并不相信他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告诉她自己:她并不喜欢身旁的人。

林鹤原扯了扯手中的喜绸,想让纪松雪多看他一眼:“没关系,不记得就慢慢想,成完亲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我陪你一起找回从前的记忆。”

纪松雪低着头,依然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问道:“从前?”

“是啊,三年前你及笄之后,我便上门议亲,可你却忽然昏倒在地,从此一梦不醒。”

林鹤原垂眸,语气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我是守诺之人,今日按照婚期同你成婚来了,你好似有所感应,在堂前醒来,真是上天眷顾。”

李怀意明白了:原来这里的时间对魇魅来说随心所欲,眨眼之间三年就已经流转而去。

不过也是,欲念这种东西是超越时空的,既能通向过去,也能抵达未来。

李怀意依然在用他触碰不到实物的手掌虚空扣着纪松雪的手指,他咬牙愤恨地看着那人自白,忽然想到:

林鹤原分明是在趁虚而入吧?纪松雪从头到尾就没有答应过他,还说什么守诺之人,哪里来的诺言?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纪松雪觉得指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撩拨,低头看去又空无一物。

再加上林鹤原和众宾的神情更是令她莫名不适,只觉得后颈一凉,心里总有些发毛。

“可是我并没有答应要和你在一起,林鹤原,你只是感激我救过你一命吧?而我也并不喜欢你,所以你的感情,不论是喜欢还是感激,我都没有办法回应。”

她说着,略带歉意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抱歉,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不等林鹤原和众人反应,纪松雪将手中的红绸一扔,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李怀意见状眼睛一亮:难道她醒了?

他抬脚跟着纪松雪跑了出去,舒眉浅笑,心底既欣喜又倒着几分疑惑:纪松雪不拜堂了,她这是要去哪里?

喜堂上的众人乱作一团,林鹤原衣袍一撩,在她身后追:“纪松雪,你等等!”

纪松雪并未回头,她加快脚步,觉得迎风跑起来的时候,心中已然畅快许多。

她又逃婚了,等等,为什么要说又?

纪松雪迎着拂面的暖风,发丝和青碧色喜服在空中飞扬舞动。

她一路狂奔跑出侯府大门,穿越人潮踏进灯火通明的茱萸街。

她看见茱萸街上,一楼的帛肆店门大开,烛光照亮店内女子的脸,陈夫人双手支在柜台上眉眼弯弯,对着陈参笑靥如花。

她看见陆司执和宋司隶仿佛看不见她,一前一后走过来,宋司隶牵着别月馆的小仆走进帛肆。

陈夫人起身迎接,拿起一个针脚潦草的香囊递给陆司执,随后又将裁好的衣裳拿起来,在宋司隶牵着的“那个谁”身上比划。

她看见帛肆楼上窗棂支起,里面的蓝衣夫子正握着书卷在走动,她面前的案几排列整齐,身着白粉黄衫的三位清瘦女子正端坐在案边念书,如同春日里停在花上的轻蝶。

她脚步不停,一路穿过茱萸街,踏上御宁桥,桥上正有花车在游行,花车之上,一名金衣女子握着一束桃花枝蹁跹起舞。

御宁桥上挂的花灯暖光四溢,那伶人在光影中身姿起伏,在鼓上踏舞,金伶的唇间漫出欢快的曲调,腰间铃铛轻响,持灯的行人围作一圈,欢呼着将手中的桃花扔向花车上献舞的伶人。

李怀意跟在纪松雪身后,各个场景的温暖光线如云雾般浮动,如梦似幻。

他知道,这一切确实非常完美,正因如此,才会显得格外不真实。

而此时,这份完美唯一的破绽,就是在夜里飞奔的纪松雪和他,以及追在纪松雪身后的林鹤原。

李怀意看向自己的双手,轻轻挥握,依然是半透明的状态。

他想起魇魅的话,捻着符咒犹豫一瞬:他的符咒击不中黑雾,想要破开众人幻梦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思索着,手上动作却没停,还是抬手驭符,尝试着击碎众人美梦。

掷出的符咒径直穿过各个场景,正如魇魅先前所言,李怀意并未能在幻梦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回头张望,一身红衣的林鹤原依然不死心地追在后头,那人似乎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右手扶在腰侧,不知道是在摸什么东西。

许是跑累了扶着腰背吧?

真是可惜,林鹤原虽出身将军府,却不似林府其他子侄那样健壮,连纪松雪的脚程都追不上。

也难怪全京城的人都说:林鹤原是将军府唯一不受器重的庶子。

他回过头,余光注意到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墨黑的雾气正在向外蔓延。

魇魅依然在蠢蠢欲动,等待着剩下的活人迷失在梦中。

李怀意心底如同明镜:幻梦终究是虚假的,活人沉溺其中,只会丧失性命,永远地被魇魅留在这里。

可是人哪有那么容易看清事物的真相呢?被浮华的外物所惑、被困于**之中、被亲密关系绑架……

有这些**和弱点,正是人活着的证据。若是有一天,人彻底没有了**和弱点,人生也就没有了意义。

他忽然有些羡慕纪松雪。

她总是正视自己的**,想逃婚就逃了,只管行动从不瞻前顾后。

她想哭就哭了,也不怕在他面前丢脸。

该说她是勇敢还是莽撞呢?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李怀意转眸,望向迎风夜奔的纪松雪,在心里暗自问道:

纪松雪,你能看清自己,克服深藏于心的弱点吗?会不会继续一往无前地奔跑,创造出合乎自己心意的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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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路上误娶世子殿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