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千秋感受到他的慌乱和彷徨,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后背,半是宠溺半是怜爱,生怕他纠结,柔声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
倾霜海心里确实着急,他的安慰话语像一粒定心丸,抚平了他内心的汹涌,待要说句什么回应,就在这时,门外一声凄厉惨号骤然响彻。听声音,貌似是那个应九。
倾霜海心下一凝,道:“出事了。”
佐千秋将他拉至自己身后,道:“我出去……”
不等他说完,倾霜海抓住他一只手臂,笑道:“不是说好一起?”
佐千秋怔了怔,屋内昏暗,两人都看不到彼此面容。但倾霜海隐约觉得,有一双炙热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抓着对方的手松了一下,就被反手握住了。倾霜海心间一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勉强平复心跳,假装不在意,任由对方牵着。
两人听着外面动静,那声音只叫了一下,就戛然而止。附近也没其他人靠近的迹象。
倾霜海轻轻拍了拍佐千秋手臂,两人心有灵犀,紧闭的房门顿时往两边弹开,一双璧人缓缓步出。
两人锁定应九所在那间屋子,见屋门还是关着的。如若应九出来,必定会打开房门,而且万没有再关闭的道理。就眼前所见看来,人应该还在里面。惨叫声是从屋里发出,即就是说,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恐惧,会是什么呢?
倾霜海只希望人没事。两人来到门前,不等他动手,佐千秋袍袖轻扫,紧闭的大门就乖乖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看到应九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踏了进去。几乎在进门瞬间,倾霜海就打出了灵火,四处察看。屋内陈设简陋,一览无余,不见人。又往其他相通的空屋搜寻,找了片刻,仍是没看到人。倒是在检查最后一间空屋时,刚跨过门槛,倾霜海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停在原地,深深呼吸,鼻间似乎总能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味道,淡淡的,却十分熟悉。
佐千秋等他辨认完,才道:“有发现?”
倾霜海心情沉重,表情也严肃了几分,点点头,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然而等两人进去,他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只见不大不小的屋子正中央的空地上,画着奇异阵法。流窜在四周的气息愈发浓郁,清香扑鼻。倾霜海一见到地上的阵法,心就凉了半截,呆呆站着,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
手腕一紧,倾霜海抬头,对上佐千秋视线。
佐千秋:“是他?”
倾霜海想笑,但此时此刻,只能是苦笑,摇头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不是他。”
两人所说的他,不是别人,正是倾霜海想寻找的师弟,月清梢。
既有阵法,说明月清梢不仅来过此地,还用了时术。应九发出的那声惨叫,多半也与师弟有关。事到如今,倾霜海就算再不想将师弟往坏处想,也是不可能的了。但在没亲眼目睹师弟行凶之前,他还是抱着一分侥幸。他不认为师弟是个见人就杀的狂徒,应九与他毫无瓜葛,并不存在仇恨之说,师弟没理由滥杀无辜。可白叔的前车之鉴又该如何辩驳?
倾霜海只觉心沉沉的,实在提不起劲。也许,是这个地方过于诡异,师弟本就心性未稳,受到了影响。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带他一同来幽梦城。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师弟,开始暗暗自责,却听佐千秋道:“你无须责怪自己,与你无关。”
倾霜海望着他:“我……不该将师弟一人留下。”
佐千秋手上稍微用力,倾霜海被他牵着,不由自主往前一步,少年倾身,一张俊朗容颜逼近眼前,两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佐千秋距离他很近,近得倾霜海感觉喘不过气,脸上微微感受到对方冷淡的气息,那双浅紫色眼瞳,犹如山间泉水清洗过一样,明亮清澈,清楚映衬出自己倒影。倾霜海看得呆住,脸上一阵火热,略感狼狈,忙往后退。佐千秋料到他会这么做,手臂牵引着,绕过他后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圈住,往自己怀里一抱,似笑非笑道:“我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是放心不下的。既然如此,就去找人当面对质,问清楚你想知道的一切,好过你自己想东想西。”
说话间,他揽着倾霜海腰,已然进入阵圈。
原先倾霜海还疑惑,为何佐千秋会有纯正的时力,不光有,还那么多。经过梦魇一事,他算是明白了,虽还是搞不懂自己真实身份,但能猜出大概。那白衣人身为真正的天神,说是掌时,佐千秋系其影子所化,自然与生俱来带有部分控时能力。自己所在的西来宗,时术的传承大任,向来是着落于师弟身上的。不过现在看来,佐千秋的天赋恐怕远在师弟之上。若教师尊得知,定是深感欣慰。
想到师尊,就不知不觉将之与那名阴郁的青年男子联想到一起。六十年岁月,师尊变化偌大,早已不是那个发誓要报复世人的少年。当年的甲子之乱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师尊一手促成么?还有,他最想知道的,是自己与师尊的关系,为何自己会变成这般模样,又为何自己有关白衣人的记忆一点都没有?
他下定决心,等回到灵渡山,必须要找师尊问个清楚。
想着,他道:“千秋,等离开此地,你与我回一趟灵渡山吧。”
佐千秋对他的话,都是句句必有回应。可是他说完过后,久久也没听到对方声音。腰上环住自己的双手也不见了,倾霜海大吃一惊,忍不住叫道:“千秋?”
还是没有声音。
阵法中没有日月,没有白昼,只有混乱的时序变迁,斗转星移。就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生的记忆被颠倒错乱地投射进眼帘,无论往哪个地方看,都是一团乱絮。
千秋人呢?是不是在进来时走丢了?倾霜海待要回头去找对方,冷不丁被一股蛮横力量往前一拽,他连反抗都来不及,定神时,双脚已经踏在了实地。
余光迅速打量周边,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海边高崖,远处浊浪奋力拍打岩壁,发出响亮的声音,海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冲着高崖吹来。倾霜海目光向前,不禁一愣,随即惊喜道:“师弟!”
在他视野前方,一间似是仓促搭建的茅屋,一名少年男子,身着玄色长袍,正背对着他。听到他的呼唤,少年身形微顿,随即缓缓转过身,在他衣上靠近胸间的位置,绣着一株茎叶条条舒展的兰花,惟妙惟肖,秀雅高洁。风吹过,隐约能闻到一阵山野兰花的清香。
月清梢与他对视良久,嘴角牵动,笑了笑,道:“师兄,你来了,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对吧?”
海风吹动他漆黑的发,少年容色苍白,面上却因乍然见到想见之人而显露笑意,原本眉间凝有一股煞气,也被风吹散,如朝阳暖日,若秀木逢春。
倾霜海见到他脸上的笑容,与往昔一般无二,踌躇的心宁定不少,正要主动走过去,余光却注意到一处,待看清楚那是什么,陡然毛骨悚然,后背发寒,刚要挪动的脚步,是再也动不了,恍若被冰封住,心脏都为之紧缩。
他艰难吞咽了下,指着那处,虽努力想要保持镇定,却做不到,发出的声音微微颤抖,强忍怒火,道:“师弟,那是什么?”
月清梢顺着他所指,淡淡扫了眼,挑了挑眉,不发一语。
倾霜海一颗心瞬间沉落,一字一句道:“师弟,我问你,那、是、什、么?”
在他目光所及,手指之处,竖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似被火烤过一样,从底部往上,全是烟熏的黑色。而木桩上,赫然挂着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焦尸,尸体全身上下都被烤融化,只有一具骨架,脑袋耷拉着,在海风中摇摆。倾霜海距离尸体不算近,竟还能闻到尸体未散的焦糊味,腹部一阵翻涌。
他只期盼死者不是自己所想之人。
双袖笼罩下,他紧握拳头,冷冷盯着月清梢,道:“师弟,回答我!”
月清梢从未见他如此严厉对待过自己,稍感意外,眼中有失落闪过,垂下视线,漫不经心道:“师兄不是看到了?不就一个死人?”
倾霜海:“怎么死的?死者又是谁?”
月清梢:“我……不知他是谁,也不关心。”
倾霜海满腔怒火,一直压抑着,道:“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月清梢:“我……”
倾霜海:“清梢!”
月清梢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沉默一会,缓缓道:“我杀的。”
倾霜海叹了口气,头一回体验何谓哀莫大于心死,亲耳听到师弟承认罪状,他倒没先前那么在乎了,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明明是师弟,可为何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对方。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半晌,倾霜海摇头道:“清梢,你糊涂啊。”
月清梢近前一步,道:“师兄,你既是来寻我,不该先问与我相关之事?怎么每次都把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人事物上。”
他进一步,倾霜海就退一步,边摇头边道:“我以为小蓬莱那次你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等回到灵渡山闭关几年,就能恢复过来。可是,我错了,白叔是你所伤对吧?”
月清梢没有否认,直接道:“是。”
倾霜海脸色白了几分,道:“理由?”
月清梢看着他:“师兄既知是我下的手,想必看到了全过程,也该听到了我所说的话,那就是理由。”
他没说错,倾霜海知道,可他不敢相信,道:“就因为他多看了我几眼?与我有过接触?”
月清梢道:“他不该碰你。”
倾霜海不知该说什么了,又道:“那么这位……又是为什么?不会因为他跟我说过话?”
他不过随意猜测,可月清梢看他的眼神却在验证,他说的是事实。倾霜海当即感到万分不自在了,如此荒唐的理由,竟成了师弟杀人动机。难道只要自己跟任何人说过话有过接触,师弟就要将人杀害?这不是糊涂,而是脑子有病。
月清梢至始至终都盯着他看,仿佛看出他内心想法,忙道:“师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是滥杀无辜,我杀他是有理由的。师尊不是经常教导我们,善恶终有报,只不过需要时机。师兄,你可知此人有多恶劣?我看过他的梦魇,他的妻儿都是因他而死。你知道是怎么死的么?他的妻子本想带着孩子与他平凡度日,时常劝他莫要再沾染江湖是非,可此人冥顽不灵,全然不听妻子劝说,依旧恣意妄为,后被仇家找上,将报复手段全部加诸于他妻儿身上,当着他的面将他们活活烧死了。此后此人竟还有脸苟活。师兄,你觉得这种人配活在世上吗?”
倾霜海面无表情道:“他配不配,不是你能决定的。”
月清梢:“我只是替他妻儿感到不值。我杀他,就是天道赐予的良机。”
倾霜海:“清梢,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清梢吗?”
月清梢闻言,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师兄,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师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只认你作师兄。是不是换作我,就不行了?因为我杀了人,你就不想认我了是不是?”
倾霜海摇头:“我没有不认你,我……”
月清梢打断道:“师兄,我们回灵渡山吧,再也不出来了。”
倾霜海:“我们本来就要回去的,但你杀了人。”
月清梢眼眶渐渐红了,固执地道:“师兄,你是真心想与我回去吗?”
倾霜海不解其意,道:“你什么意思?”
月清梢脸色阴沉,语气森然,道:“只怕师兄心中另有牵挂了吧。”
听他此言,倾霜海知其所指,虽并不如他说的那般,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故作镇定道:“清梢,你过来。”
月清梢红着双眼,赌气似的怔怔站着,倾霜海等了一会,不见他动作,以为他不肯听话,待要自己过去,却见月清梢气呼呼扭过头,不情不愿往前走,不久,停在他面前,一副要杀要剐任他摆布的样子。
倾霜海举手,最终落下,搭在其脉搏。月清梢看着他贴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呆呆出神,自言自语道:“师兄,你可以只在乎我一人么?”
他说话声音很轻,倾霜海全神贯注为他诊断,没听清,道:“你说什么?”
月清梢道:“师兄,你还记得五岁那年,我刚到灵渡山没多久,你送了我一株兰草的事么?”
倾霜海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么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他想了想,道:“记得。”
填坑填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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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猗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