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绵延,绿瓦映日。
枯枝隔开一角天空,黄叶贴地翻滚,很快又由扫帚扫开。
“来了来了,沈娘子来了。”
不知是谁催促一句,殿内的玩闹声渐弱。
朱漆大门敞开,女子跨进门。
百迭裙依随步子晃动,身后的小丫鬟手抱描金油漆盒,低头压紧脚步,生怕走快了惊扰前面的人。
主殿中,众人屏息,主座上的妇人撇开茶沫,轻抿一口。
水雾氤氲她棱角模糊的眉眼,很快又因放置茶盏的动作起落,再遮不住那双圆眼中的审视。
可她一点朱唇,脸庞圆润,就连眼睛和眉毛也是弯起来的,不带一点攻击性。
“比往日晚到一刻钟。”妇人开口,音调不高,却像细密的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周围的宫人嫔妃有低头的,也有抬眼瞧人的,大多在看热闹。
沈佳娘带着小丫鬟屈膝行礼,裙褶漾开,又缓缓平复。
“回姑娘的话,方才在路上看到小公子哭闹不止,问过才知晓他的风筝缠在海棠枝上。我让茜茜帮他解开缠线,又哄了几句,故而耽误些时辰。”
说话的人语气温和,几句软语悄悄抚平殿内紧绷的氛围,正如陈述的内容,温柔、知礼,让人感到舒适。
听的人依旧坐着,弯起的眉眼乍一看又柔和许多,只是指尖在暗中摩挲袖口,过一会儿才扬起笑容。
“本宫知道沈画师喜好助人,可惜宫里不比外头,规矩大过天,你这般心善,担心被人钻去空子。”
说罢,她扫一眼在座的嫔妃,机灵的几个先寻到借口告退,随后的人反应过来,接连起身行礼,原本热闹的凤仪殿便只剩两人。
香炉的烟缓缓上升,不轻不重地熏上衣角。
妇人端坐在主座,呼出一口气,双手交叠,倒也贴合面上所呈现的平易近人之感。
两尺外,宫女摆齐桌椅画具,沈佳娘从描金漆盒里取出彩墨,在纸上勾勒轮廓。
画到一半的时候,座位上的妇人终于开口。
“上个月张婕姝宫里的小太监打翻药汤,是你恰好路过,不声不响帮忙收拾残局,还替他掩护几句,让他少受顿责罚。前几日御花园李才人不慎崴到脚踝,也是你正巧经过,替她按揉伤处,又遣了茜茜去寻太医,等到人都赶来才悄然离开。”
她抚顺袖子,继续说道:“沈画师心善的性子,在宫里最是难得,只是宫墙之内人心叵测,太过热心,有时会连自己也搭进去。”
闻言,沈佳娘手中的画笔停顿一下,点头回应一句,算作明白。
“没个正经模样,”见她敷衍,妇人也没发作,只淡淡道,“算了,能在宫里唤我姑娘的人不多了,莫怪我对你严厉。”
听到这话,作画的人彻底放松下来。
毛笔扔进洗笔的木桶,她擦干手上前为妇人揉捏肩膀,笑嘻嘻乐道:“是是是,表姑姑最会管教人了,当上皇后还替小辈操心。”
“少来这套,”被唤作皇后的妇人拍开她的手,“圣上常说我管得宽,如今连你也敢来编排。”
“表姑姑说的是,可刚才殿上那些眼神跟针扎似的,倘若不寻个由头,岂不是让她们白看笑话,”沈佳娘不恼反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再说了,小公子哭得快要气绝,风筝又是他父皇亲手扎的,佳娘若视而不见,待传到陛下耳朵里,只会给我沈佳娘留个冷血无情的名声。”
说到最后她咧开嘴,做出龇牙的鬼脸。
“小公子是淑妃宫里的,淑妃如今圣眷正浓,你去管闲事,免不了要多些非议。”皇后点她的额头。
“哪能怪我,风筝线缠得紧,我和茜茜若不管,他怕是哭到喉咙没声才肯罢休。”少女重新拿起画笔,在纸上晕开一朵兰草。
皇后看着她专注作画的模样,半晌才叹口气,道:“你这性子怕是也难改过来,只是记住,凡事多为自己想想,莫要一味迁就旁人。”
画笔勾勒出兰草叶片,沈佳娘闻言只是浅笑:“表姑姑的教诲,佳娘记下了,都是举手之劳,没想太多。”
笔尖顿了顿,蓦地灵巧一转,一朵兰花显现在纸上。
“就像兰花,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继续画着,“人活一世,能做点让自己心安的事,便也够了。”
话落,殿内一时无声。
暖热的炭火烘得空气干燥,涌进鼻子刺得人喉咙发紧。香雾仍在四周绕转,似幻似真。
一切稀松平常,只有主座上的妇人闭眼吸了口气,摇头的幅度微不可察。
*
等沈筠登名的时候,不远处的嬷嬷正训斥小宫女。
“竟敢懈怠贵客,迟早罚你去融人殿!”
周围宫人一听此话,纷纷看过去。
小宫女吓得发抖,差点跪下另请责罚,可老嬷嬷看到鸦九一行人,眼睛斜一下便拉起小宫女,附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女孩强自镇定,碎步走到鸦九一行人的面前行礼。
“贵人万安,奴婢奉三殿下之命,前来引三位贵人往偏殿歇息。”
目光扫过来人蜷起来的手指,再看一眼远去的嬷嬷,袁青霜小声问道:“融人殿是个什么地方?之前从未听人提及。”
这句问话吓得小宫女一哆嗦,脸色更白了些,半晌才嗫嚅着嘴唇回答:“回公子的话,那宫殿原是前朝废弃的宫苑,后来……后来便成了安置犯错或是失势的妃子之处。”
“冷宫?”
“非也,”宫女环顾四周,对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听闻里面的妃子莫名其妙就会少胳膊少腿,有的甚至多长出一条手臂,或者五官都没了。见过的姐妹也都……”
“也都什么?”
小宫女咽下唾沫,犹豫道:“都活不过三日。”
袁青霜沉下心,眼角余光瞥向手里的剑。拼凑活人四肢,以人命取乐,听起来倒像那冒充他的大恶所为。
“你可知那宫殿所在何处?”
“奴婢也不知具体方位,”女孩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轻细,“只听说在皇宫西北角,靠近废弃的皇寺,终年不见天日,巡逻的侍卫都绕着走。”
她停顿,身体开始颤抖。
“而且……而且那里的墙据说红得怪异,像是……像用人血涂抹,夜里还会传出哭声和怪叫。”
“既不知方位,又如何得知这些?”少年凝视着她。
女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连带声音染上哭腔:“一位在浣衣局当差的姐妹说的。她有个同乡姑姑,原是前朝淑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就被送进那座宫殿。那位姐姐偷偷去看望过一次,回来疯疯癫癫的,嘴里总念叨什么……红墙、血和嘴巴,没几日就失足掉入湖里溺毙。”
“大家都说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被融人殿里的鬼怪缠上,”她说着,泪水滑过脸庞,慌忙抬袖擦干,“奴婢知道的只有这些,再说下去,奴婢……奴婢怕也……”
她停住话语,只一个劲哆嗦。
见她吓得不成样子,文鸦九拉住有意追问的少年,缓声安慰女孩:“这些怪闻诡异残酷,听起来本就折磨人,传言而已,姑娘家不必在意。”
“带路吧,”鸦九眨眨眼睛,“先带我们去偏殿。”
宫女点头,脚步匆匆地在前边引路。
四人穿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映出飞檐上的铜铃。
偏殿的门虚掩,推开时吱呀一声响,混着霉臭的尘土扑到脸上,稍不注意便呛得满鼻子灰。
文鸦九挥开眼前的灰尘,捏起鼻子打量殿内——几扇高窗,透进的光线勉强照亮陈设,还有褪色的幔帐、布满灰尘的桌椅,角落里的蛛网甚至都不是新结的。
将三人引至此处,宫女飞快行一礼便小跑退出去,好似三个人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长剑挑开门前垂落的一缕蛛网,袁青霜皱眉。
“孟沉珂什么意思,让我们歇在这种地方。”
鸦九也撇嘴,刚想找管事的嬷嬷,却见沈筠小跑进殿中。
小手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远处隐约可见宫墙的影子。
“是这里,就是这个天井,”沈筠的眼睛亮起来,扒着窗沿往外探,“姐姐的游记里写过,宫墙之内,四方天空,角落一棵石榴树,最适合静思。”
她打转一圈,指向墙上的字画。
“姐姐的字,姐姐画的画!”
文鸦九和袁青霜看过去,墙上的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还有虫蛀的残缺小口,清隽秀逸的笔触在肮脏破败的环境里直映入眼中。
纸上画的正是窗外天井的景致,只是画中石榴花开得正好,红绿缀满枝头,满是生机,与窗外断裂的枯枝完全是两码事。
旁边一行题字,笔锋温婉,墨迹经过岁月沉淀浅淡些许,透过字迹仍能看出作者是个温柔知意的女子。
“是姐姐的寝居没错!”沈筠踮起脚,手指快要触碰纸面,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她看着画中饱满的石榴籽,自言自语道:“姐姐说过阿筠要像石榴籽一样,活得热烈坦荡。”
可眼前这方天井枯枝断裂,哪有画里的半分生机?
她缩回手,指尖在袖口擦蹭,好似在嫌自己手脏,眼眶却在不知不觉间红了。
借着高窗透进的微光,鸦九细看题字——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①
“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身旁的少年轻声补充,“心似明镜,未惹尘埃,倒符合她的性子。”
小九:只有我不认识沈佳娘是吧
①“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出处《菩提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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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融人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