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木香菊

绍熙十年秋,中宫皇后娘娘生下了陛下的嫡长子,经礼部商议,定名元同敬。

这之后不久,惠妃娘娘也为陛下添了一子,名元同效。

一年之内,坐拥二子,陛下与娘娘们凭实力打脸了那些嚼舌根、说陛下不能生的人。

“我就说嘛,这往后啊,还多着呢。”裴元启边啜茶边说道。他是礼部尚书,任何一位皇子皇女的命名都要经他的手,他深以为荣,每一回都尽心尽力。

温夫人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仍在思索着那个问题,不住自问:夫君真的外面有人了吗?如果有,会是谁呢?长什么样,生了几个孩子?为什么他竟一切如常,一点都没有表露呢?

她自认不是善妒的人,夫君为什么不敢将他们带到她跟前呢?她就算心中苦涩,面上也是客客气气地招待,又不会把人怎么着。夫君却偏要把人养在外头,又是何苦呢?

莫非,外边那个才是他的真爱?!

她被这个揣测唬了一跳,旋即又觉得不可能。她的夫君什么样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压根就不是个醉心情.欲的人,要说他最爱的,除了他自个,也就只剩权欲了罢。

女人、孩子?这些,对他没那么重要。

温夫人不想也就罢了,越想,就越觉得裴元启近来有些可疑——他变得对差事太上心了些。

明明许多无关紧要、可以应付了当的差事,譬如给新生的皇子取名,他也忙得全情投入,捧着本辞典翻看至深夜,摘取合适的字。就仿佛,那不是天家的孩子,而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可笑。

难道说,是别的女人给予了他不曾有过的热烈,让他变得连对差事都充满了热忱?

不然的话,没法解释啊……

若信了这个,逻辑也就通了。可,总还是哪里怪怪的。

一如他当年对柳家祖孙那般。

温夫人满头雾水,却不得其解,连人都变迟钝了不少。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裴元启一拍桌子,抬高了声音。等温夫人回过神,他才道:“你说少陵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宝森。”温夫人心不在焉地答道。

“哪两个字?”

温夫人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写给他看。

“难听。”裴元启摇头,叹气,“真难听。”

温夫人一听这个就道:“那你去叫他们改啊!你这个当爹、当爷爷的,也去试一试,看看少陵会不会连你也一并赶出来。”

毋庸置疑。

裴元启才不去讨这个没趣:“我就只当他死了罢。”

陛下俨然已坐稳了帝位,又有了不止一个皇嗣,事已至此,他今生再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至于裴少陵……随他去罢。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既然人各有命,大家都各安天命即可。

*

绍熙十年冬,边境烽烟再起,裴少陵又一次随军出征。

这是自他婚后,第一次离家。

怀抱着幼小的孩子,他不舍地对思妩道:“我已跟阿让说了,叫他留下照看你们。我不在,许多事情鞭长莫及,只能靠你——”

“阿妩,害你受累。”

思妩却不觉得受了什么累,除了有一点思念他以外。他走时为他们留下了足够的家用,阿让又添置了数名家丁,力求即使有人闹事也能保他们无虞。丫鬟、奶娘,伙房的厨子,绣房的针线,一应俱全,她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

但裴少陵仍觉得亏欠了她。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他却就要离开了,战事又难以预料,上次能数月便归,那是幸运,但一去数年的也大有人在,他的阿妩……

不,他不能让她吃这个苦!

他要尽快积攒军功,争取早日封侯,到那时,不仅每年的赎身费用不在话下,他们一家也能时时团聚,多好。

裴少陵握拳,期冀能早日实现这一心愿。

他走后,温夫人果然又上门闹了一回,还是那句老话——“想见孙子”。

阿让谨遵裴少陵的意思,一步也不许她踏入小院。他新招的家丁身高力壮,远胜温夫人带来的那些人手,愣是堵得他们站在门口干瞪眼。

思妩立在廊下,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出来。她不是以德报怨的人,能看到裴元启两夫妻吃瘪,她很开心。

“咿呀——”宝森的小手轻挥了两下。

他已长出了两颗乳牙,一颗在上,一颗在下,每次咧开嘴笑时都分外可爱。

思妩将他从奶娘手里接过去,抱到自己怀中轻哄着。

听见熟悉的心跳,宝森显得更开心了,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小脚,兴奋地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喜欢阿娘?

思妩将脸轻轻埋进他胸口。软乎乎的,还带着股浓郁的奶香味。

“呀呀——”宝森更开心了,继续手舞足蹈,甚至揪住阿娘的衣领,努力将两只胖胖的爪子环在她脖颈上。

奶娘忍不住笑了。

于她看来思妩完全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模样,一脸稚气,就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孩儿了。大孩子怀抱着小孩子,叫人瞧在眼里,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怀抱她弟弟妹妹时的样子。

她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正如同主人家的公子一般,正在吃奶呢!不知她不在,她大女儿能不能将这个最小的弟弟照顾好呢?

“夫人,起风了,咱们还是快回屋里歇着吧。”她劝道:“千万别冻着孩子。”

好戏已经看完了。思妩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向屋内走去。

温夫人眼尖,隔着庭院也将廊下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顿时更气了:那几人,她、她们,就一次也没往她身上看一眼?!

当她不存在是吗?!

她登时气到仰倒。

这群人真是过分了,无礼至极!她可是惠妃娘娘的亲姨母,皇次子殿下的亲姨婆!他们居然如此待她,简直岂有此理!

本以为少陵不在,她们一定失了靠山,谁知反倒更无法无天了!

她带着积攒的满腹怨气回到裴府,想去找自己的夫君哭诉,谁知却被裴元启劈头盖脸一通嘲讽:“亲生儿子小的时侯,都没见你这么稀罕,如今这是在做什么?丢人现眼!有病似的。”

“你、你没听过隔代亲么!”温夫人的委屈达到了极点。

裴元启优哉游哉道:“我已找人悄悄地瞧过了,那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少陵,你呀,就给我歇了这份心罢。”

不像少陵?

“那像谁?”温夫人脱口而出。

裴元启似是为了故意刺激她一般,咧嘴一笑:“柳思元。”

柳——!!

温夫人当场吓得面无血色。

怎么会像柳思元呢?哪怕像柳婵她也能接受呀!

与裴元启不同,她想的是:这孩子,该不会是那老货的投胎转世吧?

对,极有可能!

这是寻仇来了呀!

她可还没忘记柳思元是怎么死的,是被他的夫君亲手弄死的!

冤有头,债有主……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至于那孩子,她也再不敢见了。

她不来,思妩那厢就清静了,整日饴儿弄花,很是舒心了一阵。直到——边关传来噩耗,中军三万将士不慎中了敌人埋伏,拼死突围失败,全军,覆没。

啪!

一枝碧绿的梅花从思妩手里滑落,发出一声清响。她苍白着脸,骇然重复:“这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不会的……”

宝森受她情绪所感,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奶娘连忙去哄,却惹得他哭得更厉害了。

他尚不会说话,就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感知身边人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后,思妩连忙擦掉眼泪,再问阿让:这消息准吗?

她向他打着手势。

看懂了她在问什么后,阿让面露痛苦,点了点头。

思妩却忍不住想道:会不会……中军覆没是真,而少陵却不在中军呢?

阿让多希望事实就是如此,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哽咽道:“中军乃一军指挥所在,犹如人之心肺,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中军都灭了,旁人就更别想逃生了。”

只会死得更快。

“再者,吃了败仗,回来也是个死。陛下铁血手腕,断容不得战败的将军苟活,公子他——已是副将了。”

已赫然位在必杀之列。

这句话,阿让没说,思妩却听了出来。也就是说,即使能侥幸从战场上死里逃生,也一样要被送上断头台。

朝廷的铡刀,让人无路可逃。

思妩如阿让一样绝望地闭上了眼。她一只手死死揪住领口,那下面是痛到无法呼吸的心脏。早在他出发前,她就已做好了这次会离别很久的心理准备,谁知,谁知……

这一别,就是今生。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为什么命运偏要如此戏耍她,让她一而再地在最幸福的时刻失去所仰赖的一切,为什么?一次,是阿爷;这次,是裴少陵。下一次呢?会不会还有下次?

她的目光落到了仍旧大哭的宝森身上,心里一惊,连忙从奶娘手里将他接过去,紧紧拥在怀中。

这是她,唯一仅有的全部了。

如果苍天有眼,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究竟犯了多大的罪,造下多少的孽,才会惹来今生这一切?

可如果她有罪,怎么不来惩罚她呢?偏叫她的至亲一个接一个的离她而去,只剩她困如伶仃,踽踽独行。

它还想夺走她什么呢?宝森吗?她不会叫它如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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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雪
连载中十文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