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狸奴

李怀意一边往外踱步,一边开口问道:“你的侍女在何处消失,又是如何失踪的?”

纪松雪跟在李怀意身后缓步而行,眨着眼睛回忆道:“当时世子刚出侯府前厅,知夏便在我耳边说肚子疼,央我放她出去。

我未曾多想便同意了,结果她前脚刚踏出前厅就惊呼一声,厅里的人抬头一看,知夏就在所有人面前凭空消失了。”

李怀意余光瞄了一眼身后侧的纪松雪:这纪元娘亲眼目睹怪事发生,竟是一点不怕?

寻常的高门贵女谈及妖异作祟之事,怕是早就吓晕了,她倒是胆子大得出奇,谈话间冷静自持,不太对劲啊。

他回头看向纪松雪,脸上没摆出什么表情,貌若不经意地提问:

“你仔细回想,可有什么异常,譬如,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她避开世子的眼神,眸光望向门口,略微思忖后开口道:“动静……门口处狸奴的动静算不寻常吗?

我那位继母近来养了一只狸奴,养在寝居里头,宝贝得很,平日在庭院里从不见狸奴的影子。

今日倒是稀奇,方才那狸奴跑到前厅来了,不过那团子一直对着屋内叫,我阿爷嫌吵,就叫管事将它捉去书房了。”

李怀意蹲在前厅门槛前,从不起眼的缝隙处捻起一撮雪白的猫毛:“狸奴?”

“是,雪白一团,听管事唤它玉吹笙,瞧着圆滚滚的,倒是无甚特别之处。

就是那狸奴还未进前厅就被管事捉住,一直叫唤,声状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婴孩啼哭。”纪松雪看他动作一顿,便也跟着停下动作。

李怀意回过头望向她,脸色微变:婴孩啼哭?

等等,让他想想:林二郎、狸奴凄叫、帛肆白影、知夏失踪、书房……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里的猫毛,即刻站起来,来不及管身旁的纪松雪,拔腿就跑:“不好!去书房!”

纪松雪霎时一愣:什么意思?她也要去?

犹豫片刻,她还是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只是尚未奔抵书房门口,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

只见书房门扇迎面敞开,纪松雪大着胆子扒在门外,将脑袋凑过去往门内探看:

一旁的章玉昏倒在门口,而带她到此的陆司执却不见踪影。

书案前,世子右手从腰间掏出一张符纸扔向空中,双手翻飞变换掐诀,指节相扣如莲,他唇间喃喃低声念咒,朱砂黄符应咒飞出。

屋内霎时金光四绽,光芒一闪,直直击向挂在墙上的画卷。

纪松雪眯眼往那方望去:

世子面前那幅侯府迎亲图上,一队人敲锣打鼓拥着骑白马的新郎,一行十几人正抬着轿辇,中间还隔着一路讨要彩头的车障。

乍一看喜庆非常,细看之下却隐隐渗出缕缕黑雾,叫人遍体生寒。

那方黑雾不断蔓延,隐隐有吞噬符纸的迹象。

纪松雪见此场面心口一跳:

世子好像在同阴物斗法,她貌似帮不上什么忙,是不是不应该跟过来?要不还是偷偷溜了,别给世子添乱……

她正要把脑袋缩回去悄悄溜走,此时李怀意的余光瞄见纪松雪,随即低喝一声:“别走!桃木簪扔给我!”

她循声望去,书案下的桃木剑沾满了血污:原来是世子法器被妖怪的血污染了,当下没了法器。

桃木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算了,人命要紧……

纪松雪只迟疑片刻,随即应声抬手,从发间拔出一根桃木簪,看准方向扔过去。

李怀意嘴里念咒,右手反手捞过簪子,在左手掌心一划,一时间红光漫天。

他顺势将染血受咒的桃木簪朝那幅画掷去,不偏不倚地钉在画里狸奴的左爪。

只听得那画中猝然爆出喧天的唢呐锣鼓声,夹杂着猫儿的凄厉惨叫。

眼前图卷竟黑雾暴起,从中伸出血淋淋的爪子,尖锐利甲径直袭向画前的二人。

李怀意见状不好,当即唤出一道雷符,引雷劈去,屋内电光四绽。

他两脚一点,左手拎着章玉向门口奔去,右手捞起纪松雪就往外逃。

纪松雪见那妖怪趁机袭向世子后背,急切惊呼:“小心后面!”

千钧一发之际,李怀意闻言却并未回头。

纪松雪瞪眼欲裂,看见一张血盆大口破画而出,只觉得周遭腥风四起,眼前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李怀意头也不回只顾飞奔,额间不断冒汗,双手也腾不出空来,此刻他手上拎着两个活人,万万丢不得。

纪松雪在一旁看破他的窘境,慌乱之间顾不得许多,她一咬牙,将手伸过去探入他腰间,抖着手将符纸全部掏出攥紧在手心,猛地伸到他面前。

李怀意心中一惊,腰间肌肉骤然紧绷,顿时有些火大,他最是不喜他人碰自己,更何况这人还是女子。

还从来没有女子碰过他的腰!自己还拎着她逃命呢,纪松雪这人在他身上瞎摸什么?

低头间却看见她手上的符咒,他微微一怔,随后立即吟咒催动黄符,符纸须臾间燃尽,在三人身上筑起一道金色屏障。

下一刻那猫妖就张着吞天巨口就追了上来,将面前的人囫囵吞入腹中。

刹那间天地倒悬,纪松雪眼前一黑,手中的符灰飘散,顿觉耳边猫叫声,雷声连同锣鼓声一并消失,只剩下身旁那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她仿佛坠入无边的深渊之中,身侧逐渐连呼吸和心跳也静下来,什么也看不到听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一片黑暗之中又听见了喧天的锣鼓:“咚咚咚咚~哐当哐当~”

睁开眼,她正两手牵着缰绳,骑在红绸覆额的白马上,后头还跟着鼓乐仪仗,浩浩荡荡一行人在街道上穿行。

她看着身上的喜服,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嗯,是熟悉的感觉……

随后又继续往上,摸到了裹在头上的幞头,一时间有些怔愣:她……是新郎?

是了,她想起来了:那只妖怪从阿爷书房里那幅侯府接亲图里头扑出来,世子拎着她和章玉逃跑,途中被那猫妖吞了下去。

也就是说:她如今在画里,记录当年阿爷成亲场面的画里?

那么世子他们呢?

她扭着头四处张望,耳边喜乐声声,眼前这些人脸上都堆着喜气和乐的笑。

所有人都咧开嘴露出牙僵着脸,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此般情状简直越看越诡异。

不,也不完全是同样的脸,跟在左后方那个送亲长辈就算化成灰她也认识,那是章玉。

她骑在马上,陷入思考:章玉在这里,那世子去哪儿了?被那妖物吞入腹中之后,他们进入了这副画中……

方才看见世子斗法时那只猫躲在画中,既然那妖怪能突破画卷攻击他们,说明这幅画可以连接现实,他们应该也能出去。

那要究竟怎么做才能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红衣袖,这是当年阿爷迎娶阿娘的接亲图,若是要出去的话,是必须完成这场婚事吗?

此时队伍突然停下来,齐齐扭过头来将她盯住,好像在无声地催促她下马,她瞬间觉得被盯得背后发毛,一时坐着没敢动。

那些笑脸见她没有动作,表情逐渐有些扭曲,嘴巴越咧越大,森然的白牙一张一合,他们弓着身子,好像在慢慢靠近。

纪松雪感觉若是不按照他们的预期行动,这些人恐怕要扑上来将她撕了。

目前她还没有别的线索,先完成接亲然后去找世子吧,有他在出去的机会要大得多。

纪松雪立即两脚一蹬,踩鞍翻下马来。

众人终于又恢复了一成不变的诡异笑脸,将她推进结着喜绸的府宅。

七拐八弯来到寝居,面前的门分明紧闭,此时却听见身后爆发出一阵喧嚣。

原来是在催妆了。

她现在是新郎,新郎要做什么来着?从前宋国公府的婚礼是怎么办的来着?

她低头看见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大雁,一下子想起来:新郎要奠雁。

纪松雪按照记忆中的场景北面而跪,在堂前献上喜雁,不一会儿面前的门就打开来,有人迎面扶来青衣莲步、以扇遮面的新娘。

透过新娘手中的纱扇,她看见了一双惑人的狐狸眼,左眼缀着一颗泪痣,更显得双眸顾盼生辉。

等一下,这双眼睛,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世子殿下吗?

纪松雪觉得自己好像要完了,全京城都知道:这位世子殿下最是骄傲,怎么能有笑料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如今这副模样被她瞧见,怕是出去之后要将她给灭了口。

她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痴痴地盯着被人扶到面前的李怀意。

李怀意有些恼:“你……你看什么看?”世子蹙起描摹过的远山黛眉,两眼冒火,气鼓鼓地瞪她。

她的思绪还飘在半空,启唇喃喃道:“看你好看……”纪松雪说出口才意识到闯祸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那边的世子闻言顿时红了脸,抬起扇子连眼睛也遮起来,压低声线挤出一句恐吓:“出去之后你不准乱说,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纪松雪回过神来,暗自腹诽:还得从这里出去呢,可不能得罪他,连忙赔笑道:“自然,自然……世子放心,我不会乱说,一定把所见所闻全都烂在肚子里。”

说着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扶着世子的手帮他踏上轿辇,问道:“世子,我已经找到章玉了,在我背后的迎亲队伍里,你有看到陆司执吗?”

世子一时间与她四目相对,突然想起方才她缠上腰间的手,还有跌落时听见的娇软惊呼和心跳……

李怀意觉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垂眸移开眼神。

纪松雪大惊失色,心里一沉:完了!看样子世子殿下真要和她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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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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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婚路上误娶世子殿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