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是顺路

救护车的声音压进急诊大厅时,梁予棠刚把那杯热豆浆放下。

她只喝了两口。

甜味还停在舌尖,抢救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车祸外伤!男性,四十岁左右,头面部外伤,意识烦躁,路上吐了一次!”

担架车冲进来,急诊的空气瞬间被撕开。

前一秒还坐在护士站旁啃冷饭团的梁予棠,下一秒已经戴好手套冲到床边。

“监护接上,开静脉通路。血压、心率、氧饱和度报一下。”

患者满脸是血,额角一道裂口,血顺着鬓边往下流。他整个人躁动得厉害,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右手想去扯氧气管。

梁予棠按住他的手腕:“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患者没有回答,只发出模糊的呻吟。

护士报数:“血压一百六十**十六,心率一百二,氧饱和九十四。”

梁予棠快速看瞳孔。

“双瞳暂等大,对光反射存在。意识烦躁,不能准确对答。先按GCS十二分左右评估。头面部外伤,呕吐一次,注意颅内损伤风险。”

她说得快,却没有乱。

急诊老师也赶过来,看了一眼:“先稳住,完善头颅颈椎CT、胸腹盆CT,抽血交叉配血,通知创伤和神外。”

“神外在。”陈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予棠这才想起,他刚才还站在急诊大厅里。

他没有离开。

也没有立刻上前接管。

他站在床尾,视线扫过患者状态、监护数据、瞳孔和外伤位置,很快说:“先保证气道,呕吐后误吸风险注意。颈托固定,别让他乱动。”

梁予棠点头:“明白。”

患者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血压又往上跳,嘴里含混地喊:“别碰我……我没事……”

梁予棠俯下身,声音压低:“你现在受伤了,我们要先确认头里面有没有出血。你别乱动,不然可能更危险。”

患者像是听不进去,又想挣扎。

护士急了:“按不住。”

陈序上前一步。

梁予棠也伸手稳住患者肩膀:“约束带,先保护性约束。老师,需不需要镇静评估?”

急诊老师点头:“先按流程来。”

这时候,一个女人冲进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头发乱着,手上还擦着血。

“我老公呢?他怎么样?他刚才在车上还会说话啊!”

护士拦住她:“家属先在外面等。”

女人不肯:“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患者听见她声音,躁动更明显。

梁予棠抬头,隔着人群看向女人:“您先别刺激他。我们正在处理,他现在需要保持安静。您在门外等,马上会有人跟您沟通。”

女人眼眶通红:“他是不是很严重?你们为什么按着他?你们别吓他啊!”

梁予棠看着她,语速很稳:“不是吓他,是防止他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乱动,加重损伤。现在最重要的是检查。”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护士和家属通道工作人员劝出去。

抢救室门关上。

陈序看了梁予棠一眼。

她没看他。

她正低头核对检查单,白大褂袖口沾了一点血,脸色却比刚才更亮,像整个人被急诊的混乱重新点燃。

这个状态,和在神外病区不一样。

在神外,她努力让自己稳,努力回答得准确,努力不被否定击碎。

可在急诊,她像回到自己的河里。

水很急,浪很乱,但她知道该往哪里游。

患者情况初步稳定后,被推去影像检查。

梁予棠跟着走。

路上,她一边推车一边跟检查室确认:“头颅颈椎优先,患者躁动,注意固定。报告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急诊和神外。”

陈序走在另一侧。

走廊里灯光刺白,担架车轮碾过地面,声音很急。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短暂对视了一眼。

梁予棠没说话。

陈序也没说。

但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像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她不需要被他带着走。

她在走自己的路。

CT结果出来得很快。

急性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轻度中线移位。

陈序看完片子,眼神沉下来:“收入神外,准备急诊手术谈话。”

梁予棠心口一紧。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看见结果,还是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

抢救室外,患者妻子听说要手术,整个人几乎崩溃。

“他刚才还会说话!怎么突然就要开颅?是不是你们检查的时候弄严重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护士脸色变了。

梁予棠刚要开口,女人已经转向她:“刚才就是你一直说检查检查,现在又说手术!你这么年轻,你说得算吗?”

这话很刺。

刺得又直又难看。

梁予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检查报告。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刚来神外时的她,也许会立刻急着解释。解释自己不是做决定的人,解释神外也看过,解释流程没有问题,解释她只是急诊医生。

可现在,她只是抬起眼。

“我说了不算。”她说,“影像结果和患者病情说了算。”

女人一怔。

梁予棠把报告放在她面前,声音依旧稳。

“患者现在提示颅内出血,已经出现脑组织受压表现。刚才检查不是让他变严重,而是让我们看见了危险在哪里。是否手术由神外医生根据病情判断,但现在不是争论谁说了算的时候。”

女人嘴唇发抖:“那他会不会死?”

梁予棠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有风险。”她说,“所以才要尽快处理。”

女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像被这三个字打垮,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我们刚才还吵架了……我在车上还骂他开车不看路……我不知道会这样……”

急诊走廊里没人说话。

很多时候,家属的愤怒并不是恨医生。

是突然找不到地方放的恐惧。

梁予棠看着她,喉咙也有点堵。

她刚想蹲下去,身边有人先开口。

“她刚才的处置没有问题。”

陈序站在旁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女人抬头看他。

陈序看着她:“患者入院后,急诊判断头部损伤风险,及时完善影像检查。现在能尽快发现出血、进入手术流程,是因为她没有延误。”

梁予棠怔住。

她没有看陈序。

可她听见了。

听见他在家属面前,把她从那句“你这么年轻说了算吗”里稳稳托了一下。

不是安慰。

也不是偏袒。

是把事实说出来。

陈序接过谈话。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现在我和您谈手术风险。”

他的语气冷静下来,重新变成那个她熟悉的陈序。

获益,风险,可能并发症,术后情况,最坏结果,家属需要做什么决定。

每一句都清楚。

不柔软,但可靠。

女人哭得发抖,最后还是签了字。

患者被推往手术室时,梁予棠帮忙整理资料,跟着跑了几步。担架车转过门口的一瞬间,她手腕忽然被床边一个金属扣刮了一下。

疼意很短。

她没顾上看。

直到患者进了手术区,门合上,梁予棠才慢慢停下来。

抢救室外恢复了原本的嘈杂。

新的病人来了,新的家属在问,新的电话响起。

急诊从不因为谁的崩溃停下来。

梁予棠站在手术室通道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袖口被划破一点,腕侧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深,但正往外渗血。

她正想拿纸巾随便按一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梁予棠抬头。

陈序站在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看那道口子。

梁予棠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没事,小口子。”

陈序没松。

“消毒。”

“真的不用。”她说,“急诊这种小伤很多。”

陈序看她一眼。

“你刚刚才和家属说,不能因为看起来没事就放松。”

梁予棠:“……”

这人真的很会用她的话堵她。

陈序从护士站拿了碘伏棉签和敷贴,把她带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

梁予棠坐在椅子上,看他撕开包装。

灯光落在他指节上,骨节修长,动作很稳。明明只是处理一个很小的划伤,他也做得像在处理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梁予棠忽然有点不自在。

“师兄。”她说,“这也算低成本干预吗?”

陈序蘸碘伏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梁予棠抬眼。

他低着头,棉签碰到她腕侧,微凉的刺痛让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陈序放轻了力道。

“那算什么?”她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有点暧昧。

也有点不该问。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道细小伤口从头到尾消毒完,贴上敷贴,才说:“算我看见了。”

梁予棠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算我看见了。

这不是情话。

甚至称不上温柔。

可它比“顺路”更直接,比“低成本干预”更难躲。

她看着自己腕侧那枚小小的敷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序收拾棉签,低头把垃圾扔进黄色医疗废物袋。

梁予棠轻声说:“你刚才为什么没直接接管?”

陈序看她:“什么时候?”

“抢救的时候。”她说,“你明明在。”

陈序停了两秒。

“你没退。”他说,“我没必要把你挤开。”

梁予棠看着他。

急诊的灯光从他身后落下来,照得他轮廓有些冷。可这句话却像一点很慢的热,从她腕侧那枚敷贴下面渗进去。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眼睛移开。

“那你刚才帮我说话,是怕我受委屈吗?”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故意问得轻松,像开玩笑。

可她其实很想知道答案。

哪怕答案大概率又是“纠正事实”。

果然,陈序说:“她说错了事实。”

梁予棠轻轻“哦”了一声。

心里有一点失落,又觉得自己活该。

她刚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陈序又补了一句:

“也不该那样说你。”

梁予棠怔住。

这句不是必要信息。

不是流程,也不是质控。

它甚至有一点笨拙。

像陈序终于意识到,如果只说“她说错了事实”,还不够。

梁予棠抬头看他。

陈序的表情仍然平静,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可她已经听见了。

他在学着把话说清楚。

哪怕只清楚了一点点。

梁予棠忽然笑了:“师兄,你进步了。”

陈序垂眼看她:“哪方面?”

“人类表达方面。”

陈序:“……”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笑声很轻,混在急诊大厅的嘈杂里,像一粒很小的糖掉进深夜。

陈序看着她,没有反驳。

凌晨一点半,手术那边传来消息。

患者已经进手术室,准备开颅清除血肿。术前情况仍不稳定,但流程已推进。

患者妻子坐在手术室外,整个人像被抽空。

梁予棠远远看见她,脚步慢了一点。

陈序站在她身边:“想过去?”

梁予棠没有否认。

“嗯。”

“去吧。”陈序说,“两分钟。”

梁予棠侧头看他:“你这个语气好像撤离方案。”

陈序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说:“那我陪你站两分钟。”

梁予棠愣住。

他已经往手术室外走去。

她跟上去,站在距离家属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说很多话,也没有试图把对方从崩溃里拉出来。她只是递了一包纸巾,低声说:“手术已经开始了,医生会尽力。您先坐着,别摔了。”

女人接过去,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

梁予棠没有再多说。

两分钟后,她和陈序一起往回走。

这一次,陈序没有提醒她“别把自己放进去”。

也没有用“边界”“承受不起”来解释。

他只是陪她站了两分钟。

梁予棠忽然觉得,这比任何道理都更有用。

回到急诊大厅时,那杯豆浆已经凉了。

梁予棠拿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变淡,温度也不对了。

她叹了口气:“低成本干预失败。”

陈序说:“可以补救。”

梁予棠抬头:“怎么补救?”

陈序看了一眼时间:“下班后吃早饭。”

梁予棠怔住。

她一时间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工作建议、营养干预,还是别的什么。

“和你吗?”她问。

问出口后,她心跳快了一点。

陈序看着她。

急诊门口又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护士在叫号,天花板灯光冷白而明亮。这个场景实在不浪漫,甚至乱得近乎狼狈。

可陈序站在那里,很平静地说:

“嗯。”

梁予棠握着那杯凉掉的豆浆,忽然觉得掌心又热起来。

她低头笑了笑。

“这次也是顺路?”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不是。”

两个字落下来,急诊大厅所有嘈杂好像都远了一瞬。

梁予棠抬眼看他。

陈序也在看她。

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完全退在安全线后。那一点变化很小,小到换个人也许根本看不出来。

但梁予棠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里又有人喊她:“予棠!三床血压掉了!”

梁予棠猛地回神。

“来了!”

她把豆浆往桌上一放,转身跑向抢救室。

跑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陈序一眼。

陈序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冰美式。

隔着急诊大厅纷乱的人声,他对她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去吧。

也像在说,那句话还算数。

这一夜很长。

长到梁予棠后来回想起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车祸患者的血、手腕上的敷贴、手术室外的两分钟,还是陈序那句“不是”,先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失控。

她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急诊门口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她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冲脸。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脸色却很疲惫,白大褂上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血迹。

手机震了一下。

陈序发来消息。

【手术结束,血肿清除,患者转监护,后续还要观察。】

梁予棠低头看着那行字。

几秒后,又跳出一条。

【你下班了吗?】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

急诊终于短暂安静下来。

她回:

【快了。】

陈序回复很快。

【门口等你。】

梁予棠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在晨光里慢慢撞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说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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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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