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珩离开时曾经宽慰于傅荣,说了那番话,傅荣曾经为了一人损耗自身么,还到了痛苦至无法忍耐的境地,是如何极端的境况。
而蔺珩口中的那人,和蔺珩一起长大,除了曾经在云梦短暂停留的叶舒禾,就只剩下她了。
蔺珩竟然不曾和她说起过,他和舒禾之间的感情,自小在一起亲密无间的蔺珩原来也有了秘密,这让商瑾清感觉到陌生。
商瑾清注视蔺珩身影远去,蔺珩拜谒之后,带来了曲邑案的线索。
蔺珩已非布衣白身,逐渐进入权利的中枢,已非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用最纯粹的崇敬目光注视着他的谦弱之人,变得寡言语,城府高筑,甚至于有时候就连她这个昔日最亲近之人,也不再能看的透他的所思所想。
而后商瑾清的目光落在傅荣的身上,夕阳西下,傅荣的面庞皎洁如月,仪容憔悴,倒真像是有心病的样子,也许是为了避世的舒禾才如此的吧,他们之间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多熟,傅荣是景国的公子身份十分高贵,在云梦之时他们之间原也没有太多话可讲,随着时间推移,离开云梦前往绛都之后,在她的眼中,他们大概是有君臣之别的。
君主对傅荣并不喜欢,更偏爱洛夫人诞下的公子琮,他的母后,景国原先的那位王后因病崩逝,那时候到他不过十岁年纪,失去母后的倚靠,洛夫人受宠景王对她偏听偏信,傅荣在宫中可谓举步艰难,使得傅荣的性格更加寡淡少语。
局势暗藏机锋,曲邑之行势必复杂,傅荣眉色紧促,着一袭白衣,斜躺在榻上看简牍处理政务。
他有意将商瑾清留在眼皮底下看着,商瑾清并未离开仍旧在殿中候着,但傅荣并未看商瑾清一眼,也不与她说话,商瑾清只是将自己隐于宫娥中,显露出不惹人留意的态势来。
宫娥在长廊间穿梭,午后的煦光即将远去,夕阳渐渐笼罩大地,给长信殿覆上一层冷寂的气氛。
蔺珩已经率先前往曲邑,时间来到了傅荣出行的那一日。
傅荣此行并不想引人注目,对外的身份只是行商之人,出行那日很快到来。
傅荣着一袭素衣,立于长信殿中,漆发仅以玉带约束,除却容色出挑与旁人殊异外,并无其他醒目的特征,让旁人看不出他的身份来,仅会猜测他的身份为寻常士族。
由于傅荣交代过商瑾清随行,商瑾清侍立于他身侧,衣着打扮也朴素寻常,发丝绾作堕马髻,身着灰色袍裾裙角及踝,垂眸敛首,让人看去只当是傅荣身边随身侍女,虽然荆钗布衣难掩国色。
傅荣携带三十名经过训练的暗卫出行,他们的安危不必担忧。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四野皆白,傅荣和商瑾清乘着马车前往曲邑,一路上打听到的曲邑景象不容乐观,因为流民暴动之事,张思封锁了曲邑通往绛都的道路,曲邑的消息更加难以传达到王都。
中大夫弹劾曲邑邑宰张思贪墨,虽然呈实证,奈何缺乏更有力的证据将正卿罪名坐实,且消息必然已经传达到曲邑,曲邑中的线索尚还存几何不得而知。
沈鹤言为正直之士,虽受张思提拔,目睹民生凋敝,知悉张思有正卿为靠山,仍然敢将内情密奏于与正卿政见不合的谏议大夫乐泰,乐泰收到沈鹤言传来的粮册等的实证之后,派遣亲信前往曲邑秘密查证,而后借账册人证弹劾于正卿,直指正卿默许张思所为,有庇佑下属贪墨的罪证。
正卿辩驳不知其中内情,将所有罪名推脱于张思,景王不愿意轻易动摇正卿地位,却又深谙制衡之道,任命司寇主审此事,同时为了安抚正卿下令让世子辅佐,此举意在牵制司寇,若查出证据也好借助世子之手从轻处置。
阴霾遍布的天色之下,简朴马车行在景国官道之上,原本用于运送封邑物资的驰道上车马鲜少,帘外雪声簌簌作响大雪扑打在马车身上。
马车之中,炭火哔啵作响,商瑾清刚刚得到陆宜瑗的身躯,此身躯甚是单薄,透骨的寒意从外面传来。
傅荣难掩倦容,裹在厚毡之中倚靠在马车厢壁上,近身侍奉之人唯有瑾清,因此瑾清对傅荣的起居需要格外用心。
商瑾清跪在马车中的软垫上,身前陈设小巧温炉,炉中烘着汤水,商瑾清取来陶盏替傅荣乘上一盏,“世子殿下,请饮些汤水,暖暖身子。”
景致萧索清寂,傅荣神色倦怠,伸手接过陶盏,他的指腹掠过了商瑾清执盏的手,触手冰凉,在傅荣的眼底,商瑾清温顺的微躬身躯,姣好的面目之上眼睫覆下一层阴影,让人无法探得她的心绪。
傅荣不想气氛太过压抑,平添距离,说道:“你昔日居于祁国,还不曾知道,景国的事情吧。”
“奴婢不知。”商瑾清谦卑道。
商瑾清在心中暗暗想到,她何曾会不知景国之事,当年也曾游历山河,看尽景国风光,心猿意马不曾做囚徒,但她不能和傅荣说。
傅荣看着她,娓娓道来,“曲邑是景国公室的封邑,邑中有东西两座公室仓廪,有田千亩为王室公田由佃户耕作,曲邑粮是公室重要的赋收来源,本是土地肥沃之地,奈何今夏大旱,曲邑土地龟裂麦苗枯死,使得冬日邑人无粮可食。”
商瑾清在心底暗暗惊诧,简单答道:“是。”
傅荣接着说道:“公室已经下令赈灾,但曲邑流民仍然暴动,直到消息传到王都,正卿只是以民风彪悍为由下令曲邑邑宰张思镇压,却并不详查其中内情,张思由景王任免听命于正卿,谏议大夫弹劾张思贪墨,自然正卿也受其牵累。”
傅荣语气停顿下来,似乎陷于思虑当中,他将朝堂之事向商瑾清讲述,商瑾清只是将傅荣的言语不动声色的听在耳中。
傅荣于此事势必陷于两难境地,商瑾清不敢问傅荣的立场,可她深知傅荣内心真正想法是什么,若是违背本心做那些事情,傅荣想必也很煎熬吧。
马车内气氛陷入焦灼,沉默良久之后,傅荣才道:“沈鹤言是曲邑少宰,是张思的副官,邑内仓廪赋收之事,都经他手,才会接触到其中的内情,但他又不愿与张思同流合污,又碍于张思的威权,只得将此事密奏于中大夫,也许密奏之事已经为张思所知,沈鹤言是否被灭口,待到曲邑详查之后方能水落石出。”
“奴婢相信,世子必定能够还沈卿公道。”商瑾清道。
傅荣却并不回应,只是拂开帘幔去看原野上的景象,那里苍白一片,浑然无物。
此事又该何去何从,她也有她的立场,而她的立场于蔺珩何其一致呢,不由得与傅荣再一次站在对立面上。
马车外暗卫来报,蔺珩已经先行抵达曲邑,傅荣只道了一声“是”,而后众人再无言语。
他们花费了三日的时间,最终临近曲邑,入城之后,马车行驶在曲邑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屋宇坍塌朽坏,断壁残垣之间饿殍遍地。
曲邑是中邑,城郭之中屋舍连绵,行人纷纷,城中流民遍布,雪污泥泞,傅荣的行商马车在曲邑的大街上停下,他们此行的身份是商旅,马车入了城之后,他们准备落脚于曲邑的商驿客舍之中。
蔺珩到来之后,已经下令封锁宰府,控制住仓廪和曲邑的属吏,傅荣从暗卫处得到消息,蔺珩已经查到仓廪之中空无一粒粟米,是以曲邑街道上笼罩着一层紧肃的氛围。
透过车帘,商瑾清看见街边雪污巷口立着的一名女郎,凄惨形容引人注目,她孤零零的站在一处残垣之侧,身形单薄如孤鬼,头发披散,阴惨惨的盯着过往的所有人看,双眸仿佛一汪深潭,而她目之所及的方向,是曲邑官邸的大门。
商瑾清的目光随着那女郎视线看去,恰好看见官邸中大门洞开之后步出的一双人影,蔺珩与一邑宰装扮之人从大门后踱步而出。
商瑾清向他们远望而去,蔺珩气度沉稳,他身侧的那抹身影几乎纤尘不染,眉目甚是温雅,从容的步伐与四周遍布的流民和街口泥泞格格不入,干净清白的的仿佛曲邑所有污浊怨恨都无法沾染上他半分。
能与蔺珩并肩而立者,应就是曲邑邑宰张思了,清白将巷口女郎的凄然身影映照的更加刺目,商瑾清将面前的一切收入眼底,不解这女郎与张思又是什么关系,究竟为何会用这种神情注视着张思。
“张思是不忠之人,怎会有这番清白形貌,亏得叔父以为他是贤臣多加任用。”傅荣道。
商瑾清知晓傅荣说之所指,傅荣是想说,张思违背了正卿的旨意,身为臣子却不忠于君,做了许多肮脏之事。
何其可笑,傅荣将罪过归于张思,可君明明知晓,张思是不忠之人,却还任用,这不是袁仲的罪过又是什么。
而后马车缓缓驶过大街,在商驿之前停下,商瑾清扶着傅荣下了马车,陪在一旁。
傅荣脸色苍白,立于流民之前,他周身萦绕着冷意,面颐之上阴影遍布,北风席卷而来,吹动他的衣袖与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