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松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卷着松针簌簌落下,落在陈忠银白的鬓角上。他看着卫荆将复刻的解药递给檀岫,眼底的沉郁几乎要凝成霜。

待檀岫服下药丸,气息渐稳,陈忠才缓步走上前:“卫荆,借一步说话。”

卫荆心头微动,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朝沈淮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照看好檀岫与月郎,而后转身跟着陈忠走向松林深处。

待两人停在一棵老松之下,树影交错,将彼此的面容遮去大半。

“你可知,我是大晋隆安四年便跟着混公的老人?”陈忠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提起那个人,仿佛是个禁忌,带着切实的伤痛。“那年混公被清算,谢家兵们群龙无首,是我带着一批弟兄隐入禁军,才保下了这一脉火种。十年蛰伏,我们等的是什么?是能撑起谢家的人。”

卫荆看着松针覆盖的地面,指尖攥得发白。他知道以陈忠的资历,这些在谢混年少时便跟听命谢混的谢家兵,很可能也是跟随着再上一任兵主,从北府兵营中历炼出来的老兵,他们个个都是谢家兵的骨干之才。

“陈叔的意思,卫荆明白。”卫荆斟酌着表态。

“明白?”陈忠目光锐利如鹰,“你若明白,便该知道,如今能护得住谢家的,唯有谢晦。他身掌京畿,权倾朝野,是眼下谢家最硬的靠山。谢家兵的宗旨,从来都是为宗族存续而战,认的是能让谢家立足的兵主。混公去得突然,兵符未曾交接,谢晦便是理所当然的继任者!”

卫荆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不认同的执拗,“陈叔,您忘了吗?混公在世时,最常说的话是‘谢家立身,须得靠谨慎二字’。若谢晦真是合适的人选,混公为何宁可将兵符藏起来,也不交到他手上?如今兵符与谢晦分离,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卫荆十二岁那年的记忆,骤然清晰。谢混被押赴刑场的那日,阳光刺目,他躲在街角的巷子里,看着那个素来温雅的身影从容赴死。混公曾摸着他的头说,“阿荆,日后若有人以谢家之名,行险戾之事,你便要记得,那不是正途。守护宗族,不能将前路架在火上烤。”

这话,他记了十二年。

陈忠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也重了几分:“混公死得仓促,他是来不及交接!这些年,若非谢晦大人在朝堂上撑着,谢家早被连根拔起!他手握权柄,独当一面,这才是兵主该有的魄力!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宗族存续?”

“我不懂?”卫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陈叔,谢晦树大招风,他勾结外臣,觊觎皇权,做的是诛九族的买卖!他眼下是风光,可一旦事败,整个谢家都要为他陪葬!这叫存续?这是将谢家往泥沼里推!”

他盯着陈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兵符沉寂十二年,持有者从未现身,这本身就是态度!他蛰伏不动十余年,却于如今出现,就是不想让谢晦的野心,将谢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忠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松树树干,才勉强站稳。他看着卫荆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忽然想起谢混在世时的模样,那般温润,却也那般风骨。

“你……”陈忠张了嘴,又一时存不着有力的措辞,“你怎知持有者的心思?或许……或许他只是在观望。”

“观望?”卫荆不赞同的轻笑出声,“十二年观望,早该尘埃落定。他此刻动了,就说明谢晦的所为已触底线。陈叔,您是老辈人,该比我更清楚,谢家走到今日有多不容易。”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的坚持撞得火花四溅,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忠长叹一声,他知道卫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他更怕谢家没了谢晦这棵大树,日后在朝堂上寸步难行。他沉默良久,终是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卫荆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没有再劝。立场不同,多说无益。

陈忠最后看了一眼松林外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对檀岫下手。卫荆的人守得严密,而檀岫身边,还有个寸步不离的沈淮。

“我会去见谢大人,禀报此间变故。”陈忠话音未落人已走远,“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松林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敲碎了林间的寂静。

卫荆回到檀岫身边时,正撞见檀岫望着陈忠离去的方向出神。“他走了。”卫荆开口,不知如何解释。

檀岫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了然:“他是也谢家兵的一员,对不对?”

卫荆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

檀岫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谢晦曾与我提过,谢家有一支隐秘的私兵,只认信符不认人。他说,这是谢家最后的底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他也说过,他手上,没有调兵的信符。”

卫荆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看着檀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逃避,只有一片平静的洞察。他突然觉得瞒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你猜得没错。”卫荆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我与陈忠,都是谢家私兵。只是我们效忠的对象未必相同。其实不只是他和我,谢家兵内部也有一样的分歧,也许大家终归会成为两路人。”

“谢晦不是兵主。”檀岫的语气笃定,“你身后的人,才是握着信符的真正的兵主。”

卫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奉的是兵主的令,护你周全。但兵主是谁,我不清楚。我们单向受令,此人从未提供反馈之法。”

他看着檀岫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且仔细想想,谢家的人中,有谁会不惜启用蛰伏十二年的私兵,也许就为了保下你?”

“谢家的人……”檀岫低声重复着,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青衫磊落,温文尔雅,总是捧着一卷书,坐在庭院的桂花树下,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檀岫的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谢弘微那般谨慎又恪守礼法,身后牵连着整个谢氏。就算他真的从谢混手中接过了这支私兵,大概也只会束之高阁,直到谢家真的面对生死存亡危急那日。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将松林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影里。卫荆看着檀岫眼底的动摇,没有再说话。

也许檀岫身边就有答案,自己奉命护他,便也能一步步接近真相。

荆州方向,星夜兼程的谢家兵精锐,正打着谢晦的旗号,朝着宜都王刘义隆的府邸疾驰而去。一场搅动南宋朝堂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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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江水泛着淡绿的波纹,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流放的队伍抵达宣城时,恰是午后,江面薄雾未散,远处的城楼隐在烟岚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

宣城扼守建康西南襟要,坐拥水阳、青弋双江之利,舟车往来,商贾云集,远比沿途的驿站热闹。队伍在城外的驿馆歇下,沈淮忙着清点补给,卫荆则带着两名谢家兵,在驿馆四周布下暗哨,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行人。檐角的雨珠断线似的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驿馆的静谧敲得七零八落。

檀岫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十指握紧又松开,反复尝试。服下卫荆复刻的解药后,体内的余毒虽未根除,却也压制了大半,至少能勉强起身行走,不再像先前那般虚弱。

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雷霆之势,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紧接着,便是铠甲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雨幕,重重落在青石板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沈淮最先警觉,拔刀出鞘,目光如炬地盯着驿馆大门。却见那扇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一群身着玄色禁军服饰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一袭紫缎长袍,腰束玉带,玉带钩上嵌着一枚通透的羊脂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正是护军将军谢晦。

沈淮收刀行礼,却又寸步不让地挡在檀岫身前,“卑职参见谢领军。”

谢晦仔细打量,隐约认出好像是檀道济的亲卫,顿时轻笑出声,“道济兄居然遣铁衣郎护着薄命人赶路,之前还道无私情……倒也是念旧。”他这话直接暴露了沈淮的身份,引得卫荆和檀岫都朝沈淮看来,沈淮一时无可辩驳。

谢晦不与沈淮纠缠,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卫荆身上,多年未见,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曾跟在谢混身边的小子。“卫荆,你随我来。”

卫荆心头一凛,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这场对峙,从陈忠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会发生。他朝沈淮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必冲动,而后迈步上前,靴底踩过青石板上的水洼,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步跟着谢晦走进驿馆深处的偏厅。

偏厅的门被禁军从外关上,落了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屋内昏暗,窗外光线透过水波折射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谢晦在案几后坐下,目光落在卫荆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记得卫荆,是当年谢混身边那个总爱捧着兵书的小不点,刚满十岁的年纪,却能将《司马法》背得滚瓜烂熟。一晃十多年过去,竟已长成这般模样。

“多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谢晦率先开口,“混公当年教你的,是‘宗族为重,令行禁止’,这话,你还记着?”

卫荆垂着眸,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声音平静无波:“混公教诲,刻在心上,不敢或忘。”

“不敢忘就好。”谢晦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动作慢条斯理,“谢氏子弟,无论身在何处,都该以宗族存续为念。你此次南下,一路风雨,倒是没负了混公当年的期许。”

卫荆抬眼,迎上谢晦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仿佛并未听出弦外之音:“护军将军谬赞。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谢家兵的规矩,便是‘守令如铁,护族为纲’。”

谢晦指尖一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谢氏立足朝堂,靠的不是十二年的蛰伏,是实打实的权柄。你护的人,是朝堂钦犯,天下之敌,就不怕给宗族惹来祸端?”

“末将愚钝,只知‘令’中所指,便是宗族所向。”卫荆态度恭敬,寸步不让,“令上要护,自有考量;令上未提,末将更不敢妄加揣测,逾矩越轨。”

谢晦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符印是死物,掌印的人才是关键。当年混公去得仓促,符印流落何处,无人知晓。如今谢氏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能护得族人周全,靠的是谁,你该清楚。”

卫荆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思绪,声音低沉:“护军将军劳苦功高,谢氏族人感念于心。只是末将身份低微,不敢议论符印归属,只知‘令’到则行,令止则停。”

谢晦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卫荆年轻却执拗的脸庞,明白谢家兵中就是有这样一群人,铁了心认“符”不认人,认“令”不认权。再多的试探与拉拢,都是徒劳。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卫荆,尔等所为,莫要让混公失望。”

“末将不敢。”卫荆的声音依旧恭敬。

偏厅的门被推开,凉风裹挟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孤灯一阵摇曳。谢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自始至终,两人都未曾将话挑明,但却都已明白——谢家兵在权与符之间的割裂已不可避免。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卫荆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刀柄,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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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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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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