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眠长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密但不浓的眉毛下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薄唇和女生的骨相脸型组成了一张凌厉但并不富有有攻击性的脸,很符合人对剑眉星目和少年侠客的想象。
好完美,但也是太完美了,任何表情带来的五官变化出现在这张脸上都没有违和感,本该让生的这张脸的人任何情绪都显得极淡。
偏生秦眠这人笑起来鲜活张扬极了,就是气狠了,怼人和毒舌时也是笑着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傲气和嚣张,丝毫让人无法有什么恶感。
真气炸了和委屈不耐时倒都是一个死水脸,没什么记忆点,所以认识秦眠的大部分人也只记得秦眠肆意潇洒的样,觉得秦眠没什么脾气。
程秋秧不同,她就爱研究秦眠细小表情表达的情绪——众所周知,成为一个合格的爱犯贱的混球第一要务就是摸清对面底线。
而现在程秋秧十分确定以及肯定,秦眠困惑和探究情绪远高于排斥抗拒。
程秋秧得寸进尺又迅速往前贴近了一点,在脸快贴上的十公分距离才停下,不出所料,秦眠被吓的猛地后仰身体退了一步。
可惜,还没等程秋秧对恶作剧成功发表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获奖感言——
一直在秦眠脚边被忽视的,始终保持着警惕动作的大型白色半挂萨摩耶像接受到某种信号,一直压在喉咙里的犬哮脱口而出,紧接就是一个猛扑。
这下调戏人的也不敢笑了,被调戏的也来不急生气了,两个人眼疾手快同时伸手去按那只百年难得一遇会护主的萨摩耶。
秦眠一个猛地伸手拽住狗脖子的项圈就往后拽,程秋秧则是快准狠一把抓住狗嘴桶子往下使劲一按,脱离危险第一时间就用另一只手点着萨摩耶的脑袋不满的嚷嚷上了:
“喂,你这家伙怎么不仅不长个还不长脑子,人都不认了!”
之前就见过不到两分钟一面怎么认人?况且不长个?秦眠扫了一眼手下比一年前胖一圈的半挂。
她秦眠就是喂个流浪猫,喂出来的那几只也是附近的刀疤头子,一个追着一群打,说她秦眠养的宠物没长个?费力拽住项圈的秦眠对程秋秧的自来熟和自以为是的不要脸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对门的邻居显然听到那声嘹亮的狗吠,原先隐隐约约的苦情肥皂剧声一下变大,门刚开一条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困困?没事吧?”
萨摩耶陡然安静下来撤回了进攻回到了警戒样,秦眠安抚性地拍拍狗头,“三世,没事,乖。”
然后秦眠踏出家门一只手高举过头顶,笑着冲对面着急忙慌穿着宽松居家服拿着擀面杖就推门而出的阿姨挥了挥:
“没事,婶,给朋友开门脚滑差点不小心摔了,三世吓到了乱叫呢。”
邻居婶狐疑的目光定在程秋秧身上。
现在的程秋秧可算不得什么好鸟,原本闪亮的金毛那是彻底褪色成土黄色,还只有发尾半截,上半截已经全是新生黑色,高层次发型经过一年肆意生长更是灾难。
加上那痞里痞气的气质,也就一身刚买的衣服和干净的眉眼撑起一点门面,不然活妥妥一个上门找茬的流浪黄毛。
邻居婶久久没动,甚至握着擀面杖的手更紧了一些。
正低头打量被秦眠拍个狗头就回归萨摩耶本性,乖巧地坐地上扬着笑脸一个劲摇晃尾巴的三世的程秋秧不受影响。
秦眠试图用眼神暗示。
程秋秧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人生大事。
秦眠忍无可忍悄摸摸一脚踹了过去。
程秋秧终于放弃和一只狗大眼瞪小眼试图看出点什么花来,伸手像是不好意思般揉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瞬间切换憨傻模式
“抱歉姨,半夜打扰了,暑假回乡下帮老人干了点农活。”程秋秧话音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小了接着补充:“实在有点受不住蚊虫先跑回城了,没拿到家里钥匙,想找困困借住一下。”
装的挺像回事,刚听到不到两秒的新昵称也是无缝接受,念的那叫一个顺口。
反正效果是立竿见影,邻居婶放松了警惕再开口的语气也瞬间带上了亲切和一点善意的逗趣:
“害呀没事,你们年轻人手是拿书的,吃不起下地的苦就不吃,大晚上饿了没?姨家里自己包的饺子来拿点煮了吃……”
好的,以后谁说大城市的邻里邻居没有一点人情味程秋秧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面对邻居婶拔高的热情和善意程秋秧招架不了一点,万幸秦眠顺势接过话头拖长尾音甜甜的连应好几声,给邻婶哄的眉开眼笑后一手拽狗一手拽程秋秧,拖进屋重重合上了房门。
不止是秦眠对程秋秧的无赖程度叹为观止,程秋秧对秦眠的受欢迎程度和变脸之迅速也是相当钦佩。
合门一瞬间程秋秧先被豪不吝啬的空调冷气冻的打了个哆嗦,然后就发觉秦眠面对她直接秒切换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死人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显然脑内正在上演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程秋秧像个小学生面对老师颁奖一样,站的规规矩矩,当然,眼神没有不老实的到处乱飘就更好了。
偌大一个客厅空旷的一眼望到头,那少的可怜的家具和房屋整体典雅低奢的装修风格产生强烈的割裂感——
除了进门的鞋柜,整个客厅只有靠近阳台的一角被圈了一块地布置了电脑桌和一个盖着被子的电竞懒人沙发。
电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鼠标键盘耳机配置齐全,显示屏上是程秋秧熟悉的游戏界面。
吸引程秋秧的是电脑桌链接的一个落地小书柜。
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摆的满满当当,海螺,手办,玩偶,书,网球,干瘪但用特殊手法保存的向日葵,一整排的项链手串挂饰,程秋秧目光最后定格在一个相框。
相框里没有相片,只有一小段枯黄的玉米叶和空壳麦穗。
秦眠自己和自己打完架抬头就只看见某人餍足灿烂的笑脸,笑的眉眼弯弯,土黄的发梢都仿佛明媚了一个度,比那贱兮兮的假笑倒是顺眼了不少。
秦眠沉默一会终于妥协了,她试图找两把椅子出来……
环顾一圈秦眠终于意识到家里多余的桌椅早就连同沙发茶几电视柜等一系列东西被她拖出去回收了。
没关系的,她都不在意程秋秧进门了,程秋秧哪来的勇气嫌弃要坐地板,秦眠很轻易的说服自己。
稍微走两步的秦眠直接席地而坐,冲着程秋秧歪了歪头。
“谈谈?”
程秋秧从善如流,盘腿就坐,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邻婶的临时意外不仅没打乱程秋秧的计划,反而帮助程秋秧渡过了最难的一关。
秦眠最心软了,只要进了门,诚恳一点,程秋秧不愁自己的目标达不到。
“自己家,酒店,名宿,哪都比我这个破屋好吧。”
程秋秧笑容不变:“我可是为了你脑袋一热就跑回国的,哪来的家,酒店民宿?那也得有钱住啊,我账户都在海外,资金嘛,交完罚款目前兜比脸干净。”
“不来找你今天可真就要睡大街然后想办法找个包吃包住的餐馆当服务生了。”
秦眠无语凝噎片刻,“……你电脑和手机呢?能联系上你国外的朋友总有办法的吧?”
“涉案物证,上交了,拿回来要写保证书和跑流程,差不多要半个月去了。”程秋秧摊手。
秦眠沉默,程秋秧沦落到如今地界大部分原因只能说一句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但既然已经付出代价人也求上门了。
在程秋秧没有做出新的混账事之前,看在确实和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关联的份上,秦眠不介意收养程秋秧一段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脸。”
其实哪都看上了,但答案在嘴边绕了两个圈程秋秧还是选择了一个秦眠最能接受的答案。
是基于真实情况下最勉强能接受的答案,程秋秧自觉在秦眠脑子里大概是个不着调脑子不灵光的形象,再加个颜值控制大脑也无妨。
“……你自己随便收拾一间客卧吧,床单阳台自己收,你要不介意——”秦眠伸手指向堆在本应摆放电视柜位置上大大小小没拆封的快递盒,“那个最大的是给三世买的新狗窝,一米三,你挤挤铺地上睡客厅也行。”
话落秦眠就准备起身回房,程秋秧瞅准时机一把抓住秦眠的左手手腕,
“等等,我能问个问题吗?”
没等秦眠回话,程秋秧盯着那只始终紧贴在秦眠身边的萨摩耶,自顾自的问话“它叫三世?”
关心这个干什么?怕咬人?秦眠不理解,开口的嗓音淡淡的:“嗯,三世,它很亲人的,你要是想不当人那就另说。”
程秋秧松开手,笑眯眯摆手:“晚安,笔记本能借用一下吗?我吃饭的本事也就这个了。”程秋秧手握成拳抵住太阳穴,“我发誓,绝不用来干坏事。”
“行。”
程秋秧挑眉,她都做好了软磨硬泡答应出一大堆不平等条约的准备了,结果她在秦眠那的信誉居然看形势真的还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