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忆

这是一天之中最适合采药的时候,日头当空照耀,万里无云不曾下雨。

瑾清独自一人走在林间,背后的篓子空空,只是放了一把镰刀,腰间别着一把防身用的刀。

里面放了寥寥几株云梦山深处才有的珍稀草药,不过是随手采摘而来的,这意味着她已经走的很深入了。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蛇虫精怪,瑾清仿若不闻,只顾着埋头往前走去,并未十分认真的寻找草药,她在寻找师弟蔺珩的身影。

听紫原说起,今日一早天还未亮起的时候,看见蔺珩出门进了山中。

紫原说,昨日夜间也听蔺珩语气支支吾吾,说是要往林子里待上几天,去找几样典籍之中记载的名贵草药。

“这种事情怎么不和我也说一句呢?往日也不曾这般,他还是我知心的师弟么。”瑾清腹诽起来。

“也许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你知道吧,这山中名贵草药稀少,若是被你摘去了,便不再有了。”紫原抚摸着胡须添油加醋道。

无法得知蔺珩怀着何种目的,只是觉得蔺珩今日的举动有些鲁莽,不像是他那种心性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还是觉得,蔺珩不是这种人,不是害怕我和他抢夺草药,不是这个还会是什么事情呢?”瑾清狐疑道。

“你我都不是蔺珩,有谁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紫原笑笑道。

瑾清总觉得紫原知道蔺珩的什么事情,只是不愿意和她说罢了,不禁有些嗔怒,但是又不想拆穿紫原的面具,只得走出门去,不看他老顽童一般的脸面。

瑾清以为蔺珩一定是有事情瞒着她,蔺珩从来不会有刻意回避她的时候,往日要去云梦山深处他们往往结伴而行,不会如今日一般撂下她独自行动。

日渐高悬,距离蔺珩入山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瑾清在药庐侍弄药田,不知为何今日一直心中惴惴不安,无法静下心来做事情,就连手中的锄头都差点握不稳砸到脚,从来都不会有这么心绪不宁的时候。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无法确切得知这种不安之感是否与蔺珩有关。

联想到了一旬之前,曾经与蔺珩说过的一句戏言,瑾清忽然之间将手中的锄头放下。

那个时候她说的是,师父药庐之中的古琴陈旧破败,无法奏出绝世之音,若有一张能配得上她这乐声的琴就好了,不过是无心的言语,莫非蔺珩将此话听进去了,这才想要进山寻找古木?

没有便没有,这一块古木对于瑾清而言又是什么非要得到之物,值得蔺珩如此耗费心神去寻找。

不放心蔺珩独自一人往云梦山深处走,因此借着上山采药的名头,想要追上蔺珩的脚步。

紫原不过稀疏一笑。

看见紫原看破不说破的模样,瑾清没来由的更气了,这老头分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就是不愿意说一个字,就好像他口中一个字值得千金。

瑾清对于云梦山的地形十分熟悉,不会有迷路的时候,不管遇到何种危险的境地都能够全身而退,还练就了一副矫捷的身手,兼而师父有意让她习武,平时能够在悬崖峭壁上身轻如燕的奔走。

秋日日头渐烈,瑾清走了一个时辰也不曾见到蔺珩的身影,不禁有些急切。

从早晨一直寻到傍晚,瑾清都不曾看见蔺珩的身影,眼见日落西山,瑾清的心里没来由的涌起一阵焦急的情绪,是就此打住不管蔺珩,返回药庐,还是继续找下去。

瑾清终于在块丘陵地貌的山坡之上,看见了匍匐在地上一块古木之前,一动不动的蔺珩。

蔺珩的身形是如此清瘦羸弱,瑾清如遭雷劈,不禁朝地上的蔺珩快步赶去。

“阿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瑾清挽起地上的蔺珩大声呼唤起来,可是蔺珩几乎失去了意识无法回应。

蔺珩的脸色十分苍苍白,小腿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毒蛇咬伤的已经溃烂的伤口,看来这便是导致蔺珩昏迷不醒的原因了。

瑾清开始简单的为蔺珩处理伤口,蔺珩察觉到来人,终于悠悠转醒。

“莫走……”蔺珩忽然吐露了两个字。

瑾清连忙道:“阿珩醒了,还好么,可还能撑得住?”

瑾清开始替蔺珩挤出小腿伤口之上的脓血,包扎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蔺珩有些闪躲,好像不愿意让瑾清替他处理伤口。

瑾清以为他是怕疼,耐心的哄道:“伤的太重,阿珩忍忍,马上就好了。”

听罢此言,蔺珩不再动弹,乖乖的任由瑾清处理伤口,这伤口极其可怖,瑾清都觉得骇然,将自己的贴身衣物撕下来替蔺珩包扎。

期间蔺珩都不曾喊叫出声,品性坚韧,忍耐力十分之强,不由得令瑾清刮目相看。

“总共就这两件衣服,毁了这一件就只剩下另外一件了,明日开始又要勤于纺织了。”瑾清在忙碌的时候,试图说点什么缓解紧张的气氛。

蔺珩嗤笑起来,瑾清见他笑,觉得应该是能够撑得住。

没来由的想要白他一眼,她平日喜欢习武,不太喜欢织染之类的事情,一想到养蚕缫丝这些事情就开始头疼。

替蔺珩处理好伤口之后,瑾清将蔺珩背起来,快步朝山下走去,还好蔺珩身量较轻,对她来说不是太难的事情。

背上的蔺珩用虚弱的嗓音说道:“我无妨,只是可惜那一棵自然风干多年的老桐木料子,这里相似的山坡何其之多,若是今日离了,来日不知可还能够找到。”

蔺珩会将她一句如此不起眼的话记在心上,瑾清一下便明白了蔺珩今日所作所为的来由,不免心酸,“何苦你如此记得我这几句无心的话语,真是让我难过,下次不乱说话了,还不知道要引出什么风波来呢。”

“想到马上就要到师姐的生辰了,我不免焦急,苦思冥想了许多时日,都不知师姐想要何物,师姐今日总是因为梦魇的事情不快,想让师姐开心起来不再念着那些事情,总算是在那一日知道了,又怎么可能不费心费力去寻找呢?”

看来蔺珩这段时日已经偷偷进山很多次了,就是为了要替她找斫那样一把琴的料子,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失去了生辰礼该有的惊喜。

这些把戏本来就是瑾清平日里惯于耍弄的,总是有点不闹出些什么动静来不罢休的念头。

蔺珩这般老实的人又怎么会有这种花花肠子,只是她平日这么做,蔺珩以为她喜欢罢了,也就有样学样照做了。

“失去了这一块桐木,也会有别的,没什么紧要的,别挂念了,这些事情都不重要的。”瑾清劝说道,“若非是今日担忧来寻,也许阿珩的命都没了,真的值得么?”

“珍稀之物,今日失之,便不可再得了。”蔺珩伏在瑾清的肩背之上,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偷偷的找了一个月,也就只有这块陈木还入得了眼,原就应当有千年的岁月,又自然风干多年。”

“一时大喜过望,没有注意到草丛之中的毒蛇,实在是罪过,倒是连累了师姐担心,还如此辛苦的救我。”蔺珩叹息道。

蔺珩真是赤子之心,对她的感情也丝毫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瑾清一步一步行的辛苦,抹了下额间的汗水,轻声细语的劝说道:“既然知道做错了,就不许有下次了。”

瑾清深一脚浅一脚的将蔺珩背回了药庐,匆匆替蔺珩处理了伤口。

蔺珩躺在病床之上,整个人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如纸,但是对于失却那块桐木还耿耿于怀,瑾清只得在病床之前,答应他下一次再原路来寻,蔺珩这才作罢,开始安心养病。

瑾清配了草药,给蔺珩敷上,蔺珩的伤口渐渐的好起来,可以再次下地走路。

蔺珩养伤一旬之后,瑾清践行当日的诺言,再一次和蔺珩寻到了那块山坡所在的地方,终于在岸边再一次看到了那棵倾倒风干的古木。

瑾清夸赞道:“确实是罕见的材料,难为你记挂多日。”

“如此便能斫琴了,唯有如此精巧之琴才能配得上师姐的琴声。”蔺珩喜悦道。

二人合力将木料运回了药庐,经过将近三年的时间,琴才最终成形。

但是这件事情,成为了瑾清和蔺珩之间的隐秘之事,有一些陌生的端倪开始萌发于二人之间,却又如此模糊不定。

蔺珩对她用的心思十分之中,是否介于男女之情和同门之情中间。

随着傅荣的到来,和蔺珩之间的距离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亲近,那种情愫最终消弭于无形,令人无法捉摸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而这把琴确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着,而且还会陪伴她无数的日月,直到一切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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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疏雨
连载中卿止明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