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夜晚的语笑喧阗,此时的平康坊行人稀疏,归于寂静。
醉仙居中的娘子聚于一室,见到凌隽主仆,纷纷向她行礼,“上次多谢娘子为我等主持公道。”
众人围着的床中央有一女子,她形容枯槁,面色灰白,呜咽着想要发声,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声调。
苏闻语介绍道:“这就是九娘,侥幸活了下来,可也成这副模样了。”
受害四人中只有苏九娘尚在人世,可眼前的景象也在诉说着她的痛苦。
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头顶碗口大的伤疤糊着暗红的血痂,粘连着大块板结的头发,红黑相间,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嘴唇翕动,身子颤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泪水蓄满了眼角。
苏闻语蹲下和她对视,“不怕了,九娘,这位是郡主殿下,恶人已经进了大牢,殿下会保护你的。”
她拭去了苏九娘眼角的泪,压低声音说道:“脖子上的力道太大,九娘已经失声说不出话了,只有手指还能写一些字。”
凌隽沾湿了帕子,一点点覆在苏九娘干涸的嘴唇上,“慢慢会好的。”
凌隽缓缓抬起眼,目光澄澈落在苏闻语身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苏闻语将凌隽引至室内的壶门榻前,待坐定后将事情原委如实道出。
“大概半年前,华容县伯去终南山打猎,带回了那位叫‘翡翠’的青衣女子。”
凌隽手中的茶水一晃,“翡翠是华容伯带回来的?”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凌隽有点摸不着头脑。
若说元咨意图谋反,那华容伯已是皇亲,他图什么呀?是不满足于县伯的爵位吗?
苏闻语点头,“是华容伯带到醉仙居的,当时他与元公子做了交易,将那青衣女子安置在醉仙居的后院。楼中姊妹们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具体来历不明,阿母说她是元公子重要的客人,不许任何人私自靠近月华阁。”
“半年前?当时应是暮春,畋猎不是在秋季吗?怎么华容伯春日便进山打猎?”
绛雪解释道:“娘子,皇室的大型狩猎多在秋、冬两季,称为“秋狝”和“冬狩”,“春蒐”和“夏苗”相比起来规模较小,只是形式上的狩猎,当时野兽还没长成,所以京中一些人进山算是游玩。”凌隽了然。
“那元公子是......?”其实凌隽已经猜到是谁了,与元咨有关。
“是同平章事元咨之子元洎修,他是醉仙居真正的东家,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我也是偶然得知的。”
“他们可知晓此事?”苏闻语明白过来凌隽问的是什么。
“应是不知。其实身在这醉仙居,若是稍微留意便能知晓许多事,只要不被他们察觉就无事。”
“若是被发现了呢?”
“后院的枯井就是归宿。”她语声渐低,目光转向窗外,正是白日当空,明晃晃的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视人命为草芥,杀人如薙草。凌隽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闻语将目光收回,接着说道:“之前他们密谈时,会让姊妹们出去。这次是华容伯失言,当着四人的面说漏了他们的谋划。”
苏闻语的声音骤然哽住,她攥紧袖口,深深吸了口气后才哑声续道:“华容伯说听到了也无妨,待会全杀了就是。他们先用绳子将人从背后勒到断气,趁夜色拖着尸体到枯井边抛下去。”
她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栗,井底溢出的阴冷弥漫在月光之下,寒意如有实质一般穿透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了无生机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投下,她紧紧咬住牙关,身体抖动如筛糠,却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
“娘子——娘子——”
苏闻语听到有人在唤她,害怕惹人生疑,她正要蹑手蹑脚地离开此地,回身时猝不及防的一张人脸出现在面前,她几乎要魂飞魄散,惊叫即将控制不住破喉而出,来人及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所有的声响被堵回了胸腔,一双幽深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接着讲道,“我看到那情景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夜半时分,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折返到井边,井中竟传来细响。
——还有人活着!意识到这一点,我全身血液都在向上涌,当即决定将她救上来。”
...
苏九娘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后艰难睁开,头颅磕在坚硬的井壁上,她感受到了湿意,像是汩汩涌出的鲜血。
朦胧的月光漏进井口,庆幸的是,这样了她竟然没死。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随即被更深的寒意淹没。
身体轻飘飘得感觉不到该有的疼痛,只剩一片空洞洞的麻木,自救成了妄念。她盯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天,忽然觉得,或许刚才直接死了,反倒痛快,现在也只能等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上面有人,会是谁?是谁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糟,让他们给个痛快,也好过现在这样。
喉咙发出的声音飘散在空中,细微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抬起戴着錾花雪银嵌宝环的食指,一下下地敲击着井壁。
...
“她们听到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置人于死地?
“九娘当时在弹奏阮咸,听得并不分明。”苏闻语摇摇头回忆道,“他们提到了一个地点——傥骆道。
‘傥骆道’并不稀奇,只是我依稀记起华容伯也是在傥骆道附近遇见的翡翠,我不知这两者中是否有关联。”
傥骆道?就因为这三个字吗?
凌隽起身告辞:“闻语娘子,今日多谢你告知此事,事态紧急,我先行一步,日后若需相助可到永昌坊的郡主府寻我。”
凌隽风风火火出门,迎面碰上玄霜,玄霜还记得之前凌隽的嘱托,昨日后半夜去鬼市搜寻到两块雷击木,今日一大早便送去顾、裴两家。
“娘子,东西已经送到了。”
凌隽一脚登入马镫,眨眼间身影掠起端坐马上,“路上说,上马,去傥骆道。”
绛雪跟着翻身上马,“娘子,你可信她?我虽觉得苏闻语没必要说谎,但仅凭她一面之词,若此行方向错了徒劳无功,会平白耽误许多时间。况且傥骆道沿途那么多地方,找起来可要费不少功夫。”
“小雪儿,你是不是找不到?”凌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绛雪声音越来越小,“娘子,我也是刚回京城。”
绛雪猛地抬头,“傥骆道是官驿要道,顾公子应该熟悉。娘子,让玄霜去找顾公子为我们带路如何?”
玄霜面无表情地看着绛雪,“又是我?你去,我陪在娘子身边,我才刚从顾府出来。”
绛雪说的也有道理,凌隽重新在脑中思索接下来的行动。即便苏闻语说的是真话,傥骆道的范围也太大了,沿途去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华容伯还在大理狱,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得出什么线索。
“我看你才是病急乱投医,此行吉凶未卜,本来和顾公子就没什么关系,何必把他扯进来。我和玄霜去大理狱找华容伯,你去十率府找一个熟门熟路的卫士。”
绛雪还要说什么,凌隽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东宫你熟,快去吧,明德门会合。”
...
大理寺的正厅内,数名官员聚在一处低语,蒋余看到凌隽主动迎上前,“殿下。”
凌隽并不打算和他叙旧,开门见山道,“带我去见华容伯。”
蒋余面色凝重,手掌虚掩在嘴边,“华容伯死了。”
“死了?”凌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蒋余忙回答道:“不敢欺瞒殿下,今早狱卒发现的,已经告知刑部和御史台了,这会恐怕陛下也已知晓。”
“死因是什么?”现下才查到华容伯头上,他就死在狱中,此事过于蹊跷。
“自戕。”
“怎么可能?”问完之后,她又自顾自确定,“绝无可能!”
厅中其他人疑惑的目光纷纷投向此处,蒋余比出一个‘请’的姿势邀凌隽到厅外。
“下官也怀疑是有人急着杀人灭口。可仵作已确定死因,现下也并未找出可疑之处,不过殿下放心,下官会继续查下去,一定给您一个交待。”
...
“他们如此急切,说明华容伯一天都留不了,速与绛雪会合,哪怕是大海捞针,傥骆道也非去不可了。”
二人纵马赶到明德门时,绛雪一脸谄笑地迎上来,“娘子,偶遇。”
真的是偶遇,不过是绛雪主动道出她们要前往傥骆道后,他又毛遂自荐要做响导。
下一刻凌隽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城门下不是顾世谨还能是谁。
他斜倚着城墙,咧嘴对着凌隽笑,“阿隽,又见面了。”
凌隽朝绛雪微微偏首,“待会再和你算账。”
“娘子,先别算账,”绛雪讪讪道,“左金吾卫大将军吴春派人传话,因娘子不在郡主府他就把消息送到了东宫,在骆峪发现了元咨的踪迹。”
骆峪就在傥骆道附近,看来苏闻语说得没错,真的是因为这个地点导致三人丧命、一人重伤。
“这么快就找到了?”
“是的,大将军一行人已经出发了。”绛雪殷勤地牵住缰绳。
凌隽下马径直走向顾世谨,“顾公子,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隽,我对傥骆道了如指掌,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之前我和族中兄弟去过那处游猎。”他拍着胸脯下颌微扬。
“那再好不过了,顾公子,‘骆峪’此地可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过城门需下马而行,此刻几人牵着马匹缓步出城,马蹄声清脆,混着人声在耳边嘈杂,他侧身靠近回复道:“‘骆峪’以前叫骆峪国,传闻那里曾是黄帝的第三个儿子骆明的封地。它的南侧有九道峻岭绵延起伏,状若游龙,九条山脉聚首于谷口,峰峦尽数倾向骆水,有九龙朝圣之观,所以此地也叫‘九龙口’。”
‘九龙口’——千年古地呀,就是这里了。
阿隽的日常:查完你的查你的,问完你的问你的。
——
十率府是太子直属亲兵。
发生大案时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叫做“三司推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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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骆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