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临近年关的这场雪让浮躁喧闹的城市变得安静又寒冷，鹅毛般的雪团从天空飘飘扬扬扑进行人温热的怀抱，化成一小片干净透明的水迹。
黑色轿车在与风集团前停下，后座车窗完全打开，伸出了一只修长青筋分明的手，烟雾从窗内飘出散进空气里，与雪花的白融在一起。
蒋叙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抽烟，任由眼前人来人往，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小点，大多是黑白色，也有红色橙色。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拇指上，带去一丝冰凉，他垂眸去看那片雪花慢慢融化，不止出于什么心里抬眸去看天上更多的雪花，视线游移时忽然在一个黑色身影上定住，然后跟着这个背影往前走。
这个背影的主人有些过于清瘦了，在男人里不算低却绝对算不上有力，不过蒋叙风不是因为这个注意到他的。
他没打伞，蒋叙风看见他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他被雪花迷了眼睛，抬手去扫。
他眼睛并不眯起，而是微微垂眸，睫毛便遮住了大半眼睛，几根纤细的手指指尖在上面上拨弄了几下，眼尾因为受到了触碰泛起了一缕粉色，在他瓷白的皮肤上十分明显。
扫过了雪花，他又眨了眨眼，睫毛便似在花朵上栖息的黑色蝴蝶，蝶翼舒展又静滞。
“总裁，总裁？”
“嗯？”
蒋叙风回过神，看向已经坐在驾驶座的崔昭，这才发觉自己心跳有些快。
这不太对，他的心跳只有在运动或者喝完酒后才会这么快，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而他又很敏锐的察觉当下这种快和前两种都不太一样。
跑完步那种快是很快就可以平复的，喝完酒那一种完全是因为生理兴奋，而这一种，他尝试平复后以失败告终，却又不太像酒精催发那样空洞麻木，因为他的情绪是愉悦的。他忽然想到了脱缰的野马，一头往前奔去很快就不见踪影，像是要在无垠的天地里疯个痛快否则绝不罢休。
他揉了揉眉心，接过崔昭递来的文件，敛了神思投入到工作中。
姻缘.
“父亲，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如果结婚，一定要找自己心爱的人，您不用再催了。”
对于催婚这件事，蒋叙风已经深感无奈，同样的话重复的他自己都心烦，蒋琨和和韩谷圆却不厌其烦的给他介绍联姻对象，有时他能找借口躲过去，有时却不能，比如说这次，蒋琨骗他说想儿子了，蒋叙风便放下所有工作跑回家里，没想到又是“资本主义”针对他的一场“围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已经三十有二，一直不结婚，我和你妈便一直无法安心。”
他说着抬手示意身后的助理兼蒋家管家广实拿照片，蒋叙风一脸幽怨的盯着看着自己长大的广伯面无表情无视自己将几张照片一字排开放在他眼前，然后开始满怀情感的介绍这几位人选的背景和资历。
蒋叙风浑身麻木的瘫在沙发上，眼睛上翻瞪着天花板，对于这些照片他向来不看一眼，此时广实的声音对于他来说就像马头峰的煽动的翅膀嗡嗡嗡嗡搅的他如坐针毡。
“这位是年笑泯年小少爷，家中排行第十，今年刚毕业于京都大学......”
年家啊，这一家在京都算不上什么豪门世家，蒋叙风能听说年家还是因为年家家主曾经在一场酒会上帮他二叔挡了酒出了名才听说的，前段时间又因为经营手段失误公司面临崩盘破产，现在把儿子送来联姻看来真是火烧眉毛了，只是又一位为了家族牺牲的优秀青年，蒋叙风不免心中叹惋。
“这年小少爷啊，从小便被严格教养，五岁开始学抄书，抄错一个字便要面壁两个小时......”
?
让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壁思过，这年家家主怎么想的？五岁起便开始这般压抑泯灭天性的生活，这年小少爷也太不幸了罢。
“各科成绩要求必须名列前茅，除此之外还要学习礼仪，钢琴，小提琴，笛子等等艺术特长......”
生活全面被家族安排，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和自由，这样长大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蒋叙风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看见的那抹清隽的背影，然后鬼使神差的抬眼去看那张属于年家少爷的照片，这一看，他的那颗心就像那天一样再次狂跳了起来。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冷却不冷漠，眉毛浓黑却不锋利，眼型轮廓分明却不刻薄，无端隐隐透着一股和婉，只是那有神却不明亮的眼睛诉说着主人和面相不符的沉郁气质。
重点是，这双眉眼和蒋叙风那天看到的那一双重合了。
蒋叙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清思路。
年笑泯从小在极致的安排下长大，很少能有时间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的人，应该极度渴望自由，那么联姻将会是他非常排斥的事。而且对于正常人来说，和陌生人结婚这种事本身就让人避而不及。
“他有想过反抗吗？”
“有啊，”广实叹了口气，“小少爷十五岁那年独自一人翻墙逃出了年家，没跑多远便听说年老爷子病重的消息，小少爷心里挂念爷爷，便又一咬牙跑了回去，这一回去才知道是年家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而从此小少爷就被看管的更严。长大后有心逃跑奈何年家也算有钱有势，他不管跑到哪里都会有人给年家通风报信。”
那么如果他一直不能摆脱年家，联姻将会是他唯一的出路，只有嫁到比年家更强大的家族，他才有可能借此实现自由。不过联姻对象是善是恶，都是未知，这显然是一场豪赌。年笑泯一定也想到了。
况且如果他为了反抗联姻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后果是蒋叙风无法挽回的。
那就先相处一段时间吧，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如果他愿意，自己会动用一切资源送他去想去的地方，给他自由。
“就他吧。”蒋叙风说，在蒋琨大喜过望之前又说：“不过我还不了解他，需要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京都慈梧街，不如见面咖啡馆.
这条街不在市中心，也没有集中的商业街，因此车流量较小，相对来说比较安静。
蒋叙风不知道年笑泯会不会介意这个咖啡馆的名字，进而觉得自己油腻，可这个咖啡馆的质量和环境是出了名的讲究，除了这里他也想不出能定在哪。
蒋叙风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手表，已经喝完了一壶咖啡。虽然他知道自己是提前两个小时到的，对方没来是正常的，但说不期待那是骗鬼。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那道修长缥缈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蒋叙风当时正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一回神只看到了那被风带起的黑色大衣的一角，接着咖啡馆的门就被打开了，一股清幽冷微带着温度的体香混在咖啡的香味里不易察觉却又扣人心弦的钻进了他的鼻腔。
蒋叙风连忙站了起来。
年笑泯朝他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年笑泯。”
蒋叙风只敢握住他半只手：“蒋叙风。”
两人松手后蒋叙风想帮他拉椅子，年笑泯先他一步拉开坐下了。
蒋叙风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握了一下拳，然后坐在他对面，把菜单递给他，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年笑泯端起水抿了一口，余光瞥见那壶里只有半壶咖啡，就点了一听果汁。
“蒋先生等很久了？”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
“没有，我也刚到。”蒋叙风双手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
年笑泯淡淡嗯了一声。
“那个......不知道他们跟你说过没有，我......”
“说过，该说的都说了，年龄，工作，经历。”
“嗯......那你......”
“我怎么，决定权又不在我手里”，年笑泯一手转着被子，转头看着窗外。
“不不不，你如果不想结婚，那我们就不结。”
年笑泯眼睛微微睁大了。
来之前他就听管家说蒋家只是对他有意思，这次相处只是普通的见面，不一定结婚。年笑泯当时还挺意外，他居然会碰到折中一眼看不到头的事情，这让他有些好奇，还有一点点惊喜，所以他才会对蒋叙风比较客气。他还以为是蒋叙风对他不够意思才不想结婚，没想到是因为蒋叙风在等自己的意见。
蒋叙风刚才对自己也确实挑不出怠慢的地方，别人因为他的身份要么看不起他要么恭维他，这么真心实意甚至有点惶恐的他还第一次见，何况这人还是蒋家少爷，真是新奇。
不过这蒋少爷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客气实在奇怪，因为刚才握手的时候这人手上有汗。
“结吧。”他听见自己说，“不跟你结还要跟别人结。”
这话是真的，他本身就是要被当做联姻的筹码。他想的是不管这人对自己的客气能持续多久，这人长得还挺帅，总比那些变态油腻男强。
蒋叙风提着心等到他说了前两个字，差点没蹦起来，听了后半句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那......你想什么时候结？”
年笑泯顿了顿，蒋叙风问这话就是要让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结婚，这就相当于告诉外界他蒋叙风听他的。
他有些别扭的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吹完才想起来这果汁是冰镇的，又是顿了一顿，索性放下茶杯，双手插大衣兜里转头看着窗外，耳朵尖却在一点点变红。
蒋叙风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和明亮流转的眼睛看的痴了，一直没说出话。
年笑泯心想这人情商也太低了，明知道自己尴尬还不赶紧说句话，长时间的静默后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却看见蒋叙风微微张着嘴看自己看的走神的呆样，登时噗嗤笑出声。
蒋叙风眨了一下眼，终于回过神，也跟着傻笑，傻笑完了又问：“你饿不饿，我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这一笑气氛就轻松了许多，年笑泯长舒一口气：“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