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琛替皇后办成了一件大事，心中十分欢喜，当即唤来心腹幕僚，命其暗中串联几位与皇后娘家交好的朝臣，又往礼部和宗正寺递了帖子，将“冷云秋自愿随行漠北”的说法不动声色地散出去。
风声从成王府的角门传出来，先在几座相熟的府邸之间转了转，然后像细水渗入沙地一般无声无息地漫开，不出三日，朝中已有人在茶余饭后议论：“冷小侯爷在洛邑也没什么前程，去漠北倒是一条出路。”
后宫那边也不消停。陈茵以赏花的名义邀了几位诰命夫人入宫，席间“无意”提起漠北苦寒、公主年幼体弱之类的话头，叹几口气、抹两滴泪，便有人顺着她的意思接话：“若能有人替公主去，倒是一桩周全事。”话不说透，意思却到了。
后宫女眷们在花圃间传几句闲话，前朝臣子在公廨中点几回脑袋，舆论便像夏日的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半面墙。
昭阳殿的小佛堂平日里只有洒扫宫女每日清晨来换一炉香，鎏金博山炉里燃的是上好的龙涎，烟气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间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在观音像低垂的眉眼面前缠成细瘦的丝线。
陈茵跪在蒲团上，脊背笔直，双膝抵着硬实的青砖地面，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挪动过半分。
她今晨去御书房求见宋洛书，将那番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冷云秋在洛邑已是太子的阻碍，狼王又偏偏属意于他，不如顺水推舟让他替了公主的嫁，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周全事。”话没说完宋洛书就将手中的朱笔掷了出去。那笔“啪”地打在门框上，溅出一小片朱砂印子，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倒是会周全！”宋洛书从御案后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压着沉沉的火气，“把公主养成这副不经世事的模样，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知道朕恼恨你一肚子算计，便故意把女儿养成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好拿她来拢住朕的心。”
宋洛书深吸一口气，帝后之间的少年情谊，早随着先太子的血淹没在莽山的夜雨里，如今只有灵兮这一条血脉牵着，若没有这个女儿，若没有这个女儿……
宋洛书不敢问自己的心，可是他隐约地希望没有这个女儿。
陈茵早把彼此之间的爱和恨反复衡量，她知道宋洛书说的对，所以她也不敢问自己的心，只好将所有的算计都包裹在宠爱的表皮里，深不见人。
宋洛书踱了几步，又在陈茵的眼前站定，他用手指着陈茵，“你还想把公主嫁到陈家去替你固宠，陈茵，你的心思歹毒到了什么地步！”
语气里都是恨，恨不得把这个原配发妻生吞活剥。
陈茵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一句话都没辩。
宋洛书拂袖而去，离开前丢下一句：“你自己去他灵前跪着！”
她与宋洛书少小夫妻，可以说将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彼此，如今早已化作仇雠。
她从御书房退出来时裙摆扫过门槛上那点朱砂印子，红渍沾在绛紫色的宫装上洇成一团暗色，像一块洗不掉的伤。
此刻佛香缭绕，她的膝盖已经疼到麻木。陪嫁的蓉惠跪在一旁，想替她揉着腿，被她轻轻摆手挡开了。
她抬头望着上面的牌位，却没了往日的怨怼。
死了又怎样？我今日还能赢你第二次。
在这冰冷的宫闱中，在皇帝陛下的心里情谊再重，也重不过江山去。
陈茵知道，她膝盖上的这点儿难受比不过宋洛书心里难受的万一。夫妻又怎样，活着不过就是你折磨我，我也不放过你！
皇后连着跪了三日，消息传遍了六宫，连前朝都有耳闻——皇后为着和亲大计在佛堂跪三日。
结合着前几日的风声，有心人早就选好了战队。
第三日黄昏，掌事太监洪恩终于来了，躬身说了四个字：“陛下说，卿可自为。”
陈茵扶着案几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可她唇角那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望着观音像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那个牌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跪在门口的掌事宫女都没听清。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拨动了最初的齿轮，就不会再停下来了。
莫侯臻作为那个最初拨动齿轮的人，这些天确实是称了意，冷云秋这厢却已坠入危局。
陈茵拿到了皇帝的许可，立刻宣冷云秋入宫觐见。
冷云秋入宫未及半个时辰，便在昭阳宫前长跪不起。
边芷蓝费尽周折才打探得实情，待抬头望见天际暗云压城，暑气蒸腾如盖，隐隐有雷暴欲来之势，便疾去报与莫侯臻。
“你的那个小侯爷还在昭阳宫前跪着呢。眼瞅着暴雨要来，你不去瞧瞧？”
莫侯臻拧眉：“大胤家事，我何能插手？只是他若跪朝堂，满朝文武皆见，或许还有人感念冷晏辞旧谊，或有清流为朝廷体面力争，尚有转圜。可他偏要跪宫门——”他顿了顿，“他对着别人留了情谊，别人未必给他留生路……”
边芷蓝心思一转，“我听说冷云秋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是帝后亲自抚养成人，现在不想闹大，应该还念着皇后的养育恩呢。”
莫侯臻不接这话，只望向庭前老树，枝叶纹丝不动，闷热如山压顶。“他还不死心，对这些人还存指望。可是养他长大的帝后会舍弃他，同他一起长大的太子也会舍弃他。到头来他只余一条路——我给他留的那条。总得吃些苦头才肯看清，我又有什么法子。”
天愈沉。暗云如墨，自城头一寸寸压下来，蝉鸣声嘶力竭，被闷雷震碎。
莫侯臻立在院中，抬袖拭汗，暑气黏腻缠身，如裹了一层火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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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洛邑风月（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