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黑蛊2

睁开眼,视线范围内,一片漆黑。倾霜海适应半天,还是没办法看清楚周围,他不知道自己所处是什么样的环境,唯一明晰的是,他此刻只有意识,而无实体。

魇城中的房屋都是由梦魇建造而成,活人进入这些屋子,会被勾起自身的梦魇。他已经看过好几个人的梦魇,连千秋的都有。奇怪的是,只有他好像没有梦魇。起码目前为止,还没出现。

他和佐千秋进了屋子,毫不例外,又会亲眼看到一些梦魇。倾霜海有种直觉,这次的梦魇不太可能会是他二人的。他没有把握,只是忽然这么觉得。

仿佛在验证他的猜想,在黑暗中站了一会,他貌似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贴着墙边,坐在角落。他修为不低,眼力也比常人好很多,即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况,也能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那是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个人,应该还是个孩子,呆呆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倾霜海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因为他的意识是被屋子里的力量强行拉进他人梦魇,与之前不同,这会儿只能做个旁观者,无法发声,也无法动弹。

虽然有很多禁锢,不过有一点,他能感受到困在梦魇中之人的七情六欲。梦魇之所以为梦魇,是能把人内心最纠结最放之不下的执念,以最真实的画面呈现于眼前。而执念,有时,等同于心魔。恐惧是魔,忧虑是魔,悲伤也是魔。甚至任何情绪,任何人,任何事件,只要经历之人,割舍不下,释怀不了,就会成为积压心底的黑暗面,哪怕很多伤害是他人给予,也会成为压垮自己的稻草。

倾霜海不知道自己的黑暗面是什么。他这个人,向来随性,也很少动怒。即便师弟做了那么多堪称丧心病狂的事,他也只是想着,能替他弥补就多做一点,并且尽力想将人导回正途。

他十几年的人生都是在荒漠度过的,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起大落,所以没有感受过多么强烈的情绪冲击。但他能共情,能体谅能理解身边人。从师弟到朋友,再到见过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师尊修佛,却很少以佛门中人自居,也很少给他们灌输大道理。倾霜海只能通过感悟去学习。

如此,倒也造就了他的善解人意。

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应该就是梦魇之主。

他不能动,只得用眼睛四处打量。这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空间紧凑,甚是压抑。屋内没有多少多余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是隐隐闻到一股臭味。这种味道让他很熟悉,是死人的味道。而且,人已经死了有段时间。难道是墙角那个身影?

从他睁眼到现在也有一会儿了,可那个身影始终僵硬着,没有挪动过一下。他疑心臭味是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但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就在他目光往上抬时,赫然看到另外一条身影,就那么沉沉挂在他头顶上方的横梁。

与其说是身影,不如说是尸体,真正的死人。

尸体离他很近,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是白天,倾霜海肯定不会等到此刻才发现。就在他后背发寒的同时,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从尸体身上流下的。想是死者死去时日过久,尸体开始腐烂了。

倾霜海想屏住呼吸,却做不到。硬着头皮,打量着那俱尸体。

身形纤细,应是一名女子,穿着厚厚的长裙,手腕与脚腕处,有细碎的银光闪烁,估计是戴了某种饰品。尸体脖颈被系在横梁上的绳子勒得变形,歪歪扭扭垂落,嘴巴大张,舌头吐出老长,俨然是吊死的模样。

就在他思量之际,角落里的身影忽然动了动。

对方原是坐着的,此时慢慢起身,慢慢走到尸体下方,仰着头,一言不发。

倾霜海一开始的想法没错,对方确实是一名孩童,大抵十来岁左右。

就在他观察那名孩童时,那孩子突然叽里咕噜朝尸体说了几句话。倾霜海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也没听出他在说什么。不似大多数人用的语言,倒更像异族人说的。术境天南海北,地域辽阔,族群众多。就算是甲子之前,六族虽盛名,也不是说,偌大的术境就只有六大族群。一些边远地区,还是有着许多部落,世世代代与世隔绝,过着简单的生活。

奈何倾霜海实在孤陋寡闻,听不出那孩子究竟来自何处。

想到对方那么小,不知在这间有着死人的房子待了多久。那个吊死之人又是对方的什么人。倾霜海心内不甚平静。

很快,眼前的画面渐渐淡去远去,其他纷繁复杂的画面若昙花一现,在他面前掠过。到后来,他通过所见,串联了事情经过。而那名孩童的名字,叫做玄谈。对此人,倾霜海是有印象的,还比较深刻。只因此人对人态度倨傲,一副贵公子模样,眼高于顶,似乎将所有人都看得极低。若不是因缘际会,谁知这样的人,还有如此一段经历。果然,人不可貌相。

玄谈出自异族,母亲家族盛行巫术。古往今来,巫蛊二字不分家。精通巫术,意味着蛊术也不差。巫族传承世代有规定,传男不传女,多年下来,人丁逐渐凋零,且一代不如一代。玄谈母亲之前的一代,族中传承巫蛊术之人,做了一件在家族看来是离经叛道的事,那就是把巫蛊术之中害人的黑巫术销毁了。到下一代,即玄谈母亲,也就只学到了白巫术,专为人做好事。蛊术的学习过程,从始至终,都要害人。否则于己于人都不好,也随着黑巫术的消除而消失。是故,哪怕是巫族正统传人,也不会蛊术。

玄谈母亲生性善良,时常为村中之人祈福禳灾,村民对其又敬又怕。当然,怕的成分更多。要知道,巫术传人每次只有一人,巫族又神秘。村民虽仰赖其保佑,实际对这类人都是敬而远之的,暗地里还十分忌讳。如果没有必要,决计不会主动踏上门。平时就是路过巫族之人住处,也是要绕道而行。

在村民嚼舌根的言论之中,有人大肆传播,说巫族都会下蛊害人。本来相安无事的众人,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人心惶惶。引起恐慌的那人唯恐天下不乱,绘声绘色描述了许多受蛊术折磨的人的例子,说巫族之人对人下蛊都是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就连指甲里都藏有蛊毒,平时只需轻轻一弹,就能令无数人中招。还说中蛊之人如何生不如死。有人半信半疑,反驳说巫女为人亲和,不像会害人。那人冷笑,说会蛊术之人如果不害人,就会受到蛊毒反噬,非害人不可。讲得非常夸张,不由得旁人不信。

便是有人因得到过巫女帮助,也慢慢受身边人感染,对巫女讳莫如深。更有甚者,不小心经过巫女住的地方,都会连吐口水,大叫晦气。玄谈的母亲就是在这种人人唾弃鄙夷的环境长大。但她谨记着先人遗愿,一直以德报怨,尽心尽力为他人消灾祈福。

巫女到了婚配年纪,家里自是无人问津。纵然她努力保持心境平和,但遭人白眼多了,也会有受不了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一名外乡男子来到巫女的村子,对巫女一见钟情。两人算是情投意合,巫女不想心爱之人与自己一同在这个地方受罪,就随之离开了故乡。

不久,巫女生下玄谈。而那名外乡男子,却在儿子满一岁之时变了心,与附近的村女眉来眼去暗地里好上了。人性的劣根性就在于喜新厌旧,男子对巫女母子越发看不顺眼,时常喝骂。说来也巧,一日巫女原来家乡的村民有人路过他们所在的地方,无意间看到了巫女。就在男子经常光顾的村口酒家,将种种有关巫女的事情抖露了出来。尤其是巫女养蛊,害人害己之说,讲得唾沫横飞。

当时男子认识巫女仓促,没来得及弄清楚对方身份,只因一时喜爱,便听从巫女建议,带着她离开故乡。如今乍然得知这些密辛,男子惊得一身冷汗,不住后怕。他心里早有抛妻弃子的想法,乡民的劝鉴只是加深了他的动机。

当晚,男子没有归家,带着心爱的村女远走高飞了。

那名村民回去之前,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又将巫女身份透露给了几个人。这般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巫女住的村子,所有人都知道她之来历,心里将她一家人与不祥画上等号。

玄谈记事起,就时常与母亲背井离乡。每次抵达一个新地方,住不到两年,母亲就以各种借口,带着他东奔西走。后来,母亲更是戴上了黑黑的布巾,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而那双眼,有着幽暗深切的痛楚,每当母亲这般看向他时,玄谈就忍不住心疼。他想问自己的父亲去哪儿了。但在开口前,对上母亲这双眼,他就问不出口了。

他只知道,父亲在他很小时就不在了。是生是死一概不知。母亲也从不对他提起。

他发现,母亲很怕与外人打交道。即便不得已,也不敢与对方对视,总是低着头,匆匆说完话,就躲进了屋子。他觉得母亲病了,想带她去看大夫。但家中清贫,他请不起大夫。

眼见母亲一日比一日消瘦,玄谈很是难过。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是他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他不敢想象如果母亲也不在了……

他几岁时就帮着母亲操持一切,母亲病得更严重,完全不敢出门时,他就承担了赡养母亲的责任。不过八/九岁,靠着帮邻居做杂活,比如放牛喂猪,洗衣做饭,混一口饭吃。每次他得到吃的,定要先捧回来孝敬母亲。

在他十一岁生辰这天,他如往常般帮邻居放牛,出门前,见母亲躺在床上,黑布遮盖住她凹陷的面容,那双眼睛微微闭着,呼吸轻浅。他不太放心,又到母亲跟前,反复察看过,确定母亲没有大碍,只是睡着了就走了。

他用攒的钱,在回来的路上,买了母亲最爱吃的包子,素菜馅儿的,欢欢喜喜回到家,开门就看到母亲上吊,已然死去的一幕。这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而言,是怎样的打击。玄谈下意识的动作,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油纸包,尽管泪珠滚滚落下,他还是强忍着悲痛,试着笑道:“阿娘,今天是我生辰,我给你买了包子。”

然而,死去的人,像是断线的风筝,已经离他远去。这个半大的孩子,对死亡半知不解,一边哭一边笑,蹦蹦哒哒进了屋,将包子找地方放好,自己则呆呆站了很久,随后倚着漏风的墙壁坐下。

这一坐,就是半个月。他母亲的尸体早就腐烂了。倾霜海听到的液体滴落的声响,就是尸体腐烂的脓液。

玄谈的梦魇是一场漫长的跋涉,贯穿了他整个童年,画面总是重复又重复,其中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陪伴母亲的尸体的记忆最深刻,也是倾霜海看到的最多的。

他能理解心脏溢出的悲伤是怎么回事了。

那不能叫悲伤,应该称之为悲痛。那是一个人被困在黑暗的最沉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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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梦问神
连载中才高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