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杯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身体终于有了点热乎气。沈述靠在吧台上,让那点热度从胃往四肢蔓延。
连日加班的疲惫慢慢麻痹,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胳膊支起脑袋,放空了视线。醉酒的滤镜慢慢升起,一切都变得柔和了。灯光是暖的,歌声是软的,酒是热的,世界是暧昧不清的。
“一个人?”
沈述掀起眼皮。
今晚不知道第几个了,面前的男人靠着吧台,凹了一个七扭八歪的造型,试图用自己比较帅的那半张脸对着他。
开始感到厌倦,沈述移开了视线,不作回应。
“别急着拒绝嘛,喝酒要两个人才有意思。”
一只手搭上了手背,拇指在皮肤上擦过去,黏腻的触感顺着手背一路爬到头顶,怒气和酒气一起冲上头顶。
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他笑了起来。沈述看到男人因为自己的笑容变得呆滞,随后是得逞的喜悦。
靠近了男人一点,沈述压低声音:“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男人却没有和之前的人一样知难而退,就着这个姿势,又贴近了一点。沈述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准备让对方好好清醒一点。
一只手越过沈述面前,拦在了两人中间。那只手稳而有力,让男人无法再前进半分。
“抱歉,等很久了吧?”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有伴儿了还坐在这里招摇什么?!”男人甩开沈述,骂骂咧咧地走了。
目光从那只手移到闯入者的脸上,沈述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转了转。
很高,西装下的身形结实但不夸张。脸嘛,沈述眯起眼,那脸似乎是从他某个模糊的梦里走出来的,有点眼熟,想不起来,酒精把记忆搅成了一锅粥。
成知舟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涣散,视线找不到落点。
问题的关键是,从刚刚那个男人甩开后,这人顺势捏住了自己的袖子。本人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一味发呆。
“你还好吗?需要找人来接你吗?”
沈述猛地收回手,整个人扭开去,刚好让成知舟看到他红了一片的耳朵。
“我、咳,我没醉。”沈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
头顶发出一声轻微的笑声,“好,那你自己当心。”
本来背过身的沈述听到这句,又转回来,朝着成知舟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喝两杯吗?我请你。”
卡座上,沈述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成知舟,大有拿他的脸下酒的气势。
成知舟似乎也看出了沈述的想法,大大方方任由他上下打量。这反而让他有了退缩的念头,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他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刚才那个男的,你看到他碰我手臂的时候才动的,对吧?”
“是的。”
“你之前就在观察我?”
“这是不是说明,你也在观察我?”
沈述哼了声,“没错,你之前就坐在这里,喝了两杯酒,拒绝了两个人。”
“你连我拒绝了两个人都数了?”
“数了,”沈述靠进椅背,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看着成知舟。“所以你是准备夸我观察力好,还是想让我承认,我就是注意到你了,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之前我只是在确认。”
面对沈述疑惑的目光,成知舟轻轻放下酒杯,“确认你是否会拒绝,如果你拒绝,我才应该帮忙解围。刚才你的手往杯底滑,如果我不过去,就要浪费一杯酒了。”
在卡座上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沈述小声嘟囔:“那你还挺有原则的。”
拿起酒杯,他避开与成知舟对视,在对方的杯沿上碰了一下。
“那我们扯平了。”
后面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沈述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酒精打碎了他的自制力。那个人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在他大脑卡壳的时候轻轻拨一下话题。
聊天很舒服,不需要讨好,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找话。两人的对话像流水一样,总会自然地找到新方向。
聊到后面,沈述突然站了起来,在成知舟的注视下探出身体。头顶的灯光碎成一片片光斑,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身体上。光斑晕染出朦胧的叠影,给整个世界罩上了一层金色的滤镜。
我可能真醉了,沈述这么想着。凑到那人耳边,问了一句清醒时绝对开不了口的话。
“换个地方继续?”
后面的事又和梦一样了。
沈述的身体很热,头脑更热,失去了独自站立的能力,总是想贴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躲进他的怀抱里去。
嘀地刷开房门,还未及关上,他就把人推到墙上,踮起脚去够那双唇。仿佛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气,随后这声叹气就被一种更加潮湿的声音取代。
烦躁地撕扯着那个人的衣服,手指不太听使唤,半天也解不开那么多的扣子。那人一边回吻一边扶着他的腰。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玄关和客厅,衣服一件件丢在地上,最终倒进宽大柔软的床里。
沈述醉得更厉害了,酒精烧掉了他的大脑,烧掉了他的矜持。不,也许不是酒精,是正压在他身上亲吻他的这个人。
他是个在沙漠里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水源。明天不重要、未来不重要,他只想要这一刻,只想贪婪地索取。
没有爱,没关系,至少还有性。没有明天,没关系,至少还有现在。
他只想沉下去。
早上9点,沈述从床上弹起来。昨晚的梦里没有围着他指指点点的人,只有一种温暖又眷恋的感觉。熟悉又陌生,让人想流泪。
看见手机上的时间时,那种被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唰地一下,全退了。
十点,新项目的启动会就要开始了。
骂了一声,沈述冲进浴室。
他一边冲澡一边刷牙,嘴里含着泡沫,脑子里飞速回放刚才扫过的东西:
宾馆套房,豪华得有点过分,屋里应该只有自己。行李箱规矩地立在柜子里,那个人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唯一凌乱的只有自己。
洗漱完,沈述从浴室探出头来,还是没人。
衣服挂在衣柜里,被打理得很整齐,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昨晚它们是怎么胡乱地被脱下,丢在地上。
手机充到满格,插着充电器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笔挺有力。沈述几乎可以想象,写下字条的时候,那双手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他把字条装进了口袋。
出门前,沈述最后看了眼这个房间。
踩着点赶到了市政府,果不其然被早到的老板和同事数落了两句。沈述立正站好,一副虚心接受认真反省的样子。
“呦,沈大公子昨天上哪快活去了,穿这么招摇。”
韩东,沈述最讨厌的同事,没有之一。
这人对自己说话的调调永远是这样,尾音往上翘,撕扯着耳膜。面对甲方和上司的时候,这种语调就180度大转弯,粘腻又谄媚。
沈述被迫接过他几回烂摊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不说,转头就听见他在背后说自己不配合工作,抢他项目。自从知道这些破事儿后,沈述对他再也没有过好脸。
他知道一个成熟的社畜,应该笑着把这事儿绕过去。但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看到沈述依旧冷着脸不接话,韩东也不生气,只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会议室里,沈述照例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没有上桌的资格。看似专注等待,其实早已放空大脑,任由思维乱窜。他等着被介绍、被安排。项目经理就是这样,项目是你的,权力不是。责任是你的,功劳不是。
前几天被通知要开会的时候,沈述还没从上一个烂摊子里爬上岸。他一脑袋糨糊地听着领导反复强调,政府招标好不容易拿下来,这次一定要好好配合甲方云云。
后来他艰难地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帮同事一起熬夜赶这个项目的招标材料,十天的工作量,被他们生生压缩到两天。标书厚的像一座座山,压在他疲惫不堪的脊梁骨上。
材料做完了,同事离职了。招标跟进却和他没关系,现成的果实,要留给更重要的人摘。
现在真要干活了,又想起他的人来。
没别的原因,因为沈述脾气差,脸色臭,得罪人。这种又费力不讨好的工作,自当然归他。
“我还在坚持什么呢?”他经常这样想。
哦,对,这次听说是请了这几年风头正劲的一位青年建筑师。沈述看过他的作品,冷酷、料峭,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切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柔软的弧度。
他的建筑不讨好谁,它们站在那里,沉默、傲慢。不阻止别人走进来,但也不会刻意在别人身上多投注一份视线。
他的建筑在拒绝,沈述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这种拒绝让他着迷。给人一种诡异的直觉,那些笔直的线条后藏满裂痕。如果光线照进去,裂痕会被填满,在地面交织出光和影的共舞。
抱着这样的好奇,沈述咬牙坚持。
门开了,项目领导小组的人陆续走进来。打头的是市长办公室的赵主任,后面的是住建局钱处长。沈述一边跟着站起来,一边让脑子从宿醉的茫然里往外爬。
第三个走进来的人,穿枪灰色西装,剪裁利落,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表情冷淡。
沈述觉得那张脸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晚、酒吧、酒店,和那张纸条。
“昨晚很棒。——成”
咖啡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飞出去。
猛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心跳快得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