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入春乍暖还寒,一夜凄风裹着冷雨落遍,前几日才冒出头的桃芽,被冻雨打落大半。

六皇子府各处窗扇尽数关严,一重又一重棉帘垂落下来,依旧挡不住那股浸骨的料峭。萧景檀身上那桩缠绵经年的沉疴,入春以来本还算平稳。虽依旧体虚羸弱,但偶尔日头足些,尚能靠着迎枕坐上片刻。

可这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过后,只隔一夜,人便垮了。

晚絮本因守了夜,刚交接给林嬷嬷,自己去偏屋小憩片刻。刚歇下还没合眼的功夫,便见林嬷嬷捧着药碗匆匆迈进来,脸上难得浮着慌乱,“夫人,殿下不大好。”

晚絮心口猛地一沉,赶紧披衣起身。

内寝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混着浓重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可榻上那人身上的寒凉,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萧景檀双目紧闭,细密冷汗浸透中衣,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呼吸短促滞涩,隔上片刻,便是一阵压抑的闷咳,每一声都似乎要耗去他大半气力。

晚絮走到罗汉床边屈膝半跪,取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替他拭着额角的冷汗。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虽是短暂,但她看得见六皇子的温厚,也感念这难得暖意。眼见他被病痛这般反复磋磨,心底着实揪痛,可这份疼惜底下,还压着更深的惶恐。

她本就是冲喜抬进来的人,满城人心里,早已把她算作殉葬的祭品。倘若萧景檀撑不过这一关,她便也没有活路可言。虽然挣脱沈府囚笼、义无反顾踏入这死局是她的意愿,但真到这一刻来临,心底那点求生的念头,依旧攥得紧。

一半恻隐,一半生念。

两份心思缠作一团堵在胸口,教她拭汗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太医接到传召匆匆入府,一番望闻问切的流程后,开出的依旧是稳妥不过的方子,重在固本培元、温和补益,不用猛药,只求缓缓托住摇摇欲坠的元气。

晚絮急着多问两句,三个太医像是串好了的,措辞谨慎、语调温吞,只说殿下元气本就虚耗过甚,突遭春寒侵袭,旧疾大举复发,急不得分毫,只能慢慢调养。

一碗接一碗汤药煎好送进内寝,晚絮守在一旁看得分明,这般保守的方子,仅仅吊得住一口残气。萧景檀不见半分起色,反倒一日弱过一日。清醒的时候愈来愈少,大半时辰昏昏沉沉睡着,一天都难得再开口说上一句话。

这一次,府中的人隐隐都觉得熬不过去了。

春桃心疼得守着药灶抹眼泪,林嬷嬷伺候完汤药退出来,立在廊下才敢轻轻叹一声。这几个府中伴着的老人都觉得殿下熬得太苦,可太医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办法。

“说起来,还得感念太子殿下,一直惦记着。”

林嬷嬷一边收拢药匣,一边小声跟晚絮念叨,“从前每逢换季,东宫总会送来不少珍稀,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名贵补品。殿下病了这些年,凉薄见多了,若不是太子菩萨心肠时常接济,殿下这身子,未必能撑到如今。”

晚絮立在一旁,只安静听着,她记起那个新婚之夜一面之缘的东宫储君。华贵、体面,温和却疏离,旁人皆赞太子体恤手足、仁德贤明,但她微微蹙了下眉,总隐隐觉得内里纠葛曲折,却无从窥见分毫。

日子裹在药汤清苦与无休止的咳喘里慢慢捱,这一日午后,春雨暂歇,薄淡天光透入窗棱。

今日萧景檀难得神志清明,他在枕上微微侧过头,看着身侧守着的晚絮,眼下浮着淡淡青黑,显然已是好几夜没有安稳合眼。

他呼吸极碎极浅,缓缓开口,说得极慢,一字一字费力落到晚絮耳中。

“是我……是我拖累你了。”

一句话耗尽气力,景檀闭眼停了许久,胸口急促起伏几息,慢慢匀着气。半晌,才又极轻地续上,已是破碎气音。

“我同福伯交代好了……待我殁了,必先送你出去,不教你……不教你白白殒命。”

晚絮只觉身上一下寒颤,心里那股强压下的涩意,波涛汹涌的泛起来。

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的守候,固然有对这位良善主子的心疼,但大半根源皆是为求自保,他还喘气,自己才有活路。可此刻这两句,出自奄奄一息的口中,没有多余感慨,只在油尽灯枯之际,还惦着替她铺好了生路。

心底那层多年蹉跎出来的自保壁垒,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晚絮久久没有出声,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颤,“殿下莫说这个,安心养病,一定会好的。”

萧景檀没有回应,他说完方才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力,又跌回枕上昏睡过去。

晚絮安安静静陪在边上,凝视他惨淡的睡颜许久。

求生的念头还在,可心底里,已经慢慢泛起些旁的东西。

太医院不行,她早看出端倪来,那几人要保的是顶上的乌纱帽,从不在意治好,只求不出差错。那些四平八稳的汤药,留不住这条将尽的性命。

她不愿坐以待毙。

她不认字,不通医理,手中没有权势关系,唯一想到的,只有最笨的法子。

但想到了,就去做。

次日一早,晚絮安排妥当景檀身边伺候的人手,换上一身素净简便的布衫,悄悄出了王府。

城内街巷纵横,她早年除了陪着沈策出来,一路提心吊胆的侍奉,并未细细游历过。如今更是一门心思寻着,大大小小的药馆、街边摆摊的游医,但凡和医药沾边,她都要上前问上一问,打听经年咳喘、肺腑损耗、久治不愈的痨疾,有没有什么土法或偏方。

市井之人各有说辞,有的随手写下几味润肺草药,劝她回去慢慢调养;有的细问了病情,摇头叹息,说陈年痨疴深入肌理,便是神仙来了也难转圜。

几日时间,她晚间蜷在景檀寝外的小榻上,仔细他的动静,随时准备端水拍咳;白日便从城东走到城西,寻医问药,手里攒下一沓潦草写就草药的方子,回来细细一对,和太医开的大差不差。林嬷嬷瞅见,长叹一声,劝她何必白费功夫,天家贵人的顽疾,太医院那顶尖的地方都没主意,市井偏方哪里使得。

可晚絮不肯放弃。

这日傍晚,天已经擦黑,大半医馆已经闭了门,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她本打算折回王府,转过一条僻静老巷,看见巷底藏着一间极简陋的药作坊。没有光鲜的牌匾,土墙斑驳,木门老旧,门口胡乱堆放几捆晒干的草药,看着便是不入流的江湖郎中落脚之处。

换作旁人或许径直走过,可晚絮却不愿放过这最后一点渺茫希望,走了进去。

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正佝偻在案前分拣药草,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晚絮微微欠身,语气谦卑,“老先生,冒昧叨扰,家中亲人痨疾缠身,久受咳喘之苦,多方医治不见起色,不知先生可有法子?”

老郎中眯眼沉吟片刻,眉头微蹙。

“寻常汤药,治不得这般沉疴,若要撼动病根,需得一味极特殊的药引。”

晚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忙问,“何种药引?”

“要生人精血入药调和,方能涤荡肺腑淤积,压住顽症。”

这句话落下来,晚絮怔在原地,这般药引,血腥至极,闻所未闻,匪夷所思。还不等她平复心绪,老郎中看着她,好心提醒一句。

“痨疾最是过人,若是近身伺候,可做好防备,切莫沾染上病气。”

过人?

晚絮微微皱眉,只觉茫然。府中伺候多年的下人,或者她自己,个个轮班近身侍奉,从没有谁染上过相似的病症。初到那日景檀也曾安慰她,这病看着吓人,不过人的。

一个淡淡的疑窦,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卡在心底。

可她此刻思绪正乱着,满心都是那精血入药的事,无从深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檀烬袅袅拂絮晚
连载中●匿名 /著