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酥油茶

赤列在卫生院挂了一夜的点滴,第二天清晨退烧后,被我冷着脸拎回了宿舍。

“去躺着。”我把一床厚被子扔在沙发上,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今天不用去大殿了,我替你向主任请了假。”

他站在客厅里,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神采,看着我:“我没事,补色的工作不能停。”

“赤列嘉措。”我连名带姓地叫他,盯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去躺着。我不需要一个病号在脚手架上给我添乱。”

他微微蹙眉,似乎还想反驳,但最终在我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脱了外套躺在沙发上。

从那天起,我们正式开启了这栋两居室里的“室友”生活。

但作为沈决,我绝不允许自己的生活节奏被任何人打乱。我用一张便签纸写了三条“合租守则”,贴在冰箱上:

1. 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计划。

2. 轮流打扫卫生。

3. 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卧室。

赤列看着那张便签,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我的保温杯里。

接下来的几天,青海的天气越发恶劣,气温直接跌破零下十度。

大殿里不能生火,冷得像个冰窖。但我们合作的进度却出奇的顺利。

“把这边的土坯层再加固一下,这里的返铅现象太严重了。”我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修复刀,指着壁画上一处剥落的金箔。

赤列站在我旁边,穿着厚实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他手法极其稳重,用特制的胶水一点点渗进墙体,再小心翼翼地将边缘的泥层压平。

原本我们俩是各自负责一摊,但渐渐发现,他对藏传佛教壁画的宗教形制极其了解,而我则对古建的材质和病害治理更有经验。

“你这个地方的晕染,完全符合明代那个时期的画风。”我凑过去看他补色,忍不住点头。

“你要求的颜色分层,极其严苛。”他头也没抬,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但确实比我一开始想的要精准。你修旧如旧的理念,很厉害。”

这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用这种纯粹同行之间的语气夸我。

我挑了挑眉:“我拿工资的,当然要严谨。”

下午收工,我刚回到宿舍,就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饭菜香。

赤列正站在那个逼仄的厨房里,挽着袖子,正在煎牛肉。旁边的炉子上,还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哪来的新鲜牛肉?”我有些惊讶,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扎西托人送来的,他知道我在这边吃不好。”赤列回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锅,“汤快好了,去洗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在西藏,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画师;在江南,他是隐忍克制的故人。而在这青海的破旧宿舍里,他穿着沾满灰尘的毛衣,熟练地做着饭。

“尝尝。”他端着两盘菜出来,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夹了一块牛肉,口感出奇的好,鲜嫩且没有膻味。虽然只是简单的烹饪,但比起所里食堂那清汤寡水的饭菜,简直是人间美味。

“好吃。”我实事求是地评价。

他看着我,眼底泛起一丝笑意:“那就好。”

“你明天别做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的病刚好,青海的冬天太冷,别折腾了。去食堂吃就行。”

“食堂的饭没营养。”他淡淡地说。

“赤列,别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我试图提醒他,我们只是工作伙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青海湖的水面:“沈决,做饭不是浪费时间。吃上热饭,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噎了一下。我发现,无论我怎么用理智去划界限,他总是能用最平淡、最日常的方式,把那些界限一点点软化。

日子就这样在一推一拉中过着。

青海的工程时间紧、任务重。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大殿里的壁画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病害——因为温度过低,之前修补的地方出现了新的裂缝。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拿着放大镜,看着那些细小的裂缝,眉头紧锁,“如果温度再降,墙体里的水分结冰膨胀,整个墙皮都会脱落。我们之前的工作就白费了。”

“生炉子不行,烟熏会破坏壁画原来的颜色。”赤列站在我身边,同样神色凝重。

“只能用物理保温法,并且我们要24小时轮班盯着。”我把图纸卷起来,决定道,“今晚我值夜班。”

“你一个人?”赤列看了我一眼,“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负责颜料调配,你不能熬夜。”我拒绝得很干脆。

但我低估了赤列的固执。

那天晚上,我穿着两件羽绒服,戴着帽子和手套,坐在大殿里守着。外面寒风呼啸,大殿里的温度计显示已经零下十五度。

就在我冻得直跺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赤列提着一个保温壶,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我皱着眉头。

“你一个人盯着,如果出现意外,连个递工具的人都没有。”他走到我旁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军大衣铺在垫子上,“我坐这儿,不干扰你。你查你的,我陪你。”

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不理他。

大殿里极其安静,只有风刮过殿外经幡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我冻得牙齿都在打颤。手里的测温仪显示,墙面的温度已经接近临界点。

“不行,得再加两个热风机。”我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差点摔倒。

赤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他的手极其有力,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去加。”他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走向那个沉重的热风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熟练地调试着机器,动作沉稳有力。

等机器加上,温度终于稳住。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赤列走回来,拧开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递给我。

“喝吧。”他说,“加了红参,抗寒的。”

我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终于活了过来。

“谢谢。”我轻声说。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墙上那尊绿度母的画像,突然开口:“沈决,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修复这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在地底下埋了几百年,被人遗忘,被人破坏,但它们依然在,只是需要有人懂它们,把它们原来的样子找回来。”

赤列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呢?”我反问,“为什么你家里那么多事,你还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因为你在这儿。”他的回答极其直白,没有丝毫犹豫。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赤列,我说过了,我不信前世。”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语气极其平静,“如果是为了前世,我大可在西藏等死。我来,是因为在今生,你是沈决。你不需要做我的救赎,也不需要为我的深情负责。我只想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能给你递一杯热茶。”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没有逼我认领宿命,没有用深情绑架我,他只是用最温和的方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陪伴者”的位置。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轻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唐卡画室,真的放弃了?”

“没有。”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只是接了一个非常长的出差任务。”

我忍不住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但我确实觉得,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赤列。”我抬头,看着他。

“嗯。”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请你喝酒。”

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好。”他说。

大殿外,青海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大殿内,热气吹拂着壁画上残缺的绿度母,仿佛岁月在这一刻,也变得柔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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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旧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