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问道崖中无日月

问道崖中没有时间。

林翊楠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数日。

也许是云虚子所说的“你觉得已过经年,外界才过一炷香”。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走。

走过一道又一道剑痕。

那些剑痕,每一道都是一位祖师毕生剑道的结晶。当他以心神触碰它们时,那些跨越了百千年岁月的记忆、感悟、执念、遗憾,便会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第一位祖师。那位祖师出身微寒,幼时以柴刀劈柴,偶然顿悟剑道,自此踏上修行之路。他的剑意质朴无华,每一剑都是最基础的劈、砍、刺、挑,却蕴含着“大道至简”的至理。他的剑痕,是问道崖中最浅的一道,却也是最坚定的一道。

他“看见”第二位祖师。那位祖师一生坎坷,亲人、师友、道侣,皆死于邪魔之手。他的剑意中带着浓烈的悲怆与恨意,每一剑都是复仇,每一剑都是不甘。但他的剑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那是他未入道前,与道侣在故乡小院中,看春日海棠盛开时,她笑着说“真好看”的记忆。

他“看见”第三位祖师。那位祖师天资卓绝,三百岁便臻至元婴后期,却在一场与域外天魔的大战中,为护身后万千凡人,以身殉道。他的剑意是浩然正气,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但他的剑痕中,却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不可察的裂痕——那是他在最后一剑斩出前,回头望了一眼故土的方向。

他“看见”第四位、第五位、第十位、第一百位……

每一位祖师的剑意,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的剑,为何而挥?

——你的道,通往何方?

——你所守护的,值得你以命相抵吗?

林翊楠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

他将每一道剑痕中蕴含的道韵,细细体悟;将每一位祖师的执念与遗憾,默默记下;将那些跨越了岁月长河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收纳于心。

他知道,这些祖师的剑意并非在考验他。

它们只是太孤独了。

在问道崖中孤独了千百年,终于等来一个愿意倾听的后辈。

于是它们争先恐后地、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毕生所悟、所念、所执、所憾,都告诉他。

如同一个个早已作古的老人,在临终前,将毕生心血托付给唯一的传人。

林翊楠走着。

他走过的剑痕越来越多,体悟的道韵越来越深。他的修为没有突破,依旧稳稳地停在金丹中期。

但他的剑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凝练、愈发纯粹、愈发……通明。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真的如云虚子所言,问道崖中无日月。他只知道,当他走到第一千零六道剑痕面前时。

他停下来了。

这道剑痕,比之前所有的剑痕都要深,都要沉。

它散发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息。

有浩然正气,有决绝杀意,有万古沧桑,有刻骨悲怆,有孤独,有疲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秘、几乎要被那无尽的悲怆与孤独所掩埋的。

温柔。

林翊楠站在这道剑痕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是那个人,是这东华大陆天剑宗一脉的传人,云琅仙盟天剑峰首座,金丹巅峰剑修。

谢汋云。

——他三百年前入问道崖,在这道剑痕前,枯坐三年。

——他将自己毕生的剑道、执念、孤独、以及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悲怆。

都留在了这里。

林翊楠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剑痕。

刹那,他“看”到了。

一个少年的背影。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削,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衫,独自一人站在一座无名的荒山上。

他的手中没有剑,他的面前,是一片被邪修屠戮的村庄废墟。

废墟中,有他再也醒不过来的父母,有他再也无法一起玩耍的伙伴,有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如今只剩下焦土的家。

少年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灰烬。,看着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冰冷的落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稚嫩而颤抖的双手。

他说。

“我要变强。”

“强到……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画面一转。

少年已经长成青年。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洗剑崖边,望着那块巨大的洗剑石。

他的身后,是云虚子。

“汋云,”云虚子说,“你天资卓绝,若潜心修行,百年内必可踏入元婴。你为何……总是如此着急?”

青年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洗剑石上那道最深、最古老的祖师剑痕。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师父。”

“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

“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他。”

“但我必须变强。”

“强到……有朝一日。”

“我能为他。

做些什么。”

林翊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见”青年在问道崖中,在那道孤独的剑痕前,枯坐三年。

他“看见”青年出关时,将那缕淡金色的剑意残韵还给云虚子,说“弟子已不需要了”。

他“看见”青年在封魔之地,在他林翊楠还未到来的数百年前,便已经独自面对过那即将破封的魔头一次。

那一次,他用尽全力,也只是暂时加固了封印。他负伤而归。

在云麓别苑中,躺了整整三个月。

醒来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孤独,更加拼命地修炼。

——他在等。

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等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因果。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

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然后,林翊楠“看见”了。

那一天,谢汋云站在洗剑崖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依旧独自一人。他依旧望着那道祖师剑痕。

但这一次,他的眼中。

忽然,有了光。不是剑芒。不是杀意。不是任何与战斗、与修行、与守护苍生有关的锋芒。

只是一道极淡极淡的,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如同远方故人归来的灯火。如同他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终于,踏雪而来。

林翊楠收回手指。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没有落泪,他只是静静地跪在了这道剑痕面前。

“师父。”他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那个人留下的剑痕认认真真地叫出这两个字。

“你等了我三百年。”

“我却……到今日才知道。”

“你为我挡下那道魔光时。”

“是不是也在想——”

“我等了那么久的人。”

“终于来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

“就要。”

“再等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在空旷无人的问道崖中轻轻回荡。

“师父。”

“对不起。”

“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

“让你……又等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跪着,很久。

剑痕没有回应。那毕竟只是三百年前留下的。一道冰冷的印记。

不是那个会为他斟茶的人。

不是那个会为他疗伤的人。

不是那个会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人。

但林翊楠的心口,那枚一直安静温润的“蕴神佩”在此刻忽然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光芒,不是灵力波动。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

那温度从玉佩中传来,如同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如同一个疲惫的、虚弱到几乎无法发声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对他说。

——“在。”

——“我在。”

——“翊楠。”

——“别怕。”

林翊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佩。那玉佩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淡淡的光,没有异样,没有变化。

仿佛刚才那一下跳动,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他知道。

——那个人。

——虽然还没有醒来。

——虽然那缕灵识依旧微弱得如同一滴将干的露水。

——但是。

——他听到了。

——他回应了。

——他在说。

“我在等你。”

“我一直都在。”

林翊楠握着那枚玉佩,紧紧地贴在心口,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几炷香。

也许是一夜。

也许又是三天。

他只知道。

当他再次站起来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愧疚、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过身向着问道崖更深处。

那最后一道剑痕,那道浅淡的、孤独的、跨越了万古时空的祖师剑痕走去。

——证道碑。

当他再次站在那道浅淡剑痕面前时。

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他是来寻找答案的是来求取力量的,是来完成对那个人的承诺的。

但现在他只是来见一个人。

他轻轻地在那道剑痕面前坐下。如同三百年前,那个人在他自己的剑痕面前枯坐了三年。

他闭上眼将心神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沉入那道浅淡的剑痕之中。

这一次。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悲怆的告别。没有孤独的背影。

只有——

道。

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的心神深处,轻轻响起。

那声音。

不属于谢汋云。

不属于三百年前那个孤独的青年。

不属于那场万古之前、无人知晓的决战。

那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疲惫,却也更加温柔的声音。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久到……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

——但是。

——你还是来了。

——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

——翊儿。

林翊楠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猛地睁开眼,眼眶中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翊儿。

——那是……青云祖师的声音。

——那是……在那间竹庐的残影中。

——隔着万古时空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如今,他在这道跨越了万古的祖师剑痕中。

——再次听到了。

“祖师……”

林翊楠的声音。

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您……在叫我吗。”

没有回答。

那古老而温柔的声音已经消散了。

如同那场万古之前的决战中。

化作一缕淡金色光点、飘向不知名远方的,最后一道执念。

但林翊楠知道他明白了。

——这道证道碑剑痕。

——不仅仅是青云祖师留下的剑道烙印。

——更是他留在此界的一缕跨越了万古时空的不灭因果。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承接他的“剑种”。

——能唤醒他的力量。

——能替他守护那方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以及替那方故土上、那个与他同源同根的。

——孤独的力量化身找到回家的路的人。

那个人。

——是他。

——林翊楠。

林翊楠在那道浅淡的剑痕面前。

跪了整整一夜。

不。

也许不是一夜。

也许是三日。

也许是十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丹田深处“剑种”已完全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银白、剑身流转着淡淡金芒的小剑虚影。

那是他的剑心。

那是他的道途。

那是他与那个人的因果。

那是青云祖师跨越万古交给他的最后一份托付。

他站起身向着那道浅淡的剑痕。

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然后,他转身向着问道崖的出口走去。

该回去了,那个人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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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修炼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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