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池迎一身从周故那里借来的家居服,袖子卷了好几卷才勉强让手掌伸出,此刻正无所适从地坐在阳台门边上的座椅上,眼睛睁大,盯着玻璃门的另一侧,雪簌簌而下。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在院落里的草坪上,盖上一层又一层白霜。

细枝被压得有些下垂的迹象。

哪怕头上有风口正在往下送着暖气,她仍旧仿若隔空感受到一门之隔的严寒。

等背后关门的动静响起,这份严寒就又叠加一份尴尬。

说出去她都不敢相信,跟一个陌生人,认识的第一天,最后闹到这份境地。

房间的所有灯都被开得敞亮,从外面往里看大概要怀疑这栋别墅里面在做些什么。

裹挟着浓浓的欲盖弥彰。

尤其在邻栋房客那句骤然响起的质疑声过后。

她难掩尴尬,一开始被周故领着回到房间,一身水汽不停滴落地面,她也只敢踩在阳台边缘。

最后还是她嫌弃万分的周故,手里拿上吹风机和浴巾,递给她。

“先把头发吹一下,我喊服务员过来。”

他走动之间早已头疼欲裂,暖池加剧了本就还没痊愈的高原反应,但面前的残局还得处理。

门铃声响起之后,他又指使着池迎去开门。

池迎一边小心防着身上的水在房间内乱滴,一边余光瞥见半躺床边的周故。

心底OS:不愧是大少爷,开个门还得支着她。

但看着门外女服务员递过来的东西,她还是热了脸。

“我在门外等您,您把沾湿的换洗衣物脱下来,我会帮您处理好。”

她接过那套贴身一次性衣物,心底升起奇妙的感觉,是另一种类型的窘迫。

原来指使她过来开门,是怕她尴尬?

再看回床边重新给自己插上输氧管的周故,她眼底便复杂许多。

“行李箱旁那身家居服你自己拿去换,全新的。”

池迎晃晃脑袋,赶紧把最后周故半阖眼眸,闷着嗓子道出的话从脑海里赶走。

好似这样就能赶走若有似无飘在空中的那抹窘促。

“酒店工作人员已经把衣服拿走干洗了,明天一早就能烘干送回来。”

“噢,谢谢。”

池迎转而起身,扔下一直抱在胸前的抱枕:“那我先下去了,我行李还在车里,您好好休息,我每过两个小时会来看一下您的情况。”

刚想出门,周故却突然睁开眼,眼眸半垂,嘴边轻翘:“现在出去,然后明天继续摔我?”

池迎满脸不解,一时怀疑话里是不是带了些许嘲讽。

“穿这样去暴风雪里,再把感冒的锅甩到我身上?”

“我……”

吃人嘴短,哪怕隔着龃龉,她突然就硬气不起来。

奈何她现在穿得单薄,刚从水里出来,这架势要是去风雪里滚一圈,明天喜提感冒怕也是预测得到的事。

可待在这里更尴尬:“我体质好着呢。”

周故轻声嗤笑。

“得,你体质好,我体质不好。”

随机又睨了她一眼:“万一我在两个小时内高反犯了闹出问题,你负责吗?”

池迎瞟向床头,周故面色似乎又有变青的趋势,说话间也有气无力。

她咬唇为难,片刻之后又开口:“那我去拿下衣服,马上回来。”

周故慵懒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瞥向池迎。

“行了,客厅有沙发,柜子里有被子,你自己看着办。”

“我……”

“行李明天去拿也不会死。”

“我今晚的命,交你手上了。”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池迎思考片刻,悄悄挪动脚步到刚刚坐着的椅子那里,趁着周故没注意,把桌面的放置的水果刀撺在手里,才转头往沙发方向走去。

周故盯着她背影,鼻间又是一阵轻嗤。

“灯不关了,我不习惯关灯睡觉。”

“噢,好的。”

那更好,灯开着,池迎就放心很多,黑夜里共同待在一个空间,她只会觉得别扭。

不过再一想,横竖两天过后就没机会再见到这人,她心底那种与第一天认识的人就独处一室的羞耻感瞬间减去很多。

好在套间内空间足够大,乱七八糟的感觉很快消散无余。

池迎还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再睁眼的时候,已然天色大亮。

旁边站着一个人,乍一看,她吓得赶紧坐起身,整个人往沙发边缘靠拢了一些。

理智回笼,她才逐渐回想起昨天的事情,以及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的缘由。

池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昨天睡得有多缺乏戒备心。

周故促狭地扫了一眼沙发边掉落的水果刀,轻笑一声,转身走远。

“昨天你所有的衣物服务员都已经送回来了,你自己拿去换吧。”

池迎仍旧维持着被子裹在自己胸前的姿势,怔怔应道:“知道了,谢谢。”

“您的衣服我之后找机会干洗完再还您。”

周故不以为意:“随便。”

结果她刚从洗漱间换完衣服出来,就看到林畅已经站在门口。

跟她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互拼,谁更震惊。

最后还是池迎先反应过来,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看着林畅。

“幸好,昨天周先生整晚高原反应都没有再发作,今天应该可以按照既定的时间出发。”

周故嘴角轻勾。

他一晚上因为开着灯没熟睡,大半夜的突然就听到水果刀砸地的声音,他也因此醒了好一会儿。

后面天亮站在沙发边盯着池迎脸看了好一阵子,她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让他一时间产生了一种想要把池迎喊醒,自己睡不好,也不想让她继续熟睡的想法。

周故冷哼了一下,着手收拾行李。

**

站在车旁等周故从酒店大堂里出来的时候,池迎发出第十四次感慨:“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雪,今天一早起来竟然全都扫干净了,不愧是得花大价钱的酒店。”

林畅在一旁颇为好奇:“你怎么一点困的样子都没有,昨天不是守着周先生一夜吗?”

池迎眨眨眼,眼珠子转动几圈,就在脑子里敲定说法:“房内的供氧量有点过足,我昨晚坐在椅子上盯着人,盯着盯着就睡着了。哎哟,我这颈椎痛的呀。”

她皱着一张脸,手随即扶在后颈处,作按压状,嘴上还不停倒吸冷气。

“别说我了,畅哥你呢?大堂里舒服吗?”

说起这件事来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的,毕竟套房里的沙发,与其说是沙发,比单人床都还要宽上几分。

“我也窝在沙发里呢,被你一说,我颈椎也开始痛了。”

池迎:……惭愧。

三个人在一起出发的氛围,比之昨天有了很明显的改变。

作为唯一一个全程置身世外的参与者,林畅摸了摸头脑也说不清楚,到底变化来自于哪里。

但他往理县开了十来公里,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什么。

“小池你嘴巴怎么了?昨天被虫咬了?”

池迎突然就很想来碗孟婆汤。

她坐在副驾驶浑身难受,不想再回忆起昨天的事,冷不听就听到后座的人突然一声嗤笑。

池迎透过后视镜狠狠往后瞪了一眼。

而好奇心本人林畅,尽职尽责地开着车,并不知道自己踏入一个所有的事情只瞒着他的世界。

向导的工作还在继续,池迎看了眼手机安排里的行程,朝后座说道:“虽然周先生很不满意我作为导游的工作,但我还是必须要介绍一下今天的行程。”

“现在我们出发去金川神仙包,这会儿金川梨花开得正好。今晚住宿的地点在甲居藏寨,目前暂定这样的行程,如果周先生有其他意见的话,趁现在还没走多远,可以马上调整。”

毕竟是高端的私人旅行团,他们也不像别的旅行团一样,定下个死规矩就必须按照行程走,周故享有完全的主导权。

但神奇的是周故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池迎还以为他又对自己的向导工作产生不满,所以不屑应答。

她撇了撇嘴,自嘲般地笑笑:“周先生您再忍忍,后天您就不会再见到我了。”

但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后天老娘就可以解脱了,好耶。

她得好好思考一下,突如其来的假期能做什么?

周故昨天睡得并不好,在后座一直呈现闭目养神的状态。

听到池迎这么一说,他微不可察地拢起眉头。

**

今天出发得不算晚,午后就已抵达金川。

金川实则是一个小县城,位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看金川的梨花不像毕棚沟,需要往山里走,大雪突降,什么突发状况都可能发生。山谷看花也就是随便走走,池迎一开始就打的放养的主意。

午饭过后她就径直问周故:“周先生今天也是一个人去逛吧?”

看似问句,她早就替周故选好了答案。

“我们会把车开到神仙包山间的停车场,那条山路遍地都是梨花,周先生一个人想怎么逛就怎么逛,这里海拔低,不会有突发的事情产生的。”

周故又是一声嗤笑,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够能耐的。

“行,知道了。”

但不同于昨日,他吩咐林畅打开后备箱,突然就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套专业设备。

是一个很专业的摄影包,里面有完整的一架无人机以及长短焦镜头配备齐全的全画幅单反。

池迎做向导做了这大半年,自然也对这些设备有所了解。

怪不得那箱子那么大。

“您都带了,昨天为什么不带进去?”

她倒是确实挺好奇的,周故到底从事什么工作?

三月中这个时间段,照道理,除了自己当老板,鲜少有人得空出来度假。

可他一出来就十几天,电话也没什么人找的模样。

只是职业守则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对客人的**感兴趣,池迎再兴趣,也不可能出声询问,只会私下自己猜测。

难道是摄影师?无人机她没什么研究,但是这套SONY全画幅单反加上镜头算下来,六位数跑不掉。

如果不是专门从事相关行业,未免太过奢侈。

这还得感谢大学的时候程和嘉的科普,明明出身也普通,他却整天想着研究一些贵气的东西。

单反、手表、车。

都不是她和他这个家庭出身能肖想的玩具。

“昨天刚到,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有高原反应,带出去也危险。”

这倒是让池迎稍显惊诧,她以为眼前这位就是任性妄为的主。

“您知道可能有高反,昨天还穿那么单薄。”

周故淡淡瞟了她一眼:“里面有一件羽绒内胆被我拆了而已。”

嘶,那还是挺任性的。

池迎在心底疯狂输出。

“后面要是换了向导,您还是好好听向导的话吧。免得真在高原里出了事,谁担得了责啊。”

话间扯着担责,但一夜之间,她语气里已听不到昨天的怨怼。

一听到这话,本来还在收拾镜头的周故,突然就停滞手上的动作。

“换向导的事……”

池迎不想听,挥了挥手。

这事儿本来就是她从业生涯以来的耻辱,她才不想听周故再说到这件事呢。

“我自己也瞎逛去了。”

“周先生您要是玩够了,打电话给我或者畅哥就行,我们出发去下一个行程点。”

周故微抿嘴角,盯着池迎离开的背影,眸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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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雪
连载中虞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