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周边环绕的商业楼逐渐亮起广告牌,外圈热闹非凡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雨杏巷后街的酒吧在举办周年庆,门店辉煌装扮碾压夜市一天条街,光是小楼整面彩灯就照亮方圆几里。

酒吧外观打造得像一栋欧式庄园,奢靡又不失风雅,这家酒吧老板不仅审美极好,商业头脑也是别具一格,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墙从楼顶倾泻到橱窗,此景美轮美奂,吸引了不少网红主播前来打卡。

老板大操大办为了将喜悦与城同庆,还特意挪出一张复古雕花木桌摆在橱窗外,小金盘上堆放糖果花生以及许多小蛋糕,像做慈善赈灾一样见者有份,免费供大家食用。

这样乐善好施的娱乐场所,自然会招引大批弱势群体慕名前来饱餐果腹,此时墙角几个野蛮小孩正在和拾荒老人在抢洒落的糖果花生,一个外貌看着很年轻的流浪汉有样学样,趴在地上加入了风卷残云的队伍,别人捡糖他捡彩带,最后什么也没抢到还痴痴傻笑。

捡了满兜糖果的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捧腹大笑,那名流浪汉双手捧着彩带,面对嘲笑毫无触动,只是摇头晃脑露出呆傻的纯真痴笑,他学着旁边拍照撒花瓣的网红,欢快扬起彩带也撒在自己头顶,一个人蹦蹦跳跳转起圈来,用吐字不清的嗓音说:“花、花、花……”

滑稽一幕惹得在场众人咯咯直笑,那位女网红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流浪汉瘦脱了相,脸颊颧骨异常突出,乱糟糟的头发打结粘连成一团,已经初夏还穿着蓝色棉袄,转圈时人在衣中晃荡,像个随时能被风卷走的纸片人。

女网红把拍照的草莓蛋糕送给了他,食物香气瞬间激发了味蕾,连旁边小孩都眼馋得垂涎欲滴,流浪汉也不知已经饿了多久,一屁股歪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香甜的奶油里。

女网红温声细语说:“你慢点吃。不用怕,没人敢来抢。”

谢元驻足看了片刻,他今晚是来这家酒吧捡为情所困的纨绔狗友——陆文。

听说他在情场失手喝得烂醉如泥还砸坏了包厢,但此人家财万贯还是明光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就算买下整栋楼也是挥金如土,基本可以确定该狗友在胡编乱造。但他依然来了,因为下班前收到自己的线人汇报情况,这间酒吧出现了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毒贩。

街道上围观拍照的群众越来越多,逐渐开始摩肩接踵,热闹氛围持续高涨。室内摇滚音乐震耳欲聋,炫目彩光扫射过舞池狂欢的男男女女,掀起一**尖叫放浪的热潮。

前台小妹忙的两眼昏花,趁着空闲瘫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喝水润润嗓子,大门又被推开了,她立马弹射起身:“欢迎光临春禾一梦。本店包厢已经满了哦,只剩大厅的雅座还有空位。”

谢元摸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扫荡目光忽然凝固在靠窗的雅座,那为情所困的纨绔狗友与一位身材丰韵的美女吻得热火朝天,好似旁若无人,俨然已经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在转身就走和暴打泄愤之间犹豫了两秒,给狗友陆文发去问候短信。

“我坐吧台区就行,麻烦来一杯鸡尾酒。酒精含量要低,口味偏甜类,但最好带一点果酸。谢谢。”

顾客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绸缎质感的白衬衣裹住劲瘦的腰肌弧线,纽扣规矩扣到衣领,低头在回复手机消息,昏暗彩光照出清隽到有些书生气的侧脸,与舞池群魔乱舞的红男绿女格格不入。

这样清新脱俗的顾客很少见,像一股流淌而来的山涧泉水,净化了前台小妹五光十色的眼睛,她很灵巧的把“麻烦看下酒水单哦”咽回肚子,一瞬间满血复活,端出热情微笑给顾客推荐:“亲,店里新出了一款雾岛听风,很符合你的口味,带蜜柚的酸甜哦。”

“听你的,就来一杯这个。”

顾客欣然接受,忙里抽闲抬头礼貌笑了一下,极有绅士风度的坐在吧台高脚椅上静静等候。

正在这时,大门外又来两位中年男子,一个脸上有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骨,显得面容凶相狰狞,进门就先警惕扫视了一圈大厅,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寸头男子,贼眉鼠眼东瞟西看,直勾勾盯着擦肩而过的少女大腿,简直狠不得伸手去摸一把过瘾。

像两个恶贯满盈的土匪头子下山打劫来了。

走在前面的刀疤男周身煞气十足,蓦然在吧台边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眼珠‘离家出走’的小弟一头撞上他肩膀,嘴里叽里咕噜埋怨起来,刀疤男扭头像看‘细菌’削了他一眼,三头两面的小弟抬手在脸颊囵了一耳光。

等刀疤男转回头去,小弟在背后鼻孔朝天翻了个轻蔑的白眼,继续把眼珠放进下一个目标的衣裙里。

好在刀疤男也不是指望他来上阵杀敌,阴鸷眼神盯在那位顾客的背影上,仿佛要从后脑挖出每天食肉寝皮千百遍的轮廓,但眼前人无论气质还是模样与记忆里的仇敌大相径庭,他足足看了几分钟,没有发现异常就挪开视线,简短说:“开一间包厢。”

前台小妹天天迎来送往,早已练就出识别妖魔鬼怪的火眼晶晶,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的能力炉火纯青,当即看出两人来者不善,马上展露八颗牙齿的保准微笑:“非常抱歉两位先生,酒吧今晚只有雅座了可以吗?”

“雅座也行啊,我就喜欢视野宽敞的区域,还能看美女跳舞,既然来都来了,这钱可不能浪费。”

嫖天嫖地的寸头男神色轻浮吹了一声口哨,双手撑在大理石吧台,俯身冲前台小妹抛媚眼,骚首弄姿又骚不明白,露出极其恶心的黄牙:“宝贝儿,给哥哥调两杯最烈的酒。”

前台小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吧台设计从门口横贯到后厨,调酒区域就在另一半边,此刻调酒师拿着一杯色泽霜白的鸡尾酒递给顾客:“帅哥你点的雾岛听风。”

“谢谢。”

调酒师极为粗犷往旁边一挪,满脸横肉的面容直眉怒目,用双下巴看着那干瘦得让人不舒服的寸头男,高大剽悍的虎背熊腰挡住前台小妹,鼻孔里喷出视如敝屣的火焰:“小姑娘又不懂,兄弟找错人了。放心吧,我一定给两位调最烈的酒。”

油头滑脸的寸头男调戏不成,不要钱的脸皮拿的起放的下,思想很开放的冲调酒师做了个飞吻。

调酒师瞬间鸡皮疙瘩爬满身,皱眉抓起对讲机召唤服务生,催促赶紧来把这污染源带去祸害雅座的顾客。

几分钟时间,舞池穿过一个男服务生,堆起笑脸带领两个中年男人走了。

污染源走后空气都清新了,谢元偏头注视那两道走远的身影,修长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鸡尾酒杯沿,万万没想到几年前在边境卧底时被他捅了数刀的毒贩,竟然奇迹般没死成。

一条在阴沟鬼蜮里爬行的毒蜈蚣,死而不僵,居然还来到了重见天日的繁华城市。

调酒师被恶心得不轻,气咻咻在吧台里手舞足蹈,把不锈钢雪克杯摇出了大摆锤的气势,一通哐哐作响,脸上肥肉跟着上下滚动,龇牙咧嘴说:“辣不死你们!”

前台小妹赶紧喝了几口水,强行把令人作呕的翻江倒海压下去,美滋滋去找那股清泉洗涮污染的心灵。

顾客面容看似清隽意气,可当他严肃到面无表情时,每个毛孔都透出狠厉冷冽的气场,纵横交错的彩光投射在眉眼间,他仿若无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犹如在面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能屏蔽一切事物,转瞬间就有些难以接近的疏离冷淡感。

前台小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边最后一排雅座,那两个中年男人在商讨什么事情,一副狼狈为奸的狡猾面相,肯定是在计划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她的保护欲不知从何而来,忽然不经大脑说:“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呀?”

顾客闻言楞了几秒,似乎略感意外,偏头须臾冷脸披上了几分笑意,当他目光对视过来,眉眼含笑,那股狠劲便在浅瞳里揉成摄人心魂的光斑,很温柔也不显多情,在昏暗氛围中惹人沦陷。

谢元手肘撑在大理石台面,姿态松弛地托腮笑道:“我没事,你们这酒吧应该招聘像调酒师那样膀大腰圆的男士。你这么美丽可爱,很难让人忽视你的魅力。”

前台小妹耳廓泛起红晕,任谁也抵挡不住甜言蜜语的夸奖,何况对方还品貌非凡,她忙碌的疲惫一扫而空,搜肠刮肚找话题:“还好啦,也不是每天都有那种顾客,我在这里工作三四年,其实都已经习惯了。”

这家酒吧室内的奢靡程度也只增不减,大厅几面墙壁做成了典雅的浮雕画,用几盏变幻的灯光投射出不同意境,就连吧台大理石都泛着蓝釉流光,老板硬是靠雄厚财资在旧城区边缘铸造起纸醉金迷的温情乡。

谢元微妙情感收放自如,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奇,开启套话模式:“那你们老板做生意时间挺长的啊?一个人经营这么大的店铺可不容易。”

“好像有七八年了,我们老板娘是个大美人,既漂亮又能干,还有一个当过警察的未婚夫。”

这话音刚落,耳听八方的调酒师警惕起来,隔着几米距离打量那位顾客。这时一个矮小的服务生跑来吧台,动作粗鲁地把托盘摔上台面,踮起脚将调好的两杯烈酒放进托盘,调酒师怒喝道:“小兔崽子,别一天到晚毛手毛脚,认清自己的位置,咱们这店不是谁都能进的。”

服务生看起来只有十多岁,面无表情转身就走,基本把调酒师的话当空气,一张小脸皱出了少年人的愁容,端着泼洒大半的鸡尾酒走往雅座。

陆文终于交流完感情,笑得像个禽兽和美女难舍难分,醉醺醺从雅座踉跄走来,满身花红柳绿的骚包装扮,脖颈还有几个鲜红唇印,大马金刀往旁边一坐:“终于请出你这尊大神了,走着,我带你去我爸新开的一家私人会所,今晚一切开销由谢公子买单。”

谢元:“……”

“那陆少爷还来这酒吧消遣做什么,一开始直接去酒池肉林的终点站不是更能随心而欲。”

他颇为嫌弃地挡开陆文伸来的爪子,想继续观察雅座的动静,但由于舞池人流太多视线受阻,只能看见刀疤男狰狞中带着殷勤的半边笑容,跟几年前如出一辙,令人厌恶。

陆文无奈耸耸肩:“我是被叫来这里约会的,不知道怎么小美人就气冲冲跑走了,难道要本少爷傻不楞登杵在那儿干坐着,多有失颜面啊,我就顺便把空缺的第十八个情人位置给添补上了,这美女真够味——”

前台小妹瞥他一眼,忍不住暗自腹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精虫。

没皮没脸的陆少爷还在大放浪荡词,谢元对他骄奢淫逸的私生活不感兴趣,酒吧鱼龙混杂容易引人注目。如果让那位眼中容不得沙子的沈队长发现,大概又要鸡蛋里挑骨头冲他长篇大论一番,最终只能跟着二世祖走了。

陆少爷酒气熏天瞧着没少喝,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忽然被身后冲出来的人影撞上大腿,险些在台阶边摔个大字扑街,好在被谢元伸手薅住后衣领给提溜了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门店拐角就是那条雨杏巷后街,羊肠小道连通着旧城区的胡同巷子,人影已经销声匿迹在夜色中。

这条临近旧城区的夜市街极其丰富,醉态百出的酒鬼和疯癫的瘾君子随处可见,陌生男女初见就能演得如胶似漆,混乱之中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陆文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浑然没在意这茬,思维很清醒地做着商业鬼才梦:“我说谢元啊,你好不容易从边境死里逃生回来,为什么还非要去市局当破刑警,天天跟沈霸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那人从小就蛮横无理,你这不是纯找事膈应自己嘛。你又不缺钱花,光靠你妈留下的企业分成也够嚯嚯一辈子了,还不如来跟我联手开创商业盛世。”

谢元对这个提议兴味索然,拉开车门将他一把塞进副驾:“因为我热爱工作。我劝你只靠浪荡败家就行了,这样起码还能多浪几年。”

这个理由够惊惧,没上过班的陆少爷眼珠差点瞪脱框,瘫在座椅上思考起人生。

谢元站在露天停车场,回头看了眼酒吧,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线人发消息,让她继续盯着刀疤男的行踪,随后开着陆少爷那辆车如其人的骚红跑车,张牙舞爪驶向江陵大桥对面的新朝区。

顶楼,一个穿背带裤的少年坐在天台边缘,双脚悬空轻微摇晃,拿着彩虹波板糖小口舔舐,吞咽几次后,忍住不大口咬下一块,嘎嘣嘎嘣的咀嚼起来,脸上浮起满足的笑容,对耳机那边说:“大哥,我找到他了。我现在就去把他绑回来见你。”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少年肉眼可见的失望下来,看着那抹红色车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晚上十一点,老城区已经恢复寂静,顶楼群架偃旗息鼓,那颗裹满油污的灯泡四周飞蛾乱扑,灯光狂闪几下后彻底罢工了。

披头散发的女孩站在阳台,正往碗里的泡面中加热腾腾的开水,周遭骤然漆黑一片,她仰头冲寿终正寝的灯泡骂了一句,只能借着雨杏巷夜景勉为其难凑合,嘴里嘀嘀咕咕撕开泡面包装袋盖在碗上。

忽然楼下惊起“嗷”一声猫叫,她低头看去发现后街躺着一个醉鬼。

“喝死你们这些有钱人得了。”

狸花猫飞速窜过矮墙,受惊炸毛的影子消失在一片灌木丛。

昏暗灯光照着泥泞的窄巷,一个少年四仰八叉躺在地面,双眼茫然望着天穹,口鼻流出的血迹从脸颊蜿蜒到耳根,已经完全凝固干涸,像极了戏院里表演恶作剧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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