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吗？
谭静在黑暗中回想着过去的一切。
在如今看来，每一个节点都选错了，但是在当时又做不出其他选择。
她就是那样一个遇难则怂，遇强则怕的软蛋啊。
你能指望着这样一个脑子不灵敏又不坚定的人做出什么功绩？
但凡这样想，谭静是不是又在为自己的人生开脱呢。
原来她是一个惯会狡辩的人啊。
将自己人生的不堪推脱到贫穷的家庭上，归结于过去与之交往的老师朋友身上，最后怯懦地缩在一个角落说正是因为自己这样的性格才造就了这样的人生。
下课的哨声响起，谭静已经紧握饭盆，蓄势待发地冲出去，却被常艾琳抓住了。
「谭静，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谭静不好意思再跑，只好等着常艾琳收拾完桌子，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拍了拍衣服。
「哎呀，真讨厌。坐这么久我屁股都麻木了。」
谭静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常艾琳的抱怨。
什么原本她也是要九月一号开学的，但是实在没法起床就求爸爸妈妈让她晚一个月入学。
什么她昨天练舞蹈的时候扭到了脚踝，现在还不能跑跳。
什么她等会儿吃完晚饭就能回家，妈妈给她报了线上补习，不用在学校上晚自习。
什么她妈妈正拿着饭盒在食堂门口等她吃饭。
谭静的脸变得红红的，她有些头晕目眩，反手摸了摸额头，秋风到底是有些凉了。
「琳琳的同学吧，来，拿一盒旺仔牛奶喝。」
谭静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腻腻的。这就是电视上总播放的那种牛奶嘛，其实不是很合她的口味。
常艾琳的妈妈打开牛奶拉环递给她，一边慈爱地听着常艾琳叽叽喳喳说些白天的课程，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
高跟鞋和棕色风衣和铁皮风食堂格格不入。
「诶，那你吃什么呀？」
常艾琳咀嚼着妈妈做的黑椒牛柳看向正在喝牛奶的谭静。
坏了，谭静忘了自己还要排队去买饭。
「我马上要去买了，等会儿直接带走回班级吃。」
数学老师三令五申不允许在班级中吃饭，但是仍然有大把学生为了节约一点时间买饼回去吃，更有甚者在食堂返回教学楼的路上已经跑着把饭吃完了。
谭静不愿意让常艾琳和她的妈妈看到自己吃饼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很自卑。
其实一个人原本不会知道痛苦是什么感受的，可是有了比较之后人就很容易感受到好与坏了。
谭静很馋肉，除了白喜事坐席，她从来没有吃过牛肉。
光是闻着常艾琳的饭菜，谭静的肠胃就已经在疯狂蠕动了。她用力吸着肚子，试图抵抗着饥饿的声音，可那恰好是世界上最无法隐藏的窘迫之一。
谭静在人流之中咬着鸡蛋饼，看着相似的校服身影，她摇晃在其中。
如果人永远活在十二岁之前就好了，刚进入初一的谭静已经后悔六年级毕业时内心暗许的愿望了，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应对未知的未来。
又一次考试过后，班主任把谭静单独叫到办公室。
「你来做我的课代表吧。」
「可是常艾琳不已经是英语课代表了吗？」
班主任笑了笑，「你进步的速度更快啊，至于常艾琳」，班主任凑近低声说道，「那是她妈妈跟主任打招呼了，她的分数太低了，布置的作业都写不好还做什么课代表。」
谭静的胸膛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恶意，面对班主任对常艾琳的否定她居然感受到莫名的快感。
她只是低下头说，「还是不太好吧。」
班主任往后靠在椅子上，「就这么定了，你跟常艾琳说一声就行了。」
谭静点了点头往班级走，可见了常艾琳在讲台前收作业她脑袋就宕机了。
难道要直接跟人家说你被我替换了么？情商再低的人也说不出口啊。
于是谭静急中生智，趴到常艾琳耳边说，「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谭静就站在第一排桌子前等着常艾琳回来，果然如她所料红了眼眶。
常艾琳把怀里的一沓作业本一股脑塞给了谭静，班级里陆续有学生抬头无声注视着她俩，转而窃窃私语着什么。
谭静清了清嗓子，发觉自己没办法大声说出那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英语课代表。她只好转身拿了根粉笔在黑板一侧写下了晚自习前要交的英语测验。
「你成英语课代表了吗？」
有男生发问。
谭静点点头，尽可能大声回答，「对」。
有些人吹起了口哨，班主任及时现身平静了愈发哄闹的学生，同时用安抚的眼光扫过了常艾琳和谭静。
除开紧张的学习生活，谭静变得更加忙碌，既要做好班主任交代的英语任务，又要协助老师做一些班级任务，她成了班主任眼中的得力干将。
这加双引号的重视让谭静在初一颇为自得，学习态度也越来越积极向上，但无论她怎么努力，也考不出比第八名更好的成绩了。
再一次在成绩单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名次，谭静从上往下看到了封潇雪的姓名。
她居然考到了惊人的班级第二名，年级第三名，每科分数都趋近于满分，仅仅比第一名低了两分。
谭静感到很挫败，明明她也很努力了，却没办法更进一步。
谭静又从下往上找到常艾琳的名字，倒数第三。
她试图回忆起常艾琳母亲的模样，想象不出那样一位母亲看到孩子考倒数第三是否会生气。
如果谭静敢考出班级倒数第三的成绩，那么她爸妈真的会动手打人的。
孩子们在一起相处当然会聊起父母的职业。
曾经也有人聊到常艾琳母亲是县城某所幼儿园的园长，爸爸则是某镇公安局的局长。
那样的父母大概率只是尊重着常艾琳的意愿，并不会强迫她去学习什么。
十二岁的谭静并不嫉妒常艾琳出身的优渥，她相信自己好好考试就能获得常艾琳的生活。
二十二岁的谭静对常艾琳那一类人都夹杂着微妙的恶意，那是一种裹挟着羡慕嫉妒恨的情绪。
三十二岁的谭静会怎么想，现在还没人知道。或许是麻木，或许是一笑而过。
无论如何都昭示着一个结局——谭静和常艾琳根本上就是两种人，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再一次被叫家长之后，常艾琳开始频繁白天缺课了。
班级里好八卦的眼镜男和一堆学生围在一起议论着常艾琳。
「我昨天在办公室窗台外边趴着偷听了好大一会儿，班主任在办公室发火了，叫了常艾琳家长来学校，结果人家掏出一张校长签字的自由出入不限期请假条。」
「那也太夸张了吧？那她上次因为啥被叫家长的来着？」
有女生弯着手指开始数数。
「第一次好像是因为她追星，买了什么韩国男团的短袖和帽子穿着，叫什么EXO的，还总说E不发音。正说着呢就被班主任逮住了，说她违反班规，让她赶紧回家把头发剪短，以后也不许穿那种衣服。」
谭静凑在人堆外听着。
「要我说班主任也是事儿真多，管天管地还管人穿衣服又管人剪不剪头发，说白了人家爱咋学咋学呗，穿个短袖还能减掉三十分啊。」
又有人从楼道飞奔而来，大喘气说道。
「一手消息，一手消息，年级组要开始查违禁品了。大批人马随后就到。」
话还没说完，年级组的老师们已经走到了窗户外边，眼看着要踏入班级了。
谭静瞥见封潇雪手忙脚乱地藏着什么，起身走到她身边去。
「藏什么呢？」
数学老师一把揪住了谭静，让她站在课桌一边，开始翻动她的东西。男老师看见大半个石榴被谭静扣的稀烂放在桌肚子里，不禁露出嫌恶的神情。
一本本书摞在一起，最底下压着一本红色封皮的书。
数学老师挑眉指着书问谭静。
「那是小说吗？」
谭静低头回答着。
「那是小学奥数，老师。」
数学老师费尽力气抽出来一看，还真是一本华罗庚奥数。
「奥数题好好做吧，不会的就来办公室问我。看你平时只忙着学习英语，一次也不问我数学呢。」
谭静的头低得更深了。
后面的历史老师忽然尖叫了一声，数学老师忙走过去，谭静这才舒了口气，对着封潇雪偷偷比了个耶。
她把小说藏在了那摞书的背后，刚好没被数学老师翻到。
「你这个桌子还能更脏乱差一点吗？我都怀疑老鼠在里边打窝了。」
数学老师横眉冷对，男生也有些尴尬，他的书本全被他撕成了一页一页，一股脑都团进了桌子。刚才历史老师是被那些废纸团吓了一跳。
等到年级组检查完毕，班主任又进来开班会。
「谭静和安静，你俩人现在去宿舍检查，但凡有手机、小说这类违禁物品，一律交给我，听见没有。」
谭静皱了皱眉，她的肾上腺素极速飙升，呼吸有些不顺畅了。
因为此时此刻，她的桌子里正藏着一本“违禁品”。
宿舍里谭静心不在焉地搜查着，完全没有获得“执法权”的快感。
她看向安静说。
「等会儿我们就说什么也没搜到吧，不然都在一个宿舍还怎么相处。」
安静点了点头，她自然是无所谓。
于是两人两手空空的回到教室。
谭静还没进教室就注意到班里的目光诡异的聚集在她身上，颇有种大事不妙的意味。
班主任两手交叉抱在胸前，面带微笑，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什么都没搜到吗？」
谭静咽了口唾沫，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的，老师。」
「哦？那这个呢，是从你的书桌里搜到的。解释一下吧。」
血液瞬间全都上涌，谭静面热到讲不出话来，她几乎想要转头看向封潇雪，却又故作镇定般阻止了自己。
无法解释，于是只是沉默。
最终班主任只是带走了那本小说，并没有处罚谭静，连她自己也以为要被叫家长了，结果却被老师轻轻放过了。
可是夜晚却并不平静。
谭静在晚自习之后回到宿舍，她的床单被人用水弄湿了。
「啊啊啊，到底是谁干的？」
谭静发疯似的大喊道。
「啊啊啊，到底是谁干的？」
舍友们有的端起水盆去打洗脚水，有的干脆让谭静小声点别吵她睡觉。直到封潇雪回来，拉住了谭静。
「晚上和我一起睡吧。」
封潇雪凑在谭静耳边说。
「应该是常艾琳干的，今天下午班里被查的小说都是她买的，男生宿舍里也查出来了好几本。我那本也是。」
封潇雪说罢用同情的眼神看向谭静。
「对不起，今天怪我，让你被她记恨了。」
谭静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这解释扑灭了一半。
取代常艾琳成为英语课代表这件事其实一直是谭静心中的一根刺，没有人不会不恨抢走她东西的人的。
谭静居然能理解常艾琳对她的“新仇旧恨”。
「好，晚上我和你挤一挤。」
谭静抱起枕头和封潇雪挤在一个被窝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气味，谭静睡不着。
封潇雪的床和被子都比谭静的柔软，这让睡惯了硬床薄褥子的她不太习惯。
黑暗中睡意逐渐浓厚，再一次打开手机，刷新的一条朋友圈让谭静清醒了一些。
封潇雪最近很爱发一些旅游美照，还总是发九宫格。
每一条谭静都会点赞。
略读大段配文，谭静注意到封潇雪的定位。
她将地址复制下来，切换地图软件，显示那里是当地的一个商业中心，在搜索框里输入封潇雪的工作地址，这是谭静在封潇雪转发朋友圈宣传的时候偶然记住的，两点距离果然很近，两个转角就到了。
谭静又开始在自媒体平台上搜索着那个商业中心的名字，终于找到了一家店铺正在招聘员工。
谭静赶紧留言，然后关上了手机。
明天再看吧，今天已经超级困了。
谭静手背搭在脑门上，转圈按揉着眉心。
她决定做些什么，一边寻找着新的机会，一边改变，一边离封潇雪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