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梦境

傅荣身边的内监符慧前来传傅荣的旨意,商瑾清跪地领旨。

“世子殿下有命,令阿苡入长信殿,近前侍奉世子起居。”

“奴婢领旨。”商瑾清低垂着头颅,答复道。

符慧走后,姜芷送来了长信殿仆婢的衣装,往后商瑾清就正式在姜芷的手下听候差遣了。

姜芷道:“世子殿下似乎有意让你近前侍奉,还真是得他青眼啊,你可得好好表现。”

恐怕这个近侍的身份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个身份有机会刺探到世子的筹谋,又有陆嘉浠的细作在王宫虎视眈眈,几乎可以用“如履薄冰”一词来形容她往后的处境。

看来今晨时一番忠心表露起到了作用。

“也不必太过担心,世子殿下一贯宽仁,就算做错了事情也不会轻易责罚。”姜芷道。

“只是你既然得到世子的青眼,难免在王宫传出些流言蜚语,引得永巷中人的嫉恨,叶氏宗主所出的女郎舒慕,得到了景王的恩准,能够时常入宫居住,你可小心别触她的霉头。”姜芷提醒道。

叶舒慕是叶舒禾的胞妹,一贯为叶舒禾的马前卒,景国最希望叶舒禾成为世子妃的人就是她了。

“叶舒慕经常出入煊赫,永巷的奴婢都对她侧目而视,因为叶氏的缘故,世子对她十分器重,故而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姜芷道。

商瑾清对于叶舒慕的印象实在不好,心中却有些挂念舒禾,碍于那封伪造书信的事情,对舒禾又有些隔阂。

“叶氏宗主之女舒禾也在王宫之中么?在祁国也曾听过她的名号。”

“你竟然知道她。”姜芷惊诧道,“舒禾是景国的才女,出身又高贵,许多人喜爱她呢,我也常想若她能为世子妃就好了,只是这些年她的身体不怎么好,经常称病避世,你恐怕是见不到了。”

“倒是舒慕的心思活络,在景王的姬妾当中左右逢源。”姜芷道。

犹记得刚刚回到绛都的时候,根基尚浅,几乎寸步难行,多亏后来借助傅琮在京中的权势,这才如鱼得水。

叶氏原是摇摆不定,唯有叶舒禾竭力要选公子荣,最终才使得叶氏下定决心。

当年叶舒禾在云梦山的时候,她们尚且一派青稚,关系还算不错,后来叶舒禾和蔺珩一道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他们都厌弃了她,因为她选择了做傅琮的门客,与傅荣争夺世子之位。

叶舒禾是不知道她的苦衷的,唯有蔺珩知道,但是蔺珩为了司寇的计划,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言说此事,也许舒禾现在仍然不曾原谅她。

叶舒禾的族妹叶舒慕对商瑾清多有折辱妨害,那个时候,商瑾清甚至常常被叶舒慕疾言厉色的样子迷惑,觉得她是失心疯了。

商瑾清答谢道:“多谢姜芷姐姐提醒。”

天气是这般阴沉,姜芷推门而出之后,留下商瑾清独自站在原地,一切安静下来。

入长信殿后,商瑾清便按照宫令姜芷的安排,在长信殿侍奉傅荣。

长信殿的偏殿之中,傅荣已经下朝,午后淡金色的光辉散落在长信殿的地板上。

宽广的殿宇之中,时间流逝,傅荣手执简牍,在案几之侧处理公务,面靥苍白倦怠。

商瑾清奉了姜芷的命令,为傅荣呈上药碗。

傅荣似乎病重,日日需要按照医嘱服药。

商瑾清曾经旁敲侧击向姜芷问过傅荣的病情,世子荣似乎得了心病,到了金石无解的地步,想来心病还需心药医,旁人不知怎样才能解开世子荣的心疾。

商瑾清无法想象,像傅荣那般高傲之人,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无法释怀的,只当他是为前朝之事筹谋太过,损耗了心力而已。

“殿下辛苦,已经到了用药的时候了。”商瑾清道。

傅荣苍白的手指接过了药盏,服过药后,傅荣靠在案几之侧,带着倦怠之意,陷入了浅眠。

商瑾清便跪在案几之侧,随时听候傅荣召令。

面前傅荣斜倚靠的模样和傅琮有三分相似,只是傅荣更为凌厉,傅琮面容柔和,姿态清雅闲适。

商瑾清忽然之间通过面前傅荣的面目联想到,她和傅琮当日初见时候的景象,和今日几乎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也是她在下首琴桌旁,傅琮在首位这样倚靠着说话。

只是现在换了一个人,当年听琴的人已经失去音讯,当真有物是人非之感,那么多年的岁月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长信殿偏殿中,傅荣眼睫微动,眉头紧锁,似乎深陷一场噩梦。

傅荣的躯体沉重,苦涩的药味在喉间弥漫,傅荣缓缓睁开眼睛,神思渐渐平复下来,身上披上了锦被,斜倚在枕塌之上,眸光落在一旁的阿苡身上。

方才深陷噩梦,此时半明半寐之际,傅荣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恐慌畏惧之感。

眯着眼睛打量身旁的阿苡,她的眸光是清亮的,就好似瑾清一般坚毅,没有半分犹疑。

仔细看去,只是觉得莫测,这双眼睛,分明就和瑾清的一般无二,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已经死了的人,怎会再次回到世上?

傅荣倚靠在座次之上,再次生发了出那种感觉,吃惊的看着阿苡,一定是方才被梦魇住了,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她是如此孱弱,却有绝佳的容色,就算是景王的姬妾也无法比拟,平生也所见也不过寥寥。

她的身姿纤长,几近完美,骨清、腰肢不盈一握,肌肤白皙如璃,就算是景国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恐怕也并不能有这样的姿容。

神情分明是如此倔强,和当日的瑾清几乎一模一样,对他的忌惮防范几乎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商瑾清见到傅荣在如此专注的从上到下看着她,不禁毛骨悚然,傅荣什么时候会这么认真的审视起一个女郎来了,这般如此大胆不加掩饰的盯着她。

商瑾清身上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整个人显得愈发羸弱不堪了。

就在两相对视之时,傅荣忽而开口,命人陈设了棋盘,商瑾清摸不准主意傅荣想要做什么。

“会下棋么?”傅荣问道。

傅荣这是在和她说话么,身旁的宫女都不作反应,商瑾清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

商瑾清在傅荣的注视之下上前出列,绚烂夺目的彩屏晃的眼前出现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傅荣坐着,而她谨小慎微的站着,空灵模糊之感飘荡在殿宇之中。

“回世子殿下,只是些许会得几个子,若说更高的技艺,是没有的。”商瑾清回答道。

作为奴婢的阿苡应该不会有太过高的棋力,但也不能说完全不会,这也太扫兴了,她并不想给傅荣一种她是蠢笨无趣之人的错觉。

傅荣这么问,难道是有与她对弈的想法么,和她这种身份低贱之人下棋,有什么意思。

“无碍,我可以教你,你坐下与我下一局棋,我想看看你的棋力如何。”傅荣说道。

“奴婢不敢。”商瑾清故作仓惶道。

“无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是聪明灵秀之人,应该能够下的好,不想令明珠蒙尘而已。”

“若世子殿下有此意,奴婢照做便是。”

傅荣让商瑾清在座位上坐下来,她没有扭捏,自然而然的坐下。

傅荣将黑子推向商瑾清的面前,“来,你执黑子。”

傅荣和商瑾清开始对弈,商瑾清有些微不可察的紧张之感,面上倒还是镇定自若。

傅荣所下之子,似乎在有意引导,商瑾清面上不动神色,内心还是有些紧张,面前的棋局,路数十分像昔年在云梦山之时她和傅荣下的那局。

傅荣这是在试探她的身份?

当时傅荣失神了须臾,她侥幸捡回了半子,和傅荣堪堪打成了平手,这件事情对当年的傅荣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怎么现在傅荣仍然没有忘记那局棋,还在不停的回忆那局棋的过程,他竟然如此在意那一日的输赢?

之前在云梦山的时候,江紫原命令弟子之间相互切磋无需留情面,那时候傅荣和她下棋,两个人都是不管不顾一味的进攻,好似不死不休一般的仇人一般,都发誓要赢过彼此,两个人争锋相对,咄咄逼人。

现在傅荣下棋,却总是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好像压抑至极,他每行一步都好像在极力克制心中的暗潮汹涌,那种被不断催发的绝望之情。

商瑾清有意收敛住锋芒藏拙,不愿意在傅荣的面前占得什么先机,以防被傅荣看出什么来。

甚至故意下了好几步臭棋,引得傅荣皱眉。

当年的瑾清自信且恃才傲物,放在她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的棋力……”傅荣打量了一眼商瑾清,犹疑道。

就好像一只受惊了瑟瑟发抖、东躲西藏的小白兔。

若非故意而为,这棋力还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商瑾清正作沉吟深思熟虑状,显然在专注的应对这局棋,所行的步数却不高明。

傅荣失笑,这可能就是她全部的实力了吧,也许他方才真的多心了,被梦魇住,竟然将她错认为瑾清。

若是没有故意藏拙,她和瑾清的棋力确实是天壤之别,并非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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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疏雨
连载中卿止明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