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辛德瑞拉匆忙地跑出王宫,她被赠予的一切都将被打回原型。

十一点半,闻原站在路灯下,地铁口还在缓慢地吞吐人流,他轻轻摇头,没有想带有一天会把自己比作灰姑娘。不过这个喻体过分贴切,脱离“王子”,他的一切狼狈与低劣无所遁形。

就像脱离了一场梦。他从林岑为他制造出的、简直如同幻梦的现实中走出,站在自己的小区门口。他很明白再向前是他早已熟悉的事物,是他十多年来匆忙习惯的人生,狭窄、潮湿而逼仄,磋磨掉他少年的锐气,将他压迫成现在这副……无所谓的可怜样子。

但是,但是林岑是存在的,铁火是存在的,热热闹闹的夜市摊是存在的,那种平静又热烈的生活并不虚假。假如说,等他将本金还完,等一切结束之后,是不是也有机会能够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在下班之后去吃一份章鱼小丸子呢?

他并不是什么具有雄心壮志的人,也许这样就足够了。

虽说没有到午夜,但老小区住的多是老一辈,睡得早,一栋楼已经暗了一半。月亮很暗,透过斑驳的树影,在老旧的台阶前投下漂泊的光斑。楼道中总有一种腐朽的气息,灯早就坏了,半亮不亮地闪,脱落的墙皮伙同污渍,构成一个诡秘的漩涡。

只有他的脚步声轻微地回荡,如同那天晚上铁火的地下走廊,区别是那时他走向未定的前路,然后被未来拥了个满怀;而现在,一如既往的无数个日夜,他又将走入总是充斥着酒气与哭嚎的低矮房间。好在父亲已经很久不回来了。

闻原站在门前,春联脱落了一半,褪色的红不再喜庆,简直像血泪。他的不祥预感成真了:门的上方透出暗淡的光线,熟悉的烟酒混合的恶臭透过这一层薄薄的木板,肆无忌惮地向他昭示现实。

罪魁祸首就在里面,不怀好意,没有入睡。

几乎就在推门的瞬间,庞大的身躯挡住向他投来的灯光,哪怕在暗处他也能毫无错漏地想象出那张面容上拥挤的神情,眉毛和眼睛扭在一起,嘴唇勾着常见的假笑,随时准备一把掀下面具,露出暴怒的表情。

“十一点半,怎么回来这么晚?”对方毫不客气地说,声音因为常年烟酒的腐蚀低哑难听,却在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纸袋的瞬间高扬起来,更显得尖利刺耳,“哎哟,买了什么东西回来,有钱买东西不给我还债啊?”

闻原把纸袋背在身后,冷冷地说:“让开。”

他是妥协了,但从来没有好声色。难道是生育之恩?他有时会想,但他来到这世上,是为了背负他们的期待吗,是为了成为那个能够兜底的人吗?难道……从一开始睁眼看到冰冷的白色天花板,就背上了一辈子的债务,要用漫长的生命来赎罪吗。

这种类似的思考已经从他的心里离开很久了,他迫使自己相信这是真的,从而减轻难以纾解的痛苦。但是突然有一种温暖让他的思绪复苏,他想,也许有可能,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呢。

也许除了被忽视的努力、被议论的经历,除了在舞台上被围观着按在地上,除了每个晚上孤独地走回来、在楼下停留着看看月光和天的那一瞬间,他来到世界上,也能够看到太阳一样的眼睛,能够被观众席上的人一眼选中,在心口处烙上她的图腾,在脖颈里戴上她的标识——她的链条,她牵系他的绳索。

那条铂金钻石项链正静静地躺在他的锁骨中央,灼烫着提醒他,几天后还有一个约定。

崔达从来不会尝试思考,自己年轻的儿子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对他来说,自从意气风发的年轻时代因为那场隐秘的赌博离他远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想过从前,也根本不愿意去看这个与他年轻时过分相似的男人。就仿佛这样“好汉不提当年勇”一般的洒脱就能证明他什么也没做错,哪怕一切都不能回头,他也要蒙上眼睛,直到自己撞死在南墙。

而现在闻原的遮掩勾起了他的疑虑,他的孩子脱离了他全方位的监视与掌控,悄悄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倘若清醒,他未必敢这么做;但现在他仗着醉意上前一步,一边伸手去够他背后的手臂,一边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什么东西我还不能看?”

“啪!”

崔达惊愕地睁大眼睛,闻原拂去灰尘一样轻轻甩手,没有施舍给他半个眼神,低声道:“我进去了。”

“你——等等!”崔达的声音尖利起来,闻仪从沙发那里探头出来,神情中有一种麻木的痛苦。

这幅情景她见过太多次,最开始她歇斯底里地求崔达不要把自己和这个家一起毁掉,但她无法反抗的事情太多了。

不能奢求一个人脱离自己前半生的所有经历、被规训的教育硬塑造的认知,不能让她抛弃自己所有的一切,哪怕那些东西比什么都虚假。

闻原曾经试图鼓励她,他想被欺骗也是一种幸福,假如他拼命打工做事能够还清崔达的债务、重新扮演那个温馨的家,倘若崔达也愿意配合,那也未尝不可。他始终记得年幼时满面笑容的母亲父亲,额头中心贴着小红花蹦跳着归来的午后,厨房的饭菜香隔着门也能闻到。

现在隔着门,只有浓厚恶臭的烟酒气。没有欢迎,只有灯都不开的客厅,书架上落满灰尘。小学之后的奖状都没有再贴起来,不知道收在哪个抽屉里被虫蛀了。

欺骗总是欺骗,无论是自欺还是其他。佯装幸福也是一种残忍。崔达的手又向他的背后伸,那里被他紧攥的是林岑的衣服和纸袋,他想起林岑开门时柔软的样子,他们在夜市摊上辗转在人流的海洋中,如同紧握着双手在舞会上旋转,头顶星月漫天。

他不敢奢求幸福,但真正有那样的感受之后,难道还能够欺骗自己吗?还要他给自己强加心理暗示,这间臭气熏天的小房子是他心满意足的安居之地,哪怕他其实能够去、也配得上其他地方?

崔达被掼在摇摇欲坠的鞋柜上,他不可置信地靠在柜门上,被早已比自己高大强壮的闻原俯视。

他不记得自己的孩子在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一直到他也无法掌控、甚至敢于反抗他的地步,但他张了张嘴,又把辱骂咽了下去。他打不过闻原,不敢自取其辱。

“……小原!”闻仪几乎依靠椅背支撑着自己,无力地吐出最后的阻止。她的面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蜡黄而老皱,也许是生活亏欠了她太多。

闻原不愿意把闻仪这个受害者放到加害者同谋的位置上,哪怕他的确能够如此控诉。他提着纸袋,一边仔细检查有无皱褶和污渍,一边冷冷地说:“本金还完就离婚。不要把债带过来。”

还好,很干净也很平整,和她交到他手上时一样。闻原其实很想回头出门,去铁火地下凑合一晚;但是他担心闻仪,如果崔达要打她怎么办。他拉开房门,最后回头瞥了崔达一眼,砰地关门隔绝视线。

“唔……你打算订婚了?”林岑向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向上伸出手,枝形吊灯的光透过她的指缝落下,在衣料上落下流动的璀璨辉光。

苏锦铭耸肩:“追我那么久,再不给个名分,我也有点心虚啊。”

苏锦铭今年三十一,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她的对象要年轻好几岁,带出来给林岑她们见过几次,青春阳光英俊,可能因为年龄的差距,总有点缺乏安全感。

苏锦铭对结婚与否无所谓,小年轻却是看得很重,大概觉得这是彰显他责任心和名分的最好途径,早早就向她多次祈求。

“我知道你不想结,一直谈着恋爱也挺好的,你最近不是看上那个吴葵手底下的人了?”苏锦铭慢条斯理地晃晃杯子,“上次说的男伴是他么?”

林岑放下手,坐起来端她的白开水:“是啊,别别扭扭的,不过看他的经历,没在父亲出事之后一家完蛋就不错了,多得是那种人呢。”

“有一种很吸引我的东西……”她撑住下巴,转头看窗外水流一样的月光,“最开始只是看他在台上的时候比较帅,但是接触过几次之后感觉不是那种快餐一样的人啊。你知道崔时玉和大部分人多无趣,约我出去只会电影餐厅一条龙,甜言蜜语听得——”她顿了顿,换了温和的说辞,“腻烦。”

她喜欢那种有生命的东西,就算丢在风刀霜剑的荒原上,自己也能披荆斩棘出一条路来。

在温室里面千篇一律的人面目模糊,接触久了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壳子里填了一样的事物,没有哪怕百分之一的东西属于“他们”自己,简直称得上恐怖。她喜欢壳子里至少撑着脊梁的人,尚未被裹挟同化,和她一样竖着尖刺。

虽然闻原最初也像死水,但他的源头是活的、遮在睫毛之下的眼睛是亮的,情态分明。林岑本来只是因为他颇有卖相的外貌而接近,却不小心撞破一颗鲜活的、弃犬的心。

“对了,崔时玉也会来。”苏锦铭突然想起来,皱眉提醒,“我爸知道你的事,本来请的他妈妈,结果好像是没时间,让他来了。”

林岑轻哼一声:“很难不认为他是刻意来恶心我的。”

她敲了敲杯子,低声说:“无所谓……反正我也把他甩了,谅他也不敢在你生日上造次。再说,我有新男伴,看他为此恼羞成怒也是乐趣之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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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吻
连载中李殊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