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杂货铺的老头老板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竿子向上挂红灯笼。
齐暮篱看见他,远远地便打招呼:“李老头,新年好呀。”
李老头暂时没空回她。
齐暮篱停好车就主动上前帮忙,然后笑着说:“今年这么有年味,少见哦。”
李老头在她的搀扶下躺回自己的安乐椅::随便运的货,有什么就拉什么。”然后那眼看了看齐暮篱身边站着的我,说:“今天出去玩了啊。”
齐暮篱嗯了声,然后拉住我:“玩完回来做饭,待会给你送饺子。”
“孝顺,”李老头说,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红灯笼:“多的我也用不上,你们拿走挂了吧。”
齐暮篱笑嘻嘻地:“谢谢李老板。”
齐暮篱提前准备了肉馅和面皮,所以包饺子也还顺利,甚至为了多增加点年味,我们在三个饺子里包了硬币,吃到硬币的人要表演节目。
家门口有煤气可以起火,饺子很快煮好,被她连着锅一起端了进来。
我想去接,被她毫不客气地拒绝:“去去去,烫到你了。”
我揉揉鼻子问:“碗筷在哪里?我去拿。”
“在里屋柜子里……算了,我自己来。”
我又按齐暮篱的要求打包了一份饺子送到对面李老头手里。
他的杂货铺拉了一盏很暗的灯,接过饺子后又塞给了我两个红包,我没有拒绝。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李老头的眼睛有些浑浊,和我对视时又仿佛看得很深,仿佛什么都看透了。
我们没有过多交流,我谢过红包就走了。
齐暮篱已经摆好了碗筷,顺带一提,我们的口味很相像,用番茄酱蘸饺子。
我和她说了红包的事,她说给你你就拿着呗。
屋外焰火不断,此起彼伏的烟花声似乎带着某种旋律,贺响新年的第一曲。
室内,我默默吐出一枚硬币,齐暮篱一个人拍手起哄:“唐恬,跳个舞吧。”
从小到大我做过最像跳舞的运动就是在学校的广播体操,于是无奈道:“这个我真不会,换一个吧,要看壁虎爬墙吗?”
齐暮篱好奇地问我:“你学壁虎吗,怎么爬?”
我背对她,整个身体贴在前面的墙上,脑袋侧过去:“就这样爬啊……你举手机干嘛?”
齐暮篱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理直气壮道:“拍你啊。”
“不许拍。”我作势去抢她的手机,却被她顺着按在了怀里。
我们呼吸纠缠了一瞬,她没有察觉,一只手高举手机,另一只捏住我的脸,她笑起来,拖长声音:“看镜头,耶——”
我也笑起来,剪刀手在她脑袋后充当耳朵。
我俩闹着乱作一团,摆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拍照。
最后齐暮篱张开手抓空气,这是一个收住的手势:“先吃饭先吃饭,待会凉了。”
第二枚硬币被她吃到了,齐暮篱撑住脸想了想:“我给你唱歌怎么样?”
她身体无意识前倾,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的眼睛怔然点头。
“那我唱……《虫儿飞》吧。”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她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睛,清了清嗓子然后温柔低缓的声音落入我的耳朵: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齐暮篱唱得很慢,像哄人一样,很轻、很柔。
末了,她说:“太久没唱了,可能会跑调,不许嘲笑我。”
我给她鼓掌,说她唱得特别好听。
李老头的那份饺子是我挑的,我挑的非常仔细认真,所以第三枚硬币现在一定还在我们面前的锅里。
我暗戳戳地希望最后一枚被齐暮篱吃到,除了她唱歌好听这一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据说新年吃到包硬币的饺子象征着好运,吃到饺子的人在这一年里都会幸福安康、顺顺利利的。
我是不迷信的,但我希望她能幸福平安。
哪知齐暮篱碗筷一撂,说:“不吃了,饱了。”
“不行,”我脱口而出,又在齐暮篱怀疑的目光中匆匆找补:“……谁家过年剩饭的。”
齐暮篱理直气壮:“我家啊,小孩子这么迷信,就当年年有余了嘛。“
我拉住她的衣角,心想快点找出点漂亮话挽留她,最后心一横,说:我给你跳舞好不好?”
齐暮篱上下打量我一番,并不上套:“还有隐藏节目?你不是说你不会吗?”
我只能说:“我可以会。”
齐暮篱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机。
我嘴里偷偷数着拍子,给她来了段顺序错位的广播体操。
我脸上泛起燥热,在一个人面前表演广播体操还是太考验脸皮厚度了,我轻推了下笑得已经直不起腰的齐暮篱,听她口词不清地说:“……你太有活了唐恬,这是春晚吗哈哈哈哈……”
“……快吃吧,饺子要凉了。”
齐暮篱终于是坐直了,她歪头看我:“小唐恬,你是不是就想听我唱歌。”
我脸皮好像也被锻炼出来了,大方承认:“是。”
“可以。”她扬起调,三五下解决剩下的饺子,把吐出的硬币从善如流地塞我我手心,问:“想听什么?”
我并没有所以歌曲库这一说,但回答随便又显得太过敷衍,于是说我想听《小星星》。
“昂昂我想想啊……你先去烧壶水。”
水壶被插好电在桌子上,我满怀期待地等待齐暮篱开口。
她的嗓音依旧温柔,我看见她眼里揉碎的微光,想在怀念过去,又像在憧憬远方。
她不止唱了《小星星》,还随着性子哼了几首别的,直到一旁的烧水壶发出拉长的鸣声,齐暮篱打住:“水烧好了,我去拿盆,等会泡脚。”
我有些埋怨烧水壶的不解风情。
水盆里接了凉水,齐暮篱再慢慢倒入开水,手指在水里搅动感受温度。
水盆不小但要同时放四只脚还是有些勉强。
齐暮篱毫不客气地踩在我的脚背,抬着下巴看我,颇有些趾高气昂的意味。
我用脚趾轻轻踩她的脚背,抬头看她的反应。
齐暮篱笑了。
我总懊恼自己的语文水平不高,无法用文字清晰的描述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只能仓惶低头安抚自己受惊的心脏,仿佛它会跳出来代替我的言语。
很晚了,我自然而然地躺到了齐暮篱的床上,也如愿,窥见了里屋里的东西。
这个房间也不大,单一个床铺就占去不少位置,剩下的空间被她充分利用,井井有条地摆放日常用品。
齐暮篱在整理头发,我双手抓住被子边沿,去看床头柜上摆着的照片。
照片很旧了,背景应该是这家理发店门口,光线昏黄,人脸朦胧却能看出是在笑。
齐暮篱收拾好后走到床边把凉手往我脖子里伸,说:“你睡里面,我要睡外面。”
我没什么异议,挪动身体睡到了里面。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房间逼仄黑暗,,我能看见墙边一扇很小的窗户,烟花的火光一闪一闪,声音不断。
齐暮篱也没睡着,换了几个姿势,最后演变成了我们面对面睡。
我偷偷眯眼看她,听她均匀的呼吸,数她密长的睫毛。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还装睡呢?外面太吵了是不是?”
我还闭着眼睛,嘴上说我没有。
齐暮篱用食指中指一步一步向我走开,我也伸手试探,几根手指纠缠在了一起。
“我也睡不着,我们来聊聊天吧。”
“聊什么呢?”我问她。
她又问我:“你想聊什么?”
我想听关于她的事,又怕旧事重提害她伤心,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一遍又一遍回顾自己的过去,把结痂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
我没有说话,听见她笑了一声,然后转了半个身体去看天花板,那里有小窗外烟花的光影。
“随便啊,那不如聊我吧,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怎么样?”
我几乎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说自己是十岁和父母从报城搬过来的,她说这家店最初真的只是一间理发店,很普通很普通。
她那时不懂搬家的原因,却很快被一场冬雪吸引,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雪,轻柔的精灵带着独属于自己的温度落在她的手心。
她在雪里快乐的欢呼,她的母亲在屋檐下看她。
那时全家人挤在这间小屋,母亲在睡前喜欢哼儿歌哄她入睡,父亲总会在外出回来后给她带些小礼物。
然后齐暮篱就不说了,她拿被子强硬地蒙住我的头,说:“睡觉。”
我在被子下向她靠近,环住了她的胳膊。
齐暮篱把我从被子里放出,又面对我,她的眼睛很亮,因为里面带了些水汽。
恰好有烟花绽放在窗外,盛开在了她的眼底。
我轻声说:“晚安,阿篱姐。”
她的声音和烟火声一同响起,但我还是听到了她说,晚安。
我们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因为今天是过年,今天我们很开心。
开心的时候是不能提伤心的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