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沉梦令

[北元仁治四十三年,国君魏琮退位,让贤于佐公子仲,改年号为“永瑞”,屯兵下习,欲以南图之。]

——《大亓载记·北元》

……

东风犹怯,檐角的残水滴溜声断断续续,如碎玉敲冰,忽见道旁杏树。

昨夜含苞,今晨已绽放出两三枝新条,浅红新粉,惊破一街冷色。

“还是京都好,连风都是暖的。”

宋序轻舀了一勺杏仁儿豆腐放进嘴里,清淡的香甜味儿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入口即化。

他舔着唇角伸了个懒腰,历经两个多月,总算是又从孤月关回来了,还是熟悉的感觉。

车外是十里长街,朱楼绮户,檐角的惊鸟铃叮咚作响,街石缝隙中尚有昨夜留下的雨痕。

柳司珩侧首,用扇柄轻轻挑起帘角,日光便斜斜地切了进来,落在睫毛,他悠悠回着宋序的话:“确实,开春之后哪里都舒服。”

“其实孤月的春天也不差,就是没空再耽搁了,也不知静文和江谨承什么时候回来……”

祁让果然说到做到,跟着江谨承去了凉城。

书信送达京都之后,天子也没说什么,只道老宅许久不住人,少了些人气,莫再给太子染上污秽,叫他们少住几天就赶紧回来。

宋序这边还得尽快回京解决父亲的麻烦,柳司珩便也同他先回了京都。

狄蒙的案子一处理就是好几天,直到昨日宫中才来消息说,宋将军可以出狱了。

今天一早,秦氏就派老管家驱车来葵花胡同带上宋序去刑部接宋靖出狱,而秦氏身体欠佳,这多出来的位置自然就便宜柳司珩了。

也不知天子为何突然召自己入宫,柳司珩在心里仔细盘算着,这一路都是眉头紧锁,宋序还以为他是担心祁让和江谨承,便安慰道:“凉城是他俩老家,头一次去肯定得好好逛逛,你是不是忧心太多了。”

“嗯,或许吧。”柳司珩笑笑,他揉了揉宋序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眼皮总跳,可能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是吧柳大人,你还信这个?”

“不管怎么说,小心点准没错,一会儿接了宋将军你也早些回去听到没。”

“哦。”宋序在座位上打了个圈儿,最后钻到柳司珩怀里,带着些调皮的笑意,双手从腰上勒住了柳司珩,埋头感受他身上的桂子香,“那你晚上还回葵花胡同吗?”

“再说吧。”柳司珩摇了摇头,指尖在宋序发间轻轻地拨弄着,思绪却飘得很远,“……宋将军才回来,你啊,还是好好陪陪家人吧。”

宋序在他怀里小声嘟囔:“老头儿才不要我陪,他不揍我就不错了。”

专心赶车的老管家侧头瞥了一眼,愣是没敢说话,心道少爷与这位柳大人会不会太过亲昵了?

不过转念一想,特察司的那些孩子同吃同住这么多年,感情好点也是应该的。

然而下一刻,宋序抬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柳司珩的嘴角,柳司珩瞬间怔住,连忙用指头掐住宋序的两边脸颊。

宋序的脸被他捏得圆圆的,像极了软糯的包子,柳司珩却失礼般地对管家笑了笑。

管家略显尴尬,咳了一声说:“咳咳,柳大人,到了。”

宋序趴在窗口对柳司珩挥挥手,目送着他进宫,管家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摇头叹了口气。

***

柳司珩今天没穿官服,一袭白衣配着墨发,又略带几分慵懒,走到殿外时,突然有人从殿中冲出来撞上了他。

少年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一看对方是柳司珩,便恭敬地行了个礼:“司珩表哥。”

柳司珩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犹豫着道:“六殿下?”

话说他也好几年没见过司空止了,上一次见这孩子时,看着还乖乖小小的,没想到如今倒是长得挺拔,算起来,也有十七了吧,居然都比祁让高了。

就是还没改掉爱哭的毛病。

其实柳司珩除了与太子是表兄弟,同其他几位皇子并无血情关系,但他们从小就这么喊,尤其是小六,每次相见也会以晚辈之礼待之,柳司珩也已经习惯了。

他不疾不徐地提起衣摆行礼:“臣见过六殿下。”

司空止连眼泪都还没顾得上擦,左右看了看:“表哥,我皇兄呢?”

“太子殿下还在孤月。”

“这……”司空止原是想继续说什么,但柳司珩不问,他也不能上赶着诉苦,只得抿了抿唇说,“好,好吧,那我先等皇兄回来。”

可柳司珩还没走两步,就又被司空止叫住:“表哥!”

“若所爱至珍为人夺而碎之,当如何?”

柳司珩想了想,如实回答:“或夺之而归,或歼厥渠魁。”

司空止收回目光,自嘲似的笑了下:“但贼不能歼……”

“那就观之,窥之,算之,灭之。伺隙而动,尽用可役之人与可资之物,使己强逾彼。”

使己强逾彼……

司空止先是一呆,刹那间,如梦初醒般,一把攥住柳司珩的手腕。

“谢谢,谢谢表哥,我明白了!”

望着司空止远去的背影,柳司珩慢慢抹平袖口,满是不解地看着他。

现在的小孩儿,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时冯乾推门出来:“柳大人,陛下召您进去呢。”

***

“臣柳司珩,叩见陛下。”

“贤侄来了。”司空宸瞧着脸上不太好,像是刚发完火,地上一地的陶瓷碎片,但因书房中的其他宫女太监都被撤走了,没能及时收拾,冯乾跪下小心将碎片捡到托盘里。

柳司珩想帮忙来着,但司空宸长袖一挥对他说:“随朕进来。”

走到书房最里面。

司空宸一把将桌上的一张案牍扔给他。

柳司珩捡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他认真地又将文书上的内容仔细阅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浏览的每一个字都无误。

“怎么会这样?!”

“哼,蜂营蚁队罢了。”司空宸嘴上虽说着不屑,但表情却已经出卖了自己。

想来这几天没少为此事感到头疼。

文书上的大概意思就是北元国君无能,现在权力已经落到了佐公魏子仲的手上,魏子仲成了北元新任主君,而魏阚下落不明。

但这都不是重点,原主魏琮至少能跟大亓维持个表面和平,现在魏子仲登基,能不能继续旧日光景可就难说了。

两国在实力上都差不多,一旦打起来必定是场持久战。

对方现在已经彻底摊牌,小的不行那就老的上,这皇帝谁当不是当,反观亓国,自己的内忧都还没解决,哪有功夫管外患。

天子党、太子党、二皇子党、还有柳未央走后留下的柳家外戚,哪个是吃干饭的,明里暗里斗得是你死我活。

起初司空宸手里还有元臣礼这张牌,但经此事件,天子才发现这老东西也是墙头草一个。

假符华的奏书在送京中途被人为替换。

内督院、元臣礼、礼部尚书、司空扶钰,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关系。

也幸好宋靖敏锐,早早在与北元接壤的几个县都安排了兵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不想知道方才六殿下来干嘛?”

司空宸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柳司珩埋下头:“陛下若要臣想,臣就想。”

司空宸给了冯乾一个眼神,示意让冯乾来说给柳司珩听。

冯乾立马放下手上的活儿,快步走到柳司珩跟前,遮着嘴小声说:“陛下发现了五殿……观菽并非亲生,熙妃这些年没少往北元那边送情报。”

柳司珩大惊:“那熙妃现在?”

“已经处死了,但六殿下非拦着不让伤害五殿……呸呸呸。”冯乾往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就是观菽。”

“现在后宫正乱着呢,据熙妃招供,她本想在赏花宴上刺杀,没想到这么早就暴露了。”

所以魏阚说佐公在赏花宴有安排且只能单独说给天子听,就是因为那人其实是熙妃?

可奇怪的是,司空止从小跟在祁让屁股后面长大,以前并未听说他与老五走得很近啊。

印象中太子离宫后,司空止也只愿意和院里的嬷嬷说话,五殿下就更不用说了,上到父兄下到臣民,对谁都一个态度:

我很烦,别招我。

怎么司空观菽出事会让司空止哭成这样?

“表姑父,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若是现在处死观菽,怕是会惹人闲话啊。”

柳司珩其实很不愿意喊出这个称呼,可司空宸既然愿意告告诉他这件事,想来也是拿他当自己人的,这时候若还是想着避嫌反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了。

天子坐回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仍因怒意太盛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已逐渐化为冰冷:“别跪了,你也坐吧。”

柳司珩这才敢起身,却仍垂首而立。

“最近朕实在愁得很。”

司空宸指尖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他才抬眼,目光掠过柳司珩。

“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但总不能留着这孽种吧,算了算了,这事已交给了陈贵妃处理不谈也罢,朕此番叫你来,是另有安排。”

“小侄洗耳恭听。”

“朕信不过其他人,你去替朕挖出目前还在京都的所有北元细作,一个都别放过。”

“没想到啊,竟然都渗透到后宫里来了,若再不上些手段日后叫朕如何安宁?”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调查暗探一直是内督院的事,微臣去的话,会不会不合规矩?”

“看看这个。”司空宸扔下一道折子。

是官员的匿名上书,关于京都盐茶买卖和商会,说是想改革盐茶国营制,设立“买办”,让商人负责采购宫廷的盐、茶叶、丝绸以降本增效。

但这种制度本质上还是由商人买单,有哪个人愿意自掏腰包充国库,万一那些商会窜到一起闹起来,说不定反而会加剧财政负担。

“陛下,这……”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呐,写这封折子的已经进天牢了,可这份折子,朕是越看越觉得疑惑,刑大人也是户部老人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朕下令一查,你猜如何?”

“臣不知。”

盐、茶本身就是硬通货,官府给商人的发盐引相当于有价凭证,可以让商人自行支领和运销,也可以防止商人囤积。

“就在近日,户部发现有人把盐引做成了空引,将朝廷已废的盐引经过伪造入库记录,仍可支出,再将支出来的盐铁偷偷低价贩给北元。”

其中有一个名字很眼熟。

北元的盐铁交易中间人:扶桑。

司空宸眯起眼睛问:“此人在你们花楼里有些年头了吧?”

“是,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陛下的法眼。”柳司珩道,“但他进京之后一直没有动作,我们便想着,先放长线……”

“放长线不一定能钓大鱼,在水里泡久了很有可能连饵都不剩了。”司空宸语气更冷了几分,“说到底你还是年轻,回去以后写封信,让太子和江谨承赶紧回来,这案子就交给你们六事,务必在半个月内,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是,臣领旨。”

注:本单元的一些茶盐制度、官员体系及商会内容多参考于明朝的体制,掺了些个人改编非完全历史史实,如果后面不涉及文字引用的话将不再注明(实在太零散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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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下歌
连载中日野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