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成年后,我有一段很长时间,总是无法入睡。唯独喜爱檀香,若你要问我为什么喜爱,大概是让我觉得心安吧。
即使睡着了,我也总是做梦。
梦里的画面像是一部被水洗过的老电影,清晰又带着点毛茸茸的边缘。梦里有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藏袍,他的五官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他牵着我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是那么真实。我们在梦里有很多过往,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很爱他。那种爱不是二十岁女孩冲动的荷尔蒙,而是像被岁月熬煮过、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可每当我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种厚重的爱意就会像退潮一样迅速抽干。
我是沈决,今年二十岁。大四在读,目前在省文保所做古建与壁画修复的实习。
明明我才二十岁,即使有个恋人,也不可能全然无知。醒来问闺蜜周暖,她打着哈欠说:“沈决,你这是单身久了,连梦里都在给自己发对象。”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梦。
我决定去寻找答案。
大四实习前的最后一个长假,我向所里请了假,买了一张飞往西藏的机票。我甚至没有做太多攻略,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线,牵引着我一直往西飞。我去了一个地方,叫作扎布耶措。
在西藏的传说里,它是苍穹遗落的琉璃海,吸纳日月星辉,湖面藏着星辰的轨迹。我想,既然梦里的那个男人穿着藏袍,如果世界上真有他,我在这里,也许能碰到。
下了飞机,我找了一个当地的向导。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叫梅朵。她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个自来熟,一路上与我叽叽喳喳讲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路上人不少,遇到不少本地人,都在跟她打招呼,看来是来对了。
我们在草原上歇脚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个人。
他牵着一匹马,身姿挺拔,深红色的藏袍在他身上尽显韵味。周围的风声和游客的喧闹仿佛瞬间消失了,有一种极其静谧、神秘的磁场。
我看着他走近。风吹过来,迷了我的眼,我下意识偏头揉了一下。旁边梅朵推了推我。
再抬眼,那人已经来到了我眼前。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翻涌着某种剧烈的情感。他嘴唇轻启:
“??????????????????????????????”(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过度惊讶,只是平静地问:“什么?”
梅朵凑上来,笑嘻嘻地翻译:“姐姐,我哥说他喜欢你。”
我挑了挑眉,指着自己:“我?”
梅朵哈哈笑着介绍:“他叫赤列,是我家兄长。”
那男人似乎对妹妹的咋呼有些无奈,他切换成了不太熟练的汉语,语气极其认真:“别理她。我是说,好久不见。”
换做别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句烂俗的搭讪。但我看着他的眼睛。作为一名修复师,我习惯了观察细节。他的眼眶微红,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
我确定,他认识我。
“我们,”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见过?或者说,我们认识吗?”
“见过。”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因为我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奇异的发烫,这种生理反应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干脆地与梅朵告别,转身回了民宿。
良久,手机响了,是梅朵打来的。
“姐姐,不好意思啊,我哥他没吓到你吧?”
“没事。”
“既然这样,我哥说要向你赔罪,明天他当你的向导!”
“哎……”我还没来得及拒绝,电话就挂断了。
罢了。反正向导费付了,换个人带也一样。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房门被敲响。我穿得很厚去开门。
门外站着赤列。他穿得很少,在高原的晨风里站得笔直。
出于礼貌,也为了打破沉默,我问他:“你不冷吗?”
他别过头,看了我一眼:“还好,习惯了。”
去吉吾寺的路上,赤列时不时地跟过往路人用藏语打招呼。
“感觉你认识的人好多。”我随口找了个话题。
“住得久了,就认识了。”他顿了顿,“这里的人,一辈子都在转经,求佛。”
“他们在求什么?”
“求来世。”
到了吉吾寺。赤列轻车熟路地带我走了游客通道,买好票,领好香火。
殿内很庄严,灯光辉映。檀香与住持的诵经声夹杂在一起,酥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淡金光晕裹着柏枝煨桑的轻烟,缓缓漫过斑驳的壁画。作为修复师,我一眼就看出墙面上旧颜料的剥落程度。那是几百年的岁月痕迹。角落里,转经筒静立,木身浸着经年的酥油香。
赤列在前面停下,转过身等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度母安坐莲台。面生三眼,双手双足各生一眼,共七眼。
我屈膝跪在青石地面,双手合十。
我没有求姻缘,也没有求发财。我只是在心里默念:如果这一切有答案,请让我看到。
走出去之后,不知怎么的,我鼻子一酸。
赤列敏锐地察觉了,问我:“你还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如实回答:“不太好。”
“怎么了?”
“有些震撼,想哭。”
赤列没有追问,也没有贸然安慰。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我平复。我摇了摇头:“走吧。”伸手抚平了自己紧皱的眉头。
路过一个小殿,我正打算往里走,被一把拉住。赤列摇摇头。我了然,退了回来。
迎面一只小奶狗向我跑来。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旁边一位老喇嘛正在诵经,他看了看我和赤列,像是什么都明白了,说了一句话。
赤列面色一顿,随后不好意思地点头又摇头。
我站起身,问他:“老人家说了什么?”
他支支吾吾的。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赤列看着我,缓缓开口:“??????????????????????????????????????????????????????????????????????????????????????????????????????”
“他说,轮回辗转,前世爱人,今生故人。”
他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有立刻表现出感动或者震惊。我沉默了良久,只问了一句:“你信吗?”
“信。”他回答得无比坚定。但很快,他又补了一句,“但是老喇嘛年纪大了,看谁都这么说。无非是想促成一桩姻缘,你不必记挂。”
他把台阶给我铺好了,退路也留足了。
我看着他:“我们之前真的见过吗?”
“见过。但也没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
赤列看着远处的经幡,声音很低:“我五岁的时候,被家中长老告知煞孽太重。西藏的水土救不活我。如果我想活,只有被送到江南的一方古寺。”
“后来,我母亲畏惧我,说我看她的眼神太过瘆人,不是她的儿子。父亲只好独自一人送我去江南。”
“你何时回来的?”我问。
“十三岁。我待了八年。我九岁的时候,遇到了你。”
他看着我:“你和小时候,还是一样。”
江南。古寺。九岁。
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我年少时,曾随家中亲人上香。走到了偏僻处,叩门无人应答,便推开门。看到一个少年,青灯古佛。他听到声响,偏头看我。我心生好奇,走向前,看到他皱眉,便上手抚平。他对我笑笑,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梵文。家人找来时,我对他双手合十,转身跑出去。我不知道的是,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袂,留下了淡淡的檀香。
记忆回笼,我点点头,只是觉得神奇。
“是你。”我看着他,陈述了这个事实。
“是我。”赤列笑了,“你记起来了?”
“那居然是你。那我们许多年后在这里相遇,真的是前世……”我没往下说,觉得这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些违背我二十年的唯物主义价值观。
赤列倒是坦然:“或许吧。这么有缘分,也许他说的没错。”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录音笔递给我。
“我听阿妹说,你睡不着觉,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去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行程,他带我看了很多美景。他送我回民宿时,我道了谢,关上门。我坐在床上,打开录音笔。里面传来赤列温柔的诵经声。
原本以为会觉得很怪异,但听着那个声音,我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放松了下来。
我渐渐入睡了。一夜无梦。
醒来后,浑身轻松。我给梅朵发信息,想让她替我感谢她哥哥。
很快,一个电话打来。我接起,是赤列。
“睡得好吗?”
“托你的福,睡着了。”我如实回答。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随后电话那边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有人在打闹。
“要不要出来吃顿饭?”他问。
“好呀。”我爽快地答应了。毕竟帮了忙,这顿饭我理应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