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懿到达宜州的那天，正赶上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队伍从南门进城，浩浩荡荡，车马连绵数里。太子率府五千兵，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卒和征调的民夫，足有七八千人。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甲胄上的冰凌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宜州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边，踮着脚尖往里看。
“那就是太子殿下？”
“听说是来劳军的。”
“长得真俊。”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龙章凤姿。”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眼睛不太好使，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问旁边的人：“哪个是太子？”
旁边的人指了指队伍中间那匹白马：“骑白马的便是。”
老妇人努力睁大眼睛，看见了马上那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外面罩着大氅，远远看去，像一尊从画上走下来的神将。
“好，好。”老妇人喃喃地说，“太子都来了，边关有救了。”
“你记不记得，以前咱宜州也来过一个太子，”一个佝偻的老头在她身后嘟囔一句。
老妇人嗔了一句，“怎么不记得，一样的俊品人物。”
宋懿听不见人群的议论，他骑在马上，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
这是他第二次来九边。洛邑的繁华、江南的富庶、中原的平坦，他都见过。
但宜州不一样。这里的风更硬，天色更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肃杀之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在这里带走了一个叫冷云秋的玩伴。
宜州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街道两边似乎更加的房屋低矮破旧了，有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百姓们穿着臃肿的棉袄——与其说是棉袄，不如说是破布裹着棉花，有的地方棉花都露出来了，被雪水浸湿，结成硬邦邦的一块。
帅府的大门敞开着。
易访云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站着冷云秋、易群星，还有宜州城的大小将领。
宋懿下了马，大步走过来。
易访云撩袍跪倒：“臣易访云，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的将领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宋懿双手扶起易访云，声音恳切：“易帅不必多礼。本宫此来，是为边关将士分忧，不是来摆架子的。”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朗声道：“诸位都起来。本宫带了些粮食和棉衣，稍后会分发下去。边关苦寒，诸位辛苦了。”
将领们站起身来，面面相觑。
这位太子殿下好像比之前的太子更加沉稳些，也比他们想象的更和气一些。
早年宋熹来宜州的时候才十一，宋洛书把年纪轻轻的太子塞给冷晏辞做学生的时候，并没想到这位让他最为看重的皇子会为了给自己的老师报仇而沙场裹尸还。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冷云秋站在易访云身后，始终没有动。等宋懿走过来，他才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了。
“云秋，辛苦了。”宋懿看着他，目光中有笑意。
“殿下辛苦。”冷云秋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
帅府后堂，炭火烧得很旺。
宋懿脱了大氅，坐在上首。易访云和冷云秋分坐两侧，下面是宜州城的将领们。
“易帅，”宋懿开门见山，“本宫想知道，如今九边到底是什么情形。”
易访云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帘。布帘后面是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九边的关隘、城池、兵力部署和漠北各部的势力范围。
“殿下请看。”易访云指着舆图，“九边防线从东到西，绵延三千里，共有大小关隘四十七处。其中最重要的有三处：西边的雁回关、中部的翁口关、东边的鹿角寨。”
他手指移到翁口关的位置，停了一下。
“翁口关和雁回关已经丢了。漠北人占了关城，以此为据点，向南推进。他们的先锋已经到达宜州城外八十里处。”
“有多少人？”宋懿问。
“两万左右。领兵的是莫侯臻，休屠王的庶子。”易访云顿了顿，“此人很能打。”
宋懿看了看舆图，又问：“宜州城里有多少兵？”
“两万一。但能野战的不超过一万。剩下的只能守城。”
“粮草呢？”
“原本只有八千石。加上殿下冷侯爷运来的，现在有七万石左右。够吃两个月。”
宋懿点了点头。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能在两个月内打退漠北人，粮草就不是问题；如果打不退，那就麻烦了。
九边重镇的“重”——实际上，是重在防御。大胤没有自己的独立草场，缺少战马就不能和草原民族的勇士决战于原野。
这是大胤先天的不足，而对于九边的守军来说那是世世代代被动挨打的憋闷。
“易帅，你觉得漠北人会怎么打？”
易访云沉吟了片刻：“莫侯臻此人心细，宜州城又易守难攻，他不会贸然攻城。两万人也不能对我们完全包围，如果我是莫侯臻一定会断掉宜州城的粮道，引守军出城，再消耗我的力量。”
“若果我们不出城呢？”宋懿问，毕竟宜州本就是防守的王者。
“那么，城外的百姓都是他们的人质。”冷云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冷云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宜州城四周：“宜州城在平原上，四面开阔，大量百姓聚居。这些都是莫侯臻军队的补给和人质，他只需要派出少量人手切断我们的水源、道路就能比我们出城。”
“那侯爷的意思是——”易访云问。
“坚壁清野。”冷云秋说，“把城外所有的粮食、牲口、人口全部撤进城里。水井填掉，房屋烧掉，让漠北人来了什么都得不到。”
“烧房子？”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侯爷，城外住的都是百姓，把房子烧了，他们以后住哪儿？”
冷云秋看了他一眼：“人活着，才有以后。”
那个将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易访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侯爷说得对。人活着，才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九边烟尘（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