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伏蒂涅回到修理铺,绝非落荒而逃。

小机器人浸泡在自己的奇异心事里,拽了拽他几根头发。

“你还好吗?”

“挺好。”

“真的?”弗里了解他对人际交往中尴尬的耐受能力。

“……”伏蒂涅坐在修理桌前,觑了弗里一眼,“你在看我笑话?”

“不是。”弗里立马否认,它察觉到此人心情有些微妙,小声解释,“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伏蒂涅奇怪道,“你难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和他发生了一些我压根不知道的恩怨吗?”

“就是不喜欢。”弗里闹脾气,“你别问来问去的了。”

“好吧。”

过了一会儿,弗里觉得不甘心,它纠结了一会儿,嘟嘟囔囔道:“你……再问问我。”

伏蒂涅故意放大了叹息声:“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

伏蒂涅眉毛抽动几下,和弗里面面相觑,后者那双豆豆眼眨巴眨巴,一如既往地呆萌。

“你要明白,我有思想!”

弗里突然声明:“我也有感情!我只是有时候没法搞清楚……我不喜欢楼上那个人,但我的确还没弄明白为什么。”

“我知道了。”伏蒂涅盯了会儿弗里,他那透漏出点野性的目光透着几分奇怪的柔和,“我明白你。”

弗里瞬间平静下来,回望伏蒂涅,感到胸口部位电路不畅。

它没说的是,“一代引渡者”——被冻结在时间里的称谓,现在几乎没多少人知道了。

那代表着什么,弗里自己都忘记了。但它最近总是冷不丁记起一些遥远的往事。

这往事像钉子一样钉入它的核心。无法忽视。

它的手蹭了蹭伏蒂涅。

但不再重要。

不只是当下,很多时候弗里几乎想学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通俗喜剧的男主角那样拜倒在伏蒂涅面前。

但那绝对很奇怪,伏蒂涅会大吃一惊,怀疑它中病毒。

于是它靠在伏蒂涅的脖颈上,感受那种鲜红明亮的温度。

“我打扰到什么了吗?”杰米表情有些奇怪,靠在门边不自在地问了句。

弗里调整姿势,直身坐在伏蒂涅肩头,抱着手臂斜眼刺了她一下。

杰米的表情更古怪了,她冲伏蒂涅说:“真是稀奇!弗里的小脸怎么能那么生动地表达出一些表情?它甚至只长着一双豆豆眼!”

“说正事。”伏蒂涅少见地没就着话题说下去。

这种开门见山让杰米放松下来,不再故作乖张。

“你离唐璜远一点。”她要求道。

“嗯。”“你不要觉得我多管闲事——”

杰米卡了壳:“等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弗里不喜欢他。”

他这话明显是拿弗里当挡箭牌。

杰米当即挑了下眉:“好吧,单亲爸爸总要顾及一下孩子心情。”

伏蒂涅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杰米:“我也一样顾及你的心情。”

虽说伏蒂涅一向直白,很少遮遮掩掩,但这话实在不算真诚。

起码我们意见一致。杰米想。

她摆摆手,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故意说:“没关系,你不用假装在意我。”

伏蒂涅已经学会如何应付这种看似客套实则夹枪带棒的态度。他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杰米神色纠结,补充道:“其实……我挺希望你能和他好好相处。但仔细想想,我认为这不可行。”

杰米默默在心里修饰了下用词:倒不如说,唐璜那个人简直像淬了毒,他对别人的心灵有害。

伏蒂涅无意剖析别人,于是问杰米:“你申请学院那事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她皱了皱眉,心里对伏蒂涅这生硬的转移话题方式很不喜欢。

但她还是点点头,直白道:“有消息。我被拒绝了。”

“……”

伏蒂涅语气很稳:“你不要伤心。”

杰米没有回复。

年轻人心里还是有股子傲气。

杰米其实颇有点儿自命不凡。

她真有艺术天赋。那种大胆的色彩运用、自由挥洒的情绪和流动的自我意识在她的作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还很擅长杂交一切非自然因素,那往往构成了十分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她的画作能带给别人某种持久的震颤和恐惧。

但这种风格并不讨喜。

她的天赋也在半机械人的身份阴影下变得无足轻重,她的成绩不被认可,于是她被拒绝。

她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拒绝,按理说她早不该伤心。

不被接纳就是她这类人的生活状态。

杰米很清醒,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时代的错误。

把自己的失意归咎于某种看似宏大、难以反抗的东西确实会让人好受一些。

这可以称作暂时的心灵麻醉。

“艺术,你搞什么艺术?”

弗里突然语气尖刻道:“娇弱、虚浮、缺少底蕴并且装腔作势。我从来都反对你去什么艺术学院,早该听我的,你该去学机械工程。”

杰米和伏蒂涅同时看向它,都很疑惑。

“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打算。”杰米缓声道,“你也不该有什么‘不同意’,更不会有什么机械工程。没有任何人该对我已经做出的选择提意见。你也不该对我的选择如此……轻蔑。”

弗里察觉到她的怒气,却抬起下巴睨了她一眼,浑身上下泛着冷冰冰的阴沉感。

“你先别生气。”伏蒂涅立马安抚了杰米一句,又盯着弗里,责备它,“你中病毒了?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的是真的,真实存在过。”

啧,还胡扯什么。伏蒂涅瞪着它。

弗里漆黑的豆豆眼泛着奇异光彩,像两个微型黑洞。

它罕有地无视了伏蒂涅不赞同的目光,僵硬地歪着头,继续对杰米说:“功成名就,孤身一人。为一个庸俗目标忙碌着、斗争着,但你赢得全面、赢得彻底,风光无限——”

“你中病毒了。”伏蒂涅打断它,“休息吧,弗里。”

小机器人滞了一秒:“至于吗?”

伏蒂涅严肃地点点头。

它愣了一会儿,选择忤逆:“和伏蒂涅擅长的虚伪和粉饰太平不同,你没法接受不确定的人生,迫切地想要接受一种宿命,无论是好是坏。你太不安分,又好高骛远,至于你为什么最终还是成功——”

“弗里——”伏蒂涅的声音异常严厉。

“——因为比起莽足劲往上爬却跌得粉碎,你更怕接受那种永远庸碌无为、一文不名的人生。你的恐惧成就了你,并且最终会毁了你——”

伏蒂涅伸出手。

“我不说了!别让我关机!”弗里捂着脑袋,终于退缩了。

伏蒂涅隔空用力指了指它,眼神瞥向杰米。

杰米脸色苍白,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我是被预知未来了吗?”

伏蒂涅吃惊地看着她:“杰米——”

“那也不错!”她忽然兴高采烈,“我想要这种人生。”

伏蒂涅额角抽动了几下:“别说胡话了。”

“真的!”她原地转了一圈,“多么有趣!尤其是和目前这种黯淡无光的现实相比!起码在这样的未来里,我赢过,风光过,并且被毁灭过。我喜欢这里出现的每一个要素!”

不知什么时候,杰米亢奋的白日梦想宣言和弗里富有节奏的大笑声混杂在一起。

一人一机器相碰在一起的拳头,成了这简朴小屋里出现过的最为荒谬的场景之一。

伏蒂涅静静地旁观着,直到弗里无聊地摊开手,沉寂下去;直到杰米激荡的情绪风暴逐渐平息。

那所谓的预言突然成了充满恶意、故弄玄虚的幻想的幽魂。

他平静地总结:“那不是预言。”

杰米突然落下泪。

他一愣:“……我说的是实话。”

她捂上眼睛:“不是……你给我换得零件好像松了。”

给杰米再固定好那只眼睛,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期间来了一名客人,被弗里随意打发了。

显然,小机器人深谙破产之道。

手术台上,杰米异常疲惫,想到接下来还要回她的住处,她就一下也不想动。

“我能在这儿休息一晚吗?”她问。

“你累了?”伏蒂涅问。

“嗯……”

“我送你回家。”他给出方案。

“……行。”

于是,弗里便被留下看家。

它百无聊赖地坐在门铺前的窗台上,发着呆。

唐璜处理好实验废料,回来,远远地,便看见一只忧郁的小机器人。

他忽然产生了逗弄的念头,上前搭讪:“……弗里,你叫这个,我没记错吧?”

小机器人直起身,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唐璜轻笑一声,伸出一只手:“交个朋友。”

弗里匪夷所思地盯着这只干净匀称的“友谊之手”。它从未有过这种待遇,一时判断不出这人的目的。

这只手孤零零又坚定不移地悬在半空。

它愣了一阵儿,犹犹豫豫伸出一只手,正要搭上去时,听见伏蒂涅疑惑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弗里“嗖”地收回手。

唐璜笑容忽地扩大了。

弗里瞥见这笑,竖起眉毛。

唐璜不再搭理它,转过身,看者伏蒂涅,打了声招呼。见他回到自家铺子,便也厚着脸皮跟进门,摆出聊天的架势,东提一句西问一句。

伏蒂涅落座,先瞥了一眼弗里,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慢慢地,唐璜神情认真起来。

弗里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竟真的聊起来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它警惕又懊恼地紧盯着唐璜,不落下此人半点儿神色,敏锐地判断出此人的确处于空前的真诚状态当中。

橘色的光慢慢涂抹上一切。此情此景,让弗里前所未有的惆怅和孤单。

我将永远讨厌他。

在这一天的结尾,弗里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堂皇胜利
连载中二狗句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