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背着自己母亲,径直来到山顶。稀疏的树木拢着一束凄迷月色,照着山顶耸立的一棵树。说是树,其实全然没有树的特征,如同遭过雷劫,通体焦黑,更似光秃秃的木桩子。男子把母亲背到树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颤抖着将绳子挂在较为粗壮的那节树干上,在末端打了个死结。
他的母亲,一直默默看着他做完这些,等他低头,就对上老母亲那双浑浊带着泪意的眼。男子心口狂跳,突然跪在母亲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哇哇大哭:“阿娘,是支儿没用,保护不了您。”
老人盯着他半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认命般合上眼睛。男子根本不敢去看自己母亲是什么表情,死死低着头,哭得稀里哗啦。
“阿娘,神判者说要……找被雷劈过的树才有用,我就记着这一棵。阿娘,我……”
“支儿……”
老人只叫了他一声,男子全身震颤,最后一次重重磕在地上,咬着牙,抬起头来,泪流满面道:“阿娘,支儿这就送您上路!”
听到这里,夜长昼还不明所以,但他见男子脸上一抹狠色闪过。料想不好。就见男子扶着那名枯瘦的老人,正要将她抱起,脖子往垂落的绳圈套。
夜长昼怒喝一声:“住手!”
与离箫一同自草木中现身,走到男子面前。
男子一路上谨小慎微,并没看到什么人。乍然见二人横空出现,吓得脸色大变。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被他们撞见,愈发不知所措。
夜长昼盯着男子脸,语气冰冷道:“你在做什么?”
他很少这么咄咄逼人,愤怒溢于言表。
男子被他一喝,双手止不住乱抖,额头上冷汗混着泪水疯狂往下流淌,结结巴巴道:“我……我……关你什么事?你们是……什么人?”
因为心虚,底气不足,问出来的话毫无威严可言。
夜长昼懒得跟他纠缠,直接点破道:“他是你母亲,若我没看错,你是要亲手弑杀生母?人说生养之恩大于天,至死也无以回报。野兽尚知感恩,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母亲?简直禽兽不如!”
“我……”
男子无能反驳,躲避他视线,身体不断发着抖。
夜长昼:“若你还有一点人性,就赶紧迷途知返,向你母亲道歉,以后好好赡养老人,再莫要起这等丧心病狂的念头。”
男子抱着母亲,哭着道:“我,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真的没办法。”
夜长昼一路都在观察男子,听他语气也知另有隐情,不动声色道:“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首先,为人子女,奉孝为先的道理你应该懂。”
男子:“我懂,我知道,我天理不容,我不配为人!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到时候我全家都没活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男子名为罗支,来自山南脚下的落乌村。
罗支系家中独苗,前两年娶了个外村媳妇,生了两个孩子,父亲去世得早,留下母亲与他们一起生活。落乌村是个小村子,依山傍水,村民靠捕鱼为生。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虽然不富裕,倒也怡然自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村里一户人家连着暴毙两个孩子,请大夫来看了,查不出病因,孩子身上也没有外伤,等于说死得莫名其妙。大夫最后下结论,许是被什么给惊到了。孩子承受能力不比大人,难以接受,就夭折了。如果是寻常的疑难杂症,村民还能接受。可是大夫的言外之意,显然是不寻常。
在村民的认知里,不寻常等于与邪术挂钩。也就是说,孩子是死于邪术,最有可能的,是被人下咒了。凶手一定是村子里的人,而且与自家关系不好。想来想去,还真锁定了对象。便是罗支一家了。其母在头几日,即那户人家没死人之前,确曾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那家之人发生过口角。两个人只是言语上简单争论了几句,算不上什么大矛盾。可当这家人事后回想起来,就不由得把孩子离世的悲痛全部算在罗支母亲头上。
不久之后,村子里就流传开,罗三家的两个小孩,是被罗支母亲下咒陷害了。落乌村也是经过密教整治过的,人们对邪术之如临大敌,丝毫不比其他地方弱。
有人被传出与邪术鬼道有关,俨然就是全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须拔除不可的。事关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只要想到威胁者近在咫尺,人们内心的恐慌可想而知。人一旦认为别人会危害自己,就会报复。这是正常反应。而这种报复,往往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村子一个国家,更有甚者,天下人都有可能。
罗支母亲就在村民们的口头讨伐下,被钉死成巫婆。村子里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邪术害人案例。人们有自己的解决方式。要么活活打死,要么活活烧死。总而言之,是决计不能让这种人存活于世的。
没有人想过要查证,也没有人反思若是冤枉了人该如何是好。村民们的心思很简单,也很直接,宁愿错杀绝不放过!
就在母亲被村民们诬陷成巫婆的当天晚上,一群人来到他家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包围,抓起地上石头,用力往他家砸,边砸边喊害人精去死吧之类的。
罗支家屋顶门窗都被砸烂了,媳妇抱着两个孩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罗支顶着铺天盖地的石雨,出去与村民交涉,又是跪又是祈求,足足求了一个晚上,村长最终决定给他一次机会,让神判来审判其母亲清白。
所谓的神判,就是选一位村中德高望重,对邪术之事有经验的老人,用村子里曾用过的办法,来验证一个人是否对另一个人下过咒。具体过程是,选择一处空地,倒满烧红的火炭,让被指认者光脚从炭上走过。回去以后,三天之内,其人皮肤没有溃烂烧伤痕迹,就能洗清罪名。反之,则坐实。
听着好似没有人情,实则这已是罗支把头磕得血肉模糊换来的恩赐。否则,依照惯例,他的母亲早就被拖走处死了。
夜长昼听着,忍不住道:“难道你没有向他们澄清吗?”
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天真了。当人们处于一种亢奋的情绪,就像山呼海啸,不是光靠个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乾坤的。人们曾经有多疯狂痴迷邪术,如今就有多痛恨排斥。平时只要嘴上不小心提及,就有可能遭来白眼。
他都不知道,自己与好友创立的密教,到底给人带去的是好处还是坏处。目前看来,真正死于邪术迫害的人还没有因与邪术相关被无辜处死的人多。即便这些人并未真的害过人。
密教遗留给民间的问题很多,这是他毅然决然游走在世间的理由。
罗支如同脱水般,精疲力尽地摇头。
他那垂暮之年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踏着火炭走了。还没走完一半,就被烫得差点晕死。回去后的当晚就高烧不断,两只脚由脚踝以下,血肉全烂,脓水四溢。要不是罗支提前叫来大夫,恐怕撑不过那个夜晚。
但是神判的硬性规则是不能请大夫,不然就无效。有人随时窥视在他们家门外,看到了里面情形,立刻去广而传之,大肆宣扬。很快,所有村民都晓得了,罗支母亲没有通过神判,她的脚坏了。也就是说,她果然是巫婆,如若不是,为何又会被烫伤?只有施展过邪术恶咒害人的人,才会受到惩罚。
夜长昼只觉着愚昧至极,凡人都是血肉之躯,如何经得起这般考验?更何况一名老人。但是这种无知的举措并不是这个村子才有的,他前前后后见识过许多。饶是如此,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后来,大家都一致要处死罗支的母亲。罗支百般哭求也无济于事,村民甚至发话,他再不交人,就让他们一家人同罪论处。罗支家里还有妻儿,顿时两相为难。那名举行神判的老人给他指明了一条路,可以不让他母亲被大伙残忍杀害。而这条路,就是罗支当下正要做的。找一株雷火光临的树,将其母吊死。自己动手总比外人好,还能解除嫌疑。
夜长昼还待指责他,却见他面如死灰。不禁心软了。
纵然不该,但好像他也没其他办法了。要么母亲死,要么一家人同死。而他几经权衡,做了这个决定。
这时,莫失期不知从哪儿冒出,靠在树干上,微微冷笑,道:“好友,你看,这就是人性。为了一己私欲,连亲生母亲都能杀害。你说,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罗支听着他的话,头低了低。他的母亲脚上还有烫伤,行走不便,脸色苍白,看着他摇头,却似看不到其他人一样。夜长昼没有多说,走近察看老人伤势。他没有随身携带药瓶的习惯。刚刚离箫的伤也是现找的草药。再来,他对烫伤该用哪些草药也不清楚,没有贸然行事。只是温声道:“老人家,得罪了。”
说着,搭着老人手腕,将自己的灵力输给对方。老人看着精神不太好,希望这样能减轻一点她的痛苦。
罗支不知他在做什么,有些警惕道:“你……”
夜长昼打断他:“一开始指认你母亲下咒之人就是死过小孩的那家人?”
罗支迟疑着点头。
夜长昼:“我想知道,他们是以什么为依据的?”
罗支摇头:“没有依据,大家都这么说,也就都信了。”
有时候谣言比恶鬼都可怕。不过夜长昼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他回头,望着莫失期,道:“莫兄,你还记得谣鬼事件吗?”
谣鬼,全名谣言鬼怪,是夜长昼自己取的。在他经手过的几次邪术事件中,有几起就涉及到谣鬼。说是鬼,实际根本没有任何鬼怪,只有谣言。关于邪术的谣言,与罗支所在村子发生的事一模一样,村民之间,不知从谁那里传出某人或某户人家会用邪术害人。明明只是口耳相传的一句话,竟仿佛蕴含无匹之力,足以撼动整个天下。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刚开始几十到几百,最后成千上万,所有人都被这个谣言裹挟,并不断赋予它顽强可怕的生命,不停壮大,即便是假的,到后来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人们所认定的事实才是事实。
谣鬼,就是一种恐怖神秘的力量,是看不见的习惯,是流传的习俗。古往今来,它都有机会生存。而谣鬼流经过的地方,必然伴随滔天怨念,邪气泛滥。谣言会让人丢失性命,而枉死者又怎会甘心?那些被谣言力量束缚的始作俑者,心境也在长久的变异扭曲中,产生了新的东西。
用好友的话来说,人从来没改变,人性本恶,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而夜长昼则有自己的想法,他把这种新的东西,叫做业。
业没有好坏之分,但它时时刻刻都在人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