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封潇雪消息的时候刚过零点，谭静原本打算睡觉了，灯还没来得及关，“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吓了她一跳。
谭静没有点进聊天框就已经看到了消息的全部内容。
「静静」
没等一会儿又来了第二条。
「你周末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吧。」
看到十年未见的人上来就称呼她为“静静”，谭静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点进了聊天框，却不知道回复些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谭静才回了消息。
「我去，我刚看见。」
「但我现在没在天津诶。」
又补上一张撒腿跑的表情包。
对面回复得很快。
「哈哈哈，没事。那等你回来了我们再约。你是出去玩了吗？」
果然聊到了这个问题，谭静咬着下唇思索着如何回答比较好。
直接说在老家？不行，见面几率更大。
说在北京？也不太好，北京和天津太近了，也容易见面。
「不是，就没在天津了，在石家庄现在。」
「啊？换工作了吗？」
「对。」
谭静找了张“颤抖”的表情包。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谭静等了一分钟也没等到，只好自己又找了话题。
「感动，峡谷里经常看到你，可惜没有偷过你的菜。」
谭静有一堆游戏账号，既有许久不用的QQ账号，也有经常使用的微信账号。她还有个癖好，那就是按照遇见的时间让好友添加不同的账号。
最早的朋友都在初高中的QQ号上，封潇雪也在其中，谭静偶尔也会看见峡谷列表上“风小雪呀”的头像亮着。
谭静不会点开她的主页，只是点击她的状态看看正在玩什么英雄，大概率是好看的女法师。
「哈哈哈哈，我偶尔会打两把。」
谭静摩挲着屏幕的边缘，看着她常用的语气词，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那一张笑脸。
背景是靠近窗边的，是背对着操场围栏的，是有着学生打闹的走廊的，或许有太阳或许是阴天，封潇雪总是笑着，靠近左唇角的位置有个小梨涡，唇不算厚且并不艳红，就像红豆沙一样。
谭静第一次看到封潇雪的笑容之后就念念不忘她的梨涡，虽然自己很少笑，但也偷偷对着镜子练习着，寻找着某个角度，祈求上天在她某天早上醒来之后也赠予她一个梨涡。
「石家庄离得也不远。」
封潇雪引用了谭静的消息进行回复。
啊？居然觉得不远嘛。
这倒是出乎谭静的意料，她希望封潇雪回答得更客套一些，更疏离一些，那样她才好继续回复些谎话，可是现在只好慌乱换话题，
「你和安静熟嘛？」
对面也正好回复，「我姐在石家庄，下次去我姐那里的时候找你吃饭。」
然后又引用并回复消息，「也是很久没见了。」
谭静咽了两口唾沫，她的心奇异地跳动着，她并不想以当前这种状态和封潇雪见面啊，更何况石家庄本来就是她信口胡诌的。难道下次封潇雪找她的时候还要找理由拒绝吗？谭静甚至想去看看坐火车去石家庄要多长时间，她忍住翻动火车票的手，努力地延续着对话。
「还有谁在天津吗？」
对面又好像延迟般发过来一条关于安静的回复，
「她好像在医院上班。」
「王欣然在」
对哦，王欣然和封潇雪在同一所九八五读了本硕，她们高中又是一个宿舍的，想必是特别熟悉了。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哇哦，她也是编吗？」
「国企」
「厉害厉害，我以为她们会在广州深圳那种特别发达的地方。」
已经不显示封潇雪“正在输入中”了
谭静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能够引起封潇雪的兴趣，纠结了一会儿她选了张猪猪侠吃棒棒糖的图片点击了发送，被糖占据的嘴，略微上扬带有打量意味的目光，综合表达着谭静不知道说什么但可以倾听对方心声的意味。
当然，封潇雪并没有接茬，只是在“正在输入中”，然后发了句很困，要睡觉了。
谭静这才注意到已经快凌晨一点钟，她白天午觉睡了三四个小时，倒是没什么困意。
「那你睡吧，我聊兴奋了，我要去timi了。」
「哈哈，晚安。」
谭静回复了晚安，又选了张岁月静好的表情包发送过去。
她的世界安静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了书桌一角。
打开游戏界面，谭静把关闭了麦克风和喇叭，更是屏蔽了双方队伍，她习惯无声的博弈。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峡谷游戏很火，初高中同学都有拉她玩的，可谭静那个新买的小内存手机下载了三个小时也没下载成功，手机还变得特别烫，弄得她特别不好意思再让朋友等待，只好让别人先开局，这一开局落下的就是整个人生。
每每遇到这种等待的节点，谭静都无比焦躁，既不想麻烦任何人，也不能承受一点压力，十八岁的时候她玩不来市面上流行的手游，等大家都逐渐退游了，她又开始玩起来，沉迷似的在游戏中寄送了自己的人生。
一局过后，谭静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微微发烫的手机握在左手，然后朝搭好的被窝沙发上重重躺下去。
「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谭静忍不住喃喃自语，多年来她一直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仿佛与自己对话才能有些前进的勇气。
谭静把手机甩在一旁，闭着眼睛揉捏着右手虎口。
一阵酸痛袭来，谭静被人撞倒在走廊，盛饭用的缸子叮铃咣啷地解体在了各处，她好想就地躺下去，可是刚到饭点，高中生十分钟后就要抢饭，她如果不起身那中午就要饿肚子。
撞人的是个高个子男生，谭静认识他，爸爸说那个男孩儿老家是她们村的，只是男生一直住在县城，很少回村。
吃饭的学生渐渐跑出班级门，有的直接绕开谭静，过了两三分钟才有人把她扶起来。
封潇雪沿着栏杆走着，弯腰将谭静的不锈钢饭缸组装好递给她。
谭静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几乎命令着说出口来：“你能给我带饭回宿舍吗？”
那时候谭静才上初一，年级组刚从衡水进修回来，对这群学生要求很严苛。
封潇雪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谭静的命令。
好像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似的，谭静又换了祈求的语气，“帮我买桶泡面也行，我要鲜虾鱼板面。”然后掏出来五元钱递给封潇雪。
这次封潇雪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
扶谭静的女生是封潇雪的饭搭子，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奔跑起来，她也揪着封潇雪的衣袖，于是谭静在走廊目送着两个女生的背影转角，下楼，走向食堂。
好痛啊，谭静后知后觉般撩开裤腿，擦破的膝盖蹭着粗糙的裤管，一大片淤青已经显形。
谭静看向食堂的目光已经不真切了，或许是封潇雪已经走进了食堂，或许是她穿着校服的背影并不明显，谭静已经无心分辨什么了，她擦着泪低头走向宿舍。
「不吃午饭也没有关系。」
谭静在床上拉伸，忽然想起了这一幕，她好像是个生气就吃不下饭的人诶，情绪对她的影响极大。
因为被队友压力，被敌人嘲讽过，她就一直玩着屏蔽版游戏。
这么吃不了压力的她也会想要变成封潇雪那样抗压的人吗？还是仅仅羡慕封潇雪的人生却并不想付出什么呢？
谭静从小就会在特定的日子“觉醒”，比如在9岁的某一天她会忽然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完成了什么事情，有什么进步。
这种自我复盘随着年纪的增长被谭静所抛弃，只因她无法再从这样的回顾中获得能量，她成为了一个数十年不变的人。
既无法成为父母眼中活泼开朗的孩子，也没能拥有强健的体魄，无法放弃努力做事，也取得不了什么优异的学业成绩，更是没有运气获得财富，她只是能活着而已。
谭静成为了一个无法产生新价值的人。
父母会因为新生儿的牙牙学语而鼓掌，却不会再因一个成年人活着而感到自豪。
「我只是，也想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已。」
谭静摸着自己的唇角，浅浅的凹陷若有若无。
封潇雪就不一样了，见到她的第一眼谭静就知道这个女生一定很聪明，并且没有攻击性。
身形挺拔，皮肤白皙，笑容甜美，性格开朗，永远在年级前二十名，谭静遇到的坎儿在封潇雪面前都不是事儿。
谭静茫然地看向天花板，「好恨啊，我是个笨蛋，嫉妒她！」
手机的屏幕亮了，谭静忙凑近看，发现只是网络消息推送并不是谁的来信。
她滑动着页面，点开封潇雪的头像，那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再点进她的空间，置顶是九宫格风景照片，最中间是她穿着白裙子捧着一束满天星。
「大概是什么大理吧，朋友圈刷到了好几个人都发过类似的照片。」
同质化的照片也没法掩盖封潇雪的美貌和气质，谭静伸出食指捂住了封潇雪的眼睛，发现照片把她的梨涡修没了，两只麻花辫的发尾纹理都不是很明显。
谭静伸手揪住了自己的发尾，编了几下又觉得厌烦，两只手开始胡乱揉弄着头发，而后在黑暗里她用力拱向抱枕，在能感受到自己温度的方寸之地，泪水悄悄划过她的鼻梁，滑向嘴唇，又像是一条开闸的河流汹涌流向下游，浸透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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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潭心深深深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