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魂泽1

一切好似没什么不同,又好似哪里都不同。总给人一种异常的感觉。不过倾霜海也没过多纠结,他就跟日常回到家一样,经过他们的师尊那间摇摇欲坠的屋子时,停下脚步,对月清梢道:“你我出门也有一段时间了,好久没一起面见师尊他老人家了。”

月清梢顺着他目光看着同样的地方,神色温和道:“是呀,但是不巧,在师兄你回来前,师尊就先出门了。”

倾霜海不动声色道:“哦?可有说要去何处?”

月清梢摇头:“不知,我没问。师尊只说出趟远门,想来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倾霜海露出“是这样啊”的表情,也没多问。反倒是月清梢,状似不经意问道:“师兄,此番归来,你还会离开么?我看你似比往昔清瘦了不少,想必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倾霜海心想:“我吃的最多的苦就是为了找你。”

他没说是对方带给他的。面对月清梢明里暗里带着试探般的用意的问话,他选择坦然以对,道:“苦倒是没怎么吃。你呢,最近感觉身体如何?有无不不舒服?要不要我再给你把把脉?”

月清梢闻言,本来要拒绝,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就改变了,听出他对自己的关心,眉目都舒朗了不少,主动伸出手,看着他道:“有劳师兄了。”

倾霜海但笑不语。须臾,他道:“观你脉象,身体想是无碍。”

月清梢:“嗯。让师兄担心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要是外人看见,定然以为两人是多么兄友弟恭,师门关系多么和谐。倾霜海也是在往这个方向引导和努力着的。显然,月清梢也与他想法不谋而合,两人配合默契地对过往之事绝口不提。

月清梢道:“师兄,你跟我来。”

倾霜海就跟着他走了。两人来到倾霜海的住处,月清梢指着屋前的牡丹花圃,嘴边扬起不易觉察的弧度,像个渴望得到大人夸奖的小孩那样,炫耀道:“师兄的这些花都是我在照料,你看看,可有损害?”

倾霜海视野所见,花圃内的花都开得极好,其实牡丹并不娇弱,无需时时呵护。但月清梢的功劳也是不容忽视的,他听出师弟想要听的是什么,他就顺其心意,毫不吝啬道:“师弟,还是你懂我,多亏你啦,你把它们都养得很好,多谢你。”

他的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违心的。现在的月清梢,已经不像儿时那般好糊弄。倾霜海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做不了假,他能感觉到师弟的用心,所以,他的话也是发自肺腑。无论发生过什么,师弟永远都是他的师弟。这点是变不了的。然而月清梢最执着的,也是这一点。

当他说话时,月清梢就在留意他的面部神情。等他说完,嘴角的笑容渐渐明显,眼里没有半丝阴霾,倒有几分少年的羞赧,道:“分所当为,师兄客气了。”

两人说着话,赏着花,不知不觉,已是晚上。倾霜海刚要撸起袖子,月清梢就道:“师兄是不是饿了?是我太任性,只顾着拉着师兄同我说话。师兄你先进屋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做吃的。”

饶是倾霜海竭力保持镇定,也不禁感到吃惊,讶异道:“你做?”

月清梢挑眉:“嗯,我做。”

倾霜海:“……”

以往在灵渡山,吃喝方面,都是倾霜海一手包揽的。两人的师尊早就不食人间烟火,十天半月也不见得出门跟他们吃一顿饭。月清梢入门之时,又还是个需要疼爱照顾的孩子。倾霜海就成了半个老妈子,不仅要准备师弟的一日三餐,还要注意荤素搭配,不然师弟没法长个。

吃穿用度要靠他这个师兄,师弟的修行进步,也要靠他。师尊大多数时候只会给他们念一些经典,只谈理论,不谈实际。

因此,可以说,月清梢的方方面面,都受到倾霜海的极大影响。过去没想到这些,如今思及,倾霜海才后知后觉,也许师弟确实对他有着连自己都看不出来的依赖。

月清梢很小时,就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心灵受到沉重打击。一个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的孩子,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他一天天锲而不舍的打动下,认可了这个师兄。在月清梢的生命中,倾霜海亦师亦友,还是个护短的兄长。

倾霜海总算想明白了一些事。亡魂的侵袭不可谓没有影响。他瞬间觉着任重道远。

见他发呆,月清梢盯着他道:“师兄?在想什么?”

倾霜海回过神,泰然自若道:“没,就是在想,你会做饭?我记得你从来没进过厨房吧。”

月清梢眨了眨眼,有些调皮道:“师兄,那是以前,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士别三日都要刮目相待,不就是做饭么?我虽未亲手试过,好歹吃过你做的东西。”

倾霜海:“……”

请问那能一样吗?

他越听越不放心。月清梢轻轻推着他往他屋门走,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简单搭建的厨房。

不多时,月清梢就端着一盘一言难尽的东西大步进了倾霜海屋。倾霜海眼皮猛跳了两下,眼睛黏在那坨色香味全无,连原材料都看不出是何物的成品上,半晌,他才找回自己声音,道:“这是……”

月清梢献宝似的扬眉道:“我知道师兄不喜杀生,就算做了有肉的,也都是给我吃了。师兄自己比较喜欢吃素,所以我给你炒了一盘青菜。”

倾霜海:“……”

恕他眼拙,他是万万没看出这居然是一盘青菜,那颜色,是被火燎过吧?都黑成锅底了。月清梢见他仿若呆滞的样子,不解道:“师兄?难道是我做错了?”

倾霜海:“不,你没做错,你能有这种冒险精神,我已经很是为你感到欣慰。师弟,先申明,师兄不是不满意,也不是要打击你。根据我多年做饭炒菜经验,这件事,需要多练习多打磨,没有人能天赋异禀,我也不行。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下厨,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月清梢将信将疑。倾霜海自己说着,不由自主想到了佐千秋。他和对方在中阴时段时,少年也为生病的他煮过一碗粥。他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弯了弯。

一抬眼,发现月清梢在观察自己,倾霜海赶紧收敛。月清梢狐疑道:“师兄?”

倾霜海按了按他肩膀,和颜悦色道:“师弟,做饭急不来,你需要沉下心,慢慢学习。横竖你师兄有时间,也乐意分享,就教你吧。来,放下你手中之物,我们再来一次。这一次,先让师兄做示范。”

月清梢:“……”

好在倾霜海亲自上阵,免除了深中剧毒的危险。当晚,两人吃完饭就各自回屋歇息了。

翌日清晨,倾霜海起了个大早。他伸着懒腰,漫步至花圃前赏了一会儿花。转首瞧见月清梢的屋子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人。说明对方比他醒得还早,四周都不见人。

按照师弟的习惯,人多半在后山。他捏着手臂关节,跟着去了后山。果然在清泉旁边,看到了月清梢。少年衣衫头发都沾上了晨露,蹲在地上,正在忙碌着。

听到脚步声,月清梢回头。倾霜海便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一束缀满花朵的野生兰草,在地面刨了个坑,看样子是要种植。晨风吹过,能闻到兰花的那种山野的味道,清香扑鼻。

倾霜海:“何处寻得?”

荒漠寸草不生,灵渡山也没有兰花生长的环境。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照在月清梢俊朗的脸上,黑衣少年故作神秘道:“师兄不妨猜一猜。”

倾霜海:“你别告诉我,昨晚你没睡觉,特地不远千里,步行出了荒漠,南下跑了一趟?”

月清梢笑了笑:“师兄果然聪明。”

倾霜海:“……”

“你是不是疯了?”

月清梢:“师兄可听过一句话,岁月不饶人。”

倾霜海不明所以,笑道:“你才多大?这句话不适合你。”

月清梢也不反驳,盯着他脸上和煦的笑容,自己也由衷欢喜,眼角眉梢都受到感染,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也笑道:“每当我回忆往昔,总感觉有太多遗憾想要弥补。师兄教我时术,我本有能力逆天改命,可唯独对于失去的,我无能为力。比如亲人,任凭我修为再厉害,也无法挽救他们。后来与师兄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我最难过的,便是曾经没有护好你送我的那株兰草。”

看他煞有介事,倾霜海道:“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便是。”

月清梢看着他:“那时师兄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不知想到什么事,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兰草放进土坑,一点点埋住根部。

倾霜海道:“我是真的打算再给你找很多来的,可是我想到灵渡山的气候可能不适合种植兰花,怕你没养好又枯萎了会伤心,就变着法转移你的注意力。”

没想到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也能成为对方心中的一道坎。

一会儿工夫,月清梢就把兰草种好了,他抚了抚叶子,目光若有似无瞥向倾霜海腰间。那里挂着一块雪白晶莹的牡丹花吊坠。倾霜海见状,下意识伸手想要盖住。

月清梢不着痕迹收回视线,轻描淡写道:“是他送给师兄你的?”

这个他,双方都心知肚明。

倾霜海手伸到一半,就不想掩饰了,坦坦荡荡道:“是的。”

月清梢意味不明地笑道:“还真会投其所好。”

倾霜海听不出他是什么语气,月清梢也背对过去了,看不到对方脸上表情。

“师兄,你觉得灵渡山不好吗?”

倾霜海:“怎么会?灵渡山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哪有人会嫌弃家不好?”

月清梢:“那师兄还会离开么?”

倾霜海:“不好说。”

月清梢喃喃道:“那就是会了。可见,师兄对此地,也不是有多留念。离开了还会回来吗?多久回来一次?师兄在外到处都是朋友,如今连那个所谓的暗界都有人惦记着,料想不会孤独。”

倾霜海正色道:“清梢!”

月清梢忽然扭头,眼神就变了,眉心戾气一闪而过,盯着他:“师兄,有时候我真想……”

想什么后面没说。倾霜海大概能猜到,他悄悄叹了口气,面色正常道:“师弟,我一直把你当作家人看待。你也知道,我在这世上亲人不多,就你和师尊。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月清梢:“我也是。师兄也是我的家人。”

他说着,缓缓起身,眼睛始终没离开倾霜海,继续道:“但我与师兄不同的是,师兄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一个。即便是师尊,也比不上你的分量。”

倾霜海:“……”

他曾经询问过师尊有关六神之事,附在师弟身上的恶魂,生前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作凶神。顾名思义,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灵魂之所以会留下强大到可以害人的执念,多半是因为死得凄惨。他一开始也以为凶神是受师尊算计惨死,心有不甘,执念化身恶魂。可他琢磨一阵,又有了新的想法。

凶神在世时,名声还没有响彻术境之前,是有过一位师兄的。他们这个师门很奇怪,不收寻常人,都是背负奇冤惨案的遗孤,有着强烈的复仇意念。弟子若要功成出师,就必须做一件事,弑师!

凶神的师兄十多年勤学苦练,好不容易熬出头,想找仇家报复,就亲手杀了养育他们的师尊,以此达到绝情之道,提升修为。一个人想要真正变得强大,就要抛弃七情六欲。而凶神的师门更直接,杀师就代表学有所成。凶神的坎坷人生,比之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小就是靠着师兄的庇护,在他的教导下长大的。相比之下,他对师尊的感情远远不及其师兄。

凶神最终能成为凶神,也是仰赖其师兄的主动献祭,在一次两人的比斗中,其师兄为成全他励志复仇的决心,迎头撞上了他的剑尖,给自己来了个对穿,当场气绝身亡。

对凶神来说,师兄的死亡,是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纵然自己也在别人算计下惨死,心里依然放不下对师兄的愧疚。

就是如此的执念,加重了月清梢对他掌控。倾霜海不是不知道,月清梢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自己永远陪在他身边,在彼此余生相依为命。这样做的代价是,倾霜海必须舍弃所有人际关系,包括他的心上人。可是,他怎么做得到?

不可能,他也不会答应。

两人的谈话不算愉快,到后面更是话不投机。倾霜海还在绞尽脑汁,月清梢就自己先退一步,道:“师兄想是觉得在山上待久了会无聊。没关系,我陪你下山走走就好了。以前不也是你经常带我下山么。”

于是,二人就真的来到了山脚下。在稀稀拉拉的土坯房之间穿梭,走了好一段距离,倾霜海突然停步,道:“清梢,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路过的每一家房屋都是空的?里面住的那些人呢?”

荒漠不止灵渡山有人居住,山脚附近也住着人。可他们行过的地方,民屋内都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寂静的村落,唯有他们二人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月清梢闻言,无所谓道:“没人很好啊。”

倾霜海:“你真的觉得没人会好?”

月清梢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的眼里只能看到师兄一个人,如此就已经很好,再好不过,最好别再出现其他人。”

倾霜海被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注视,后背没来由冒出一股冷汗。

他觉得师弟是真的病得不轻了。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月清梢追问道:“师兄不喜欢现在这样?”

倾霜海叹了口气,摊牌道:“对,不喜欢。”

就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间,月清梢脸色就阴沉了,眼底浮现一缕缕血丝,看上去有些疯狂道:“师兄,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办到的。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离开,哪儿也不许去,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住在灵渡山朝夕相伴。”

他说话的神情显得急躁,迫切想要得到倾霜海的回答。而且一定要是令他满意的答复才行。

倾霜海却是摇头,后退一步,语重心长道:“清梢,这段时光,不光是你困住我的,也是我想最后再尽一份心力。”

月清梢脸上阴晴不定,声音低沉道:“你察觉到了?”

倾霜海:“没错,从我看到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对我用了时术,不,应该是对你自己。我不知道你从哪截取了一段光阴,但我想告诉你,我是自愿跟你走的。”

月清梢:“既然如此,又为何不答应我留下?”

倾霜海看着他:“清梢,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月清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所以,你是要走了?”

倾霜海不语。对话似乎进行不下去了,并且,已然往一个谁也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月清梢不依不饶:“这次又是为了谁?送你玉佩之人?”

倾霜海还是不语,他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月清梢额头青筋乱跳,暴躁地踱步道:“师兄,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就一次!”

倾霜海沉默。

他不说话,月清梢就越发焦躁,半张脸都是黑气,看着着实有些吓人,倾霜海清楚,那个能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师弟是回不来了。

就在他感慨时,月清梢突然冷笑道:“师兄,你走不了的。”

倾霜海道:“哦?”

月清梢:“我看出你已经没有时力了。在我面前,你也别想用自己的寿元转化。”

倾霜海慢慢摇头,缓缓道:“你应该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乃世间唯一的掌时神明,不需要时力。”

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归他管,由他调度,想要多少时力,还不是信手拈来?

月清梢不可置信地盯向他:“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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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梦问神
连载中才高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