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和十五岁会试第一，上殿面君宋洛书觉得他年纪太小不宜任职，给了他一个探花身份，让他入宫给皇子们讲学，所以严格上来说，杜清和和所有的皇子、侍读们都有师生之谊。
不过，那时候他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众皇子们经常与他玩笑，杜清和偏偏是个沉静的性子，被闹得受不了了，就会说“小孩子家家，不要多问”。
今日说了这么一句，算是示弱了，可是冷云秋偏偏梗着脖子不吱声，意思很清楚，你若不说清楚，我就不带他走。
“他确实觉得自己犯了天条。可是这个天条是为我犯的，我怎么好与他计较。”杜清和叹了口气，“我身边都是聪明人，就他一个傻子，我让他离得远点儿，是对他好。”
冷云秋早就知道这两个人看彼此大概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譬如锦书看杜清和大概是如蚍蜉见青天，没想到杜清和看锦书竟是如智者看傻瓜。
大概全世界只有杜清和觉得锦书是傻瓜吧。
冷云秋好意提醒：“锦书这些年替我掌管商队，背面五州十三县都有他的人手，就算到了九边重地，谁不知道杜掌柜。你说他傻子？先生你可知，宾县有个叫钱科的县令，贪得无厌，锦书对他很是厌烦，却每每给他送重金行贿，把他养得肆无忌惮，一直到去年冬天给边关送粮那次，偏偏只给三十两银子激得那个姓钱的失了分寸，丢了脑袋。”
这样的人会是傻子吗？
更多的话冷云秋还没说，这次北境三地的贪腐案，锦书的商队也是居功至伟。他们以商人行脚的身份游走各地，记录各地民风，交接各处官员，每年打点的银子如流水般浇灌着那些官吏的贪欲，然后一笔笔落在账册上，成为阎王索命的钩锁。
这些事情，杜清和坐在幕后，其实是清楚的，可是他还依然觉得锦书是个傻瓜？
何其怪哉！
“这该怎么跟说呢？”杜清和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墨蓝色夜空，缓缓道：“杜府被清查之前，我的大哥在联络朝臣，我二哥在拉拢禁军，我三哥在整合产业……你知道，那时候我在干什么吗？”
杜惠生是大胤朝的第一权相，当年宋洛书以祭天的名义将其困在莽山皇陵，随后全面向杜府施压，逼得杜惠生的几个儿子铤而走险，最终以谋逆大罪铲除了杜氏一族。
轰轰烈烈的“离天三尺三，城东杜相参”一朝轰塌，杜氏党羽被查出殆尽，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被牵连，朝堂为之一空。如今幸存的唯有杜清和一人而已。
当时洛邑所有人的旁观了杜家这个庞然大物的轰然倒下，可是没人能说清这背后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
冷云秋张了张嘴，最后决定安静地听着。
杜清和仰头看着月亮，“我一直奔走于杜家的庄子，签放身书文书，让奴仆们恢复自由身。”
冷云秋怔怔地看着杜清和，不得不从现在看来杜清和当初的选择大概是杜家唯一的生路，杜家当时面对的是整个帝国的全力绞杀，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自断根基才能得。
冷云秋自逞聪敏，曾反复推演过杜家的困局，皆是输。
然而，一条正确的路，十八岁的杜清和就走过。
可是，为什么没能挽救杜家呢？
杜清和似乎看出了冷云秋的困惑，轻描淡写地说，“后来被我二哥发现了，他把我绑起来关到我书房里了，我实在是没逃出来。”
“锦书也拿到放身文书了？”拿到主家的放身文书后到衙门登记就可以是良民了，可是最终锦书仍然被受了杜府的牵连。
“他不一样，早在一年前我就给他签了放身文书，给他置办了一个小院子，让他读书取仕。可是他听说杜家要到了，自己巴巴地跑过来，我跟他说杜家人都要死了，让他别自投罗网了。他说，黄泉路上太冷了，我一个走，太孤单。”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要融进窗外的夜风里，“你说，天下那样这样的傻子……”
冷云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好！”
杜清和起身告辞，身子陷在门口的阴影里，顿了顿，又回过头来，“小侯爷，真正的猎人总是下好套索，让猎物自己跳进来。”
冷云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让朝廷自觉亏了我，让莫侯臻自觉赢了我，才是能给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谢先生教诲，”冷云秋在床上拱了拱手，又补了一句，“若太子要闹起来，还望先生拦一拦。”
杜清和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冷云秋打算去漠北，很多事情都要提前铺垫了。
杜清和走到大门外，看见锦书正在和马聊天，笑容爬上眼角，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锦书赶紧低头失礼，手里托着一把伞，“外面还下着雨，少爷带把伞。”
杜清和伸手接过，“你怎么不打伞？”细雨如丝，锦书的肩头已经粘上了水汽。
锦书“我”了几声，终究没说出什么，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少爷的衣摆之间。
“莫侯臻求娶冷侯爷，到时候你跟他一起去漠北。”杜清和看着锦书的头顶，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的书童，如今别着金镶玉的发簪，看着阔气了许多。
锦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已成水汽，“少爷，你不要我了？”
杜清和叹了口气，“这是正事，你听话，别是性子。”
说罢，不等锦书反应，自己拿着伞上了马车。
一声鞭响，车轮骨碌碌地响起，渐渐融入到雨声里。锦书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听少爷的。
冷云秋在府里待了三天，第一天府门外多了五个生面孔，第二天巡检司的人在门前多路过了三次。锦书报告的时候，冷云秋正在书房看布防图，他连头都没抬，用一种很了然的语气说道：“这是皇后娘娘不放心呢？”
“为什么不是陛下不放心？”锦书反问。
“巡检司的头领是陈瑾的学生，而且陛下如果不放心就会直接把我宣到宫里拘着，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的。”
“让他们一直盯着?”
“无妨，回头我送她一份大礼。”冷云秋将刚刚写好的书写折好，转进信封里，转了个话题，“何之逊偷偷来京了，让太子找人把他按住，这个人骨头软，估计能招出些了不起的东西，”
锦书接了信，看着封皮是送到东宫的，“你这心是真够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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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洛邑风月（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