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良心

江涣的身体猛地一僵,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没有转头看杨涵,甚至没敢动一下视线,只是缓缓将右手抬起来,轻轻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那姿势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又藏着显而易见的绝望,像在等待一双永远不会再主动握过来的手——就像三年前那个清晨,她在酒店房间里,也曾期盼过杨涵能戳破那层疏离,却最终只等到了工作消息。

出租车驶上高架,车速渐渐加快。窗外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透过车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顶的绒布上。光影晃动间,两个影子时而交错重叠,像极了她们纠缠不清的过往;时而又随着车身的颠簸分开,回归各自的疏离,像一段被反复剪辑、却始终无法修正的坏轨。

江涣望着车顶那对忽合忽分的影子,心底漫起一阵钝痛。她太清楚了,杨涵的“不逃”,不是妥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对峙——用工作捆绑住彼此,逼着她直面所有被刻意回避的过往。

无论她们多少次想“撤销”那段失控的夜晚,想抹去那些隐秘的痕迹,“MZQ-3”这三个字母,都已经永远嵌进了项目的时间轴里,嵌进了她们的工作与生活中。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枚,也是唯一一枚公开的证据,证明那段被尘封的过往,从未真正消失;证明她们谁也逃不掉,只能在“专业”的外壳下,日复一日地与彼此的记忆对峙。

出租车在高架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偶尔掠过的车灯,还在固执地照亮车顶那对交错又分开的影子,像在无声地重复着她们无法挣脱的羁绊。

上午10:20的动画工位区,阳光透过大面积的落地窗铺进来,在排列整齐的电脑屏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开放式天花板让空间显得格外开阔,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与偶尔的低声讨论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工作室独有的忙碌节奏,却又不失鲜活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谭漾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脚本,踩着轻快的脚步从打印间出来,嗓门清亮得穿透了开放式天花板的阻隔:“将军——小娘子今日份奶茶到啦!”

她口中的“将军”是杨涵,“小娘子”则是江涣,这是团队里私下流传的昵称,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也藏着对两人默契搭档的认可。谭漾径直走到江涣和杨涵相邻的控制台前,把怀里的脚本往桌角一放,反手从另一只手里拎出两杯奶茶,稳稳地并排放在台面上。

两杯奶茶的摆放都透着细心:杨涵那杯贴着“低脂少冰”标签的,被特意转了个方向,让标签朝外,方便她一眼看清;江涣那杯则是去糖去冰的,杯身上还贴着一张浅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写着——【熬夜改分镜辛苦了,啾咪~】落款是一颗画得圆滚滚的手绘狼头,旁边还配了一顶简笔画的娘子帽,狼头对应“将军”,娘子帽对应“小娘子”,俏皮又暖心。

江涣刚结束与建模组的对接,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看见奶茶时,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指尖已经抬起来,正要去拿那杯贴着便利贴的奶茶。

“哇,原来工作室内部都这么嗑?”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声音突然从她肩后飘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甲方特有的礼貌,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锋利,“那我是不是得投个资,让官方直接发糖?”

江涣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唐棠。

谭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唐棠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唐老师?您怎么来了!您也站这对?!”她口中的“这对”,自然是指江涣和杨涵。

唐棠没直接回答谭漾的问题,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掠过台面上的两杯奶茶,最终落在江涣脸上。她微微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凑近江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江老师,奶茶糖分高——看你眼下的青影,昨晚没睡好吧?小心浮肿影响上镜哦。”

她的语气带着看似关切的提醒,实则是精准的戳刺,精准地指向江涣熬夜改分镜的疲惫,也暗戳戳地提及两人过往的亲密。江涣的指骨在桌下猛地绷紧,发出轻微的“咔”声,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收回了伸出的手,把那杯去糖的奶茶往旁边轻轻一推,语气冷淡:“戒糖。”

隔壁工位的杨涵始终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似乎完全沉浸在改台词的工作里,没被这边的动静打扰。可就在江涣推开奶茶的瞬间,她却摘下一边耳机,顺手伸出手,把台面上的两杯奶茶都拢到了自己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正好写脚本缺灵感,甜份借我用用。”

她的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仿佛只是随手收走两件普通的物品,却像在混乱的局面里,不动声色地收走了两颗即将引爆的地雷,悄无声息地替江涣挡掉了唐棠的步步紧逼。

谭漾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没再多说什么,悄悄退到自己的工位,飞快地掏出手机,点开小姐妹群,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狂刷消息:【名场面!!将军为小娘子挡糖!!kswl!!】后面还跟了一连串尖叫和磕到了的表情。

工位区依旧是忙碌的节奏,没人注意到杨涵低头喝奶茶时,长长的睫毛在杯壁上投下一道微微颤抖的影子。她喝了两口杨涵那杯低脂少冰的,然后拿起江涣那杯去糖的,指尖捻起杯身上的浅粉色便利贴,轻轻撕了下来,揉成一个小小的纸团,再悄悄打开手边的笔筒,把纸团塞到了最深处,被一堆笔杆彻底掩埋,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戴上耳机,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的脚本文档,指尖再次敲击键盘。只是那敲击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屏幕上的光标,在“女性暧昧”四个字后面,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跳动。

夜里23:10,录音棚外的走廊静得只剩应急灯的微弱光晕,与录音棚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为了赶制MV Demo,整个核心团队都在集体熬大夜,原本该沉寂的空间,此刻被歌声、设备调试声和偶尔的讨论声填满,紧绷的氛围里,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疲惫的粘稠感。

江涣站在录音棚内,戴着黑色监听耳机,指尖夹着一支笔,笔尖轻轻点着身前的乐谱架。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歌手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再降半音,情绪要沉下去,别太外放。”

歌手点头,重新调整气息,伴奏再次响起。当那句包含“mei-zi”两个音节的歌词唱出来时,江涣的指尖猛地一顿,锁骨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那半音的落差,恰好卡在让她最敏感的频率上,每唱一遍,就像有细针轻轻扎在三年前那枚牙印的旧伤上,提醒着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录音棚的双层玻璃外,唐棠坐在控制室的高脚凳上,手肘撑在操作台上,单手托腮,目光直直地落在棚内的江涣身上,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她没说话,只是在歌手演唱的间隙,飞快地在微信上敲着字,一条条消息甩给江涣,备注清晰地显示着“唐”。

【唐:唱得够隐晦了,江老师。】

【唐:再降,就要掉到你的良心以下了。】

江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她瞥见屏幕亮起的消息预览,脸色沉了沉,直接掏出手机反扣在乐谱架上,不愿再看。可刚抬头,视线就穿过双层玻璃,撞进了杨涵的目光里——杨涵就坐在唐棠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歌词本,手里握着一支红色水笔,正低头在歌词上做标记。

江涣看见,杨涵的笔尖落在“未喝完的甜酒”那句歌词上,稳稳地划下一道删除线,红笔的痕迹在白色纸页上格外醒目。划完的瞬间,杨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过玻璃与她对焦,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那一秒,江涣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像是被轨道牢牢锁定的素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丝情绪波动,都被清晰地捕捉,帧帧暴露在杨涵的视线里,无处遁形。

她猛地摘下监听耳机,随手放在乐谱架上,推开门走进控制室。长时间待在密闭空间里,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这里改词,删掉‘酒’字。”

“怕触景生情?”唐棠立刻挑眉,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目光在江涣和杨涵之间转了一圈,像在探寻什么秘密。

杨涵的笔尖没有停顿,依旧在歌词本上写写画画,淡淡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怕MV被平台下架,歌词里的酒精元素有诱导风险,不符合审核要求。”

这个理由专业又无可挑剔,瞬间堵住了唐棠的话。唐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一声“哈”,没再继续追问,却拿起桌上的笔,在被划掉的“酒”字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汽水。”

“未喝完的——汽水。”她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甘的挑衅,却也接受了这个修改方向。

谭漾就站在控制台旁记录歌手的音准数据,把刚才改词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她悄悄掏出手机,快速截了两张图——一张是杨涵用红笔划掉“酒”字的歌词本,另一张是改后的“汽水”版本,然后飞快地发到团队小姐妹群里,配文狂刷:【名场面!!将军亲自下场删“酒”!护妻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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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春雁
连载中江曦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