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

米棠在楼梯间里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水果糖已经化完了,但那股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忽明忽暗的灯泡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地上那些散落的药瓶已经不见了。崔嵘动作倒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输液架的轮子都给扶正了,朝向西南四十五度——但米棠还是皱了下眉,走过去把输液架转了三十度,让它和墙上的消防栓标志形成完美平行。

强迫症发作完毕,她终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面对那份"慢性支气管炎"的病历。

她刚坐下不到三秒,门就被推开了。

"米医生!"林小满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给你泡了红糖水!你低血糖,我刚才看你脸都白了!"

米棠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林小满脸上"你快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说吧。"

"我就知道你想问!"林小满把红糖水往她面前一墩,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活像要开始一段评书,"崔营长刚被崔参谋推回去了,一路龇牙咧嘴的,胸口疼得脸都绿了,但嘴硬啊,非说自己'还行'——明明伤口都渗血了!护士长气得骂他'不要命可以现在就从窗户跳下去,别糟蹋我们米医生的手艺'。"

米棠端起红糖水抿了一口。

"崔岚同志来了,文工团那位。一进病房就哭,哭得走廊都听见了,崔营长被她抱着勒得差点当场翻白眼。崔参谋在旁边劝'妹你轻点你弟刚缝好的',崔岚同志回了一句'你闭嘴你个算盘珠子'——"

"算盘珠子?"米棠挑眉。

"她说崔参谋待久了后勤部,心都变成算盘珠子了。"林小满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都带了三分崔岚式的泼辣,"然后崔团长进来了,让所有人都出去,跟崔营长单独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崔团长脸很沉,崔营长……"

林小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前面说得太欢了。

"崔营长怎么了?"米棠放下杯子,表情平静。

"崔营长也没哭。"林小满小声说,"但他把那封……那封什么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枕头底下的,一个旧信封。"

米棠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手术台上那道陈旧的左肋刀疤。

"米医生,"林小满凑近了一点,"你说崔营长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米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搪瓷杯里飘起的热气,水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杏眼,眼尾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林小满。"

"嗯?"

"你今天的话不止有点多。"米棠抬眼,"是很多。"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那我不问了。但你红糖水得喝完,你早上又没吃饭,我已经闻到你胃在抗议了。"

米棠端起杯子,默默喝完了。烫,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像是一条解冻的河。

---

病房里。

崔野被崔嵘推回来的时候,护士长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拉得比窗帘还长。

"崔营长,您再乱跑一次,我就把您绑在床上了。"护士长把血压计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里带着那种"我说到做到"的杀气,"我们米医生好不容易把您缝起来,您再崩了,我上哪再找一个会开胸的外科一把刀来?"

崔野躺在被子里,老老实实:"……我错了。"

"您错哪了?"

"我不该撞翻输液架。"

"还有呢?"

"我不该在伤口还没长好的时候跑去找米医生。"

"再还有呢?"

崔野沉默了一秒:"……我不该叫她糖糖。"

护士长满意地点头,转身出去了。门一关上,崔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左边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疼——缝线的地方在抗议他刚才那顿折腾。

崔嵘坐在床边那把歪了一条腿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削苹果。这回皮又断了,他愤愤地咬了一口断掉的果皮,含糊不清地说:"老四,你这叫不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叫狗头军师出馊主意。"崔野头也不转。

"嘿!我怎么就馊主意了?"

"你让我坐轮椅去找她。"崔野终于转过头,用那种"你确定你是亲哥吗"的眼神看着崔嵘,"结果我撞翻了一个输液架,摔了六个药瓶,还把护士长给惹了。她骂我的时候我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崔嵘摸了摸鼻子:"……这不至少见到人了嘛。"

崔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对着米棠挤出来的、带点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才有的笑。

"……她没哭。"他说。

"啊?"

"她眼睛没肿。"崔野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骂我的时候,声音没抖。她看起来……没瘦多少。头发还是盘得那么紧,一丝儿碎发都不留。"

崔嵘听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苹果。

"老四,"他的声音正经了几分,"你不是去看她有没有原谅你。你是去看她过得好不好。"

崔野没说话。

"她给你缝完伤口就走了,三天没来。"崔嵘继续说,"你怕的不是她恨你。你怕的是她不在乎你了。刚才她骂你那两句——'手别抖,抖了就缝你自己的'——你是不是反倒踏实了?"

崔野转过头,看着崔嵘。

崔嵘那张向来插科打诨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你哥我在正经跟你说话"的表情。他拍了拍崔野的肩膀,又怕拍重了,轻轻虚搭着:"欠她的,慢慢还。五年还不了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你哥我用算盘珠子给你算了算,你今年二十六,活到七十六的话,还能还五十年。够了吧?"

崔野嘴角抽了一下:"……你的算盘珠子算出来是多少?"

"五十年,一天不差。"

"谢了。"崔野闭上眼,"虽然你的数学跟你的馊主意一样不靠谱。"

崔嵘笑了,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崔野手里:"吃吧,老何说的,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饭吃了。"

崔野握着那个苹果,没吃。

他看着苹果表面那一圈被削得坑坑洼洼的果皮,忽然低声问:"哥,你说她现在一个人在办公室,会做什么?"

"看病历。对着同一行字看俩小时。"

"……她以前也这样。订婚那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穿军装,穿了三遍,扣子解了扣扣了解,最后我喊她出门,她嘴上说'来了',脚底下一动没动。"

崔嵘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几片。

"老四。"他清了清嗓子,"你跟那五个字的那封信……"

"烧了。"崔野说。

"烧了?"

"上午烧的。"崔野看着手里的苹果,"我当时写'糖糖,别等我',用的是连队发的信纸,钢笔是借老何的。我现在想想,那五个字是我这辈子写过最蠢的东西。我凭什么让她别等?我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嘎嘣一声。脆的。

"所以我不写了。"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但语气笃定,"以后不写这种屁话了。她等不等,她自己说了算。我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在她后头。"

崔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这样会被护士长打"、"你这样会被米医生用手术刀捅",但看着弟弟那副"我已经想通了"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崔野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平。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

"哥,"他又开口了,"你帮我去档案室查个事。"

"什么事?"

"老何牺牲那天的行动记录。"崔野的眼神沉了一下,"我想知道,那天除了我和老何,还有谁在现场。"

崔嵘的笑容收敛了。

"你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不怀疑。"崔野闭上眼,"我只是想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划一。崔嵘站起身,把歪腿椅子扶正:"行。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崔野一眼。

崔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但嘴角似乎比刚醒来那会儿松了一点。左眉尾那道结痂的新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

崔嵘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从二楼走上来的崔岚。崔岚眼眶还是红的,但妆已经补过了,口红一丝不苟,鬓角的碎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文工团的人,再难过也得维持体面。

"老四睡了?"她压低声音。

"睡了。"崔嵘点头。

"米棠呢?"

"在办公室。"崔嵘叹了口气,"一杯红糖水喝到现在,没动静。"

崔岚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外科医生办公室门,说了一句话:

"我去看看她。"

"妹——"

"放心,我不提老四。"崔岚抬手理了理军装领口,"我就去打个招呼。五年没见了,我不能让弟妹觉得崔家没人情味。"

崔嵘看着她背影,小声嘀咕:"人家又不承认是你弟妹……"

但崔岚已经走出去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崔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崔岚推开门,看见米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书页完全没被翻开过——米棠的手指正夹在扉页和正文之间,像是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米医生。"崔岚把门带上,露出一个文工团训练出来的标准笑容,"冒昧打扰了,我——"

"崔岚同志。"米棠合上书,站起身,比了个"坐"的手势,"不用客气。"

崔岚坐下来,目光在米棠脸上转了一圈。她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文工团里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哭的闹的装坚强的,她都看得多了。但米棠这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刚铺好的手术单。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崔岚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食堂新做的,我尝了一块,不算太甜。你……吃点?"

米棠看着那几块桂花糕,沉默了两秒。

"谢谢。"她拿起一块,很小地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软糯,微甜,确实不腻。

"好。"崔岚看着她吃,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她有一肚子话想说。想说"崔野这五年不容易",想说"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你",想说"你别怪他任务不能告诉你",但话到嘴边,她想起崔铮说的"给她点时间",于是硬生生咽回去了。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米棠一口一口吃完那块桂花糕。

吃完了,米棠把油纸重新包好,妥帖地放回崔岚手里:"桂花糕很好吃。崔岚同志,谢谢你特意跑一趟。"

崔岚接过油纸,握在手里。她看着米棠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米医生。"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你手还抖吗?"

米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抖了。"她说。

"那就好。"崔岚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下次我给你带绿豆糕。食堂大师傅说下周三做。"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米棠坐在原位,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月牙形掐痕已经结痂了,四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证据。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成拳头。

"……绿豆糕。"她轻声说,"下周三。记住了。"

---

傍晚,米棠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护士站里值夜班的小张在整理药瓶,看见她过来打了个招呼:"米医生下班啦?晚上冷,多穿件衣服。"

米棠点点头:"你也是。"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走廊另一头,崔野的病房门开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米棠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是三秒。

里面传来崔嵘的声音:"……老四,你把苹果核往哪扔呢?床头柜上面不是有盘子吗?"

"我扔偏了。"

"你还能再偏点吗?你那准星跟老何学的吧?老何打靶就没及格过。"

"你再提老何打靶的事,我跟你急。"

米棠听到这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收住了,抬脚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穿过医院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十月的夜色里。

夜风很凉,桂花的香气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她裹紧军装外套,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医院外科楼三层的窗户。崔野病房的窗口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有人影在里面走动——大概是崔嵘在收拾东西。

米棠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窗口。

她想起手术台上崔野胸口的弹片伤,想起他左肋那道陈旧的刀疤,想起他昏迷中攥紧的拳头。她又想起今天下午走廊里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却还是挤出笑容喊她"糖糖"的男人。

"……你回来干什么。"她对着那个窗户,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活着回来就行了。你活着回来,我做什么手术都是应该的。但你能不能……别让我看见你。"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扇窗户里,崔嵘正好走到窗边拉窗帘。他往下瞥了一眼,看见了路灯下那个穿着军装、步伐匆匆的背影。

"老四。"他回头喊了一声。

"嗯?"

"米医生刚走过去了。"

崔野从床上坐起来,但没往窗外看。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缝合线——是米棠缝的,针脚均匀,间距一模一样,完美得像是机器织的。

"……她今天吃了我的苹果吗?"他问崔嵘。

"那是护士站给她苹果。"

"那她吃了没?"

崔嵘想了想,走到门口问了一下护士站的小张。小张翻了一圈记录:"哦,早上发苹果的时候,米医生那份她没领。"

崔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明天我给她削一个。"

崔嵘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家这个弟弟虽然伤了五年脑子,但好像终于有那么一点开始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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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点,宿舍楼。

米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比崔野病房那条浅一些,短一些,但也在同样的位置。

窗外有蛐蛐在叫。西南十月的蛐蛐叫得格外卖力,像是要把夏天的尾巴喊回来。

米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她忽然开口,对自己说:

"明天……"她停了一下,"明天上午有查房。路不路过那间病房,看路线安排。"

然后她闭上眼。

窗外蛐蛐又叫了两声。

寂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封了五年的湖面上,凿开了第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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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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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